老丑:
“嗯……我还是离开吧……”
那个双眸谨慎地在倒影之间描绘我的轮廓,洋溢着许多情感。
那种感觉和芳芬雅给予我的完全不一样,小血族眼中是从陌生慢慢丰润建立的信任感,有时候真的会来做些不过分的交换,眼前的羽族却完全不一样,有种透彻的敌意存在,只因为我身上存在的某些标志就变成这样了。
每个地精在遭遇这样的境地时都会发自内心感到急躁。
因为帮忙救了她,也不想很快伤害她,经年累月磨出的心性却没法帮我撑太久,说出这种话也是因为心中有念头在催促。
我用工具混和黏土,朝墙上的破洞处填入,慢慢拂去一点污渍,算是一点义务劳作。
然而我清楚,自己平常是不会对这种枯燥的工作感兴趣,只是在用专注运动的理由填补心际的失衡,那个将孩子眼中世界破坏殆尽的反派好像全嫁祸给了我一样。
羽人的幼体是这种性格的孩子么?
能变成现在这样也只能说明一件事:我的身体想要走。
“老丑?怎么了?”
柏莉丝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似乎还沉浸在与旧友相逢的喜悦里,就这么用手套抹着盘子出门说这话。
“之前就在告诉你了,女人,不要当没听见啊,我的身体已经不再虚弱了,枪支弹药你们也有,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吧?”
我涂抹黏土的动作变得有些愤然,听上去真的会让我自己以为把别人当成累赘一样,其实不是。
只是这小孩也太让我难受。
容易被这种情景刺激的敏感面来源于我珍贵的童年时期,只是因为很多想法有微妙不同就被其他同伴排挤,招呼孩子的大老师只是夸奖我我“更适合自己一个人工作”,但那种赞语我的眼里慢慢转变成他冷落我这种地精的虚伪说辞。
因为各种原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有那种眼神,那个映照在小巧的镜子里的眼睛就像一面窗户,站在另一端抱有青春的那个我就那么怀疑着部族,怀疑地下社会的一切,然后喝下血族血变成了能膨胀身体的怪物。
现在那种窗户就摆在我的身前。
我害怕的东西也许不多,但是小孩子。
小孩子完全除外。
“沙——”
泥刀在干燥的墙面刮出多余的声响,我觉得这里大概修补完成了,那些干燥的填补大概也在散发出香味,打算折身提起塑料桶,却看见柏莉丝缩在门框的边角对我招手。
我叹了一口气,扭身走过去。
——
几小时后,我出现在某处存放药剂的仓库,脸上包的严严实实,指望靠这些过滤空气里的毒素,效果还算凑活。
拉开抽屉,扔下纸箱,再把他们当成接住药瓶的缓冲垫。
这里没有风,呼吸中的水凝反而能在空中停留很长时间。
逐字逐句地辨识那些难懂的药名,阅读勉强还算通俗的汉字,谢天谢地,找到了。
我打算把单独一种药带回去给孩子,其他东西则在一个缺损的办公桌上分拣一下,得到了不少有用的零件还有试剂。
“嗯……”
我打算这就是我暂时撂下的,最后一件事了。
——
“我回来了。”
掀开门板的时候,马上就看到柏莉丝略显急促的脚步。
“找到……了么。”
“找到了。”
已经被我拆封的药盒还有镶嵌药片的塑料板被我叠加着攥在一起,之后我们一起看着原居于这里的羽人小孩服下药剂,了却了一个心结。
背包一直被我负在背后,保持着随时都要离开的样子,也算一种表态。
孩子服下药之后,再看我的眼神也许发生了些变化,但我本来就不习惯注意这些,在巨大的人群中混居太久,这些也就不重要了。
“柏莉丝。”
觉得那边的情感交流进行的差不多了,我学着她的样子对对方摆摆手,寻找一个可以避开孩子听取的交流空间。
“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发现外面完全变了。”
看着从门框边挪出的双腿,我不紧不慢地说道。
“怎么了?”
柏莉丝的动作突然安稳下来,不知道她预知到了什么,反正这人类从她预测到的内容上察觉到了一丝慰藉。
“我去搜索的地方,又发现不少感染者,估计也是最开始就有魔物想要去那里寻找药品补给,结果一个个栽在那里就成了那样了。”
“那你受伤了没。”
继续摆出那副关心的样子,这对柏莉丝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
“没有,我这种魔物就算被咬伤也没事,况且那些家伙全都失去应有的活性了,比起之前那般见活物就发疯的样子,现在那里的东西看上去就和人形状的黏菌差不多,动作缓慢地不行。”
“是因为下雪么……”
如果按照柏莉丝之前表露的心情,那么她在透露这句推测的时候应该保持一副高兴的样子,然而她并没有这么表现出来。
“是因为下雪了,前段时间我的直觉是对的,但藏在雪花里的某些……药物,似乎没法对我这种健全体起效,毕竟能变成眷属的魔物种类有点多,科技公司那帮人类也不太可能那么快就开发出应季疫苗嘛……所以这就有问题了。”
柏莉丝的双腿稍微倾斜,一对兔耳朵保持耷拉在额前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说话了。
“之前的强盗就很能说明问题,一旦所有魔物都开始察觉到感染者变没劲了,那么这个地区随后取代的东西……就是各种暗地里的背德行动,换言之就是犯罪,而且之前就建立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庇护所,我是觉得会越来越混乱的,因此,反而,我决定离开你们了……”
“为什么……”
柏莉丝还是那样,这让我有点厌烦。
“啧,你看看那熊孩子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好么?况且不是是个东西就能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的,我自己来说与其待在这里,还不如去干其他事情,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有人帮你们对抗感染者了,现在是魔物与魔物,人与人的危机,而且你们真的想和我这种有传染性的眷族待在一起?”
我直接背朝着柏莉丝迈出两步,手指摸到了令我感到的讨厌的,潮湿泥土的痕迹。
“真的可以了,而且我本来就不是跑大老远过来干这种事的……”
“好吧,你走吧……我不想挽留你了。”
柏莉丝如此诉说着,让我释怀了一点重负。
就这么踩上楼梯,为自己的面庞掩上滤尘罩,打开分割界限的板门。
“如果可以的话,欢迎你以后来找我哦。”
界外的风流持续呼啸着,通往外界的道路上残留着几滴血迹,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腐朽消失,最后变成和土壤相当的颜色。
“可能性不大,有必要做生意的话,会的。”
最后可以相互望见的时刻,我如此说道。
“好吧……”
“咚。”
——
哈……咳咳。
外面,又在下雪,下着小雪。
半晴半阴的,本该有的色调全都没有,这种样子的天空已经因为人工刺激持续好几天了,光是盯着看就会让眼睛感到难受。
手指在背包里扣出防风眼镜和口服血晶的时候,突然触碰到了熟悉的雪茄叶。
那种酵干植物表面的纹路感令我神经一振,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被我塞进包裹里的,真的是太棒了啊!
所以赶路的计划表被我搁置了约莫几分钟,自己又退回到没有什么风扰的地道内吸起雪茄来。
很奇怪,距离刚刚告别的地方只有一板之隔,第一口啜下去,自己很快就轻飘飘地感到后悔了。
很注意不让燃口碰到雪花,余下的呼吸也小心翼翼地在口罩下进行。
哎……
很快,那剩下的半点小雪茄被我踩进了泥土里,牙床附近飘荡起咀嚼感,还有辛辣的热流。
该走了。
我回到了水坝,那里因为人数众多没有怎么受到干扰。
人堆里只有博尔格对我嘘寒问暖,搭过几次话的树妖精缩在单薄的板凳边打冬眠吨,睁眼看见了披着冬衣的我,只笑笑,没有说话。
匆匆告别了那里,我找回了我的机车,那台机械被别人保护的不错,但本来也不是太值得信任的工具就是……
我任由那个引擎在冬原上散播轰鸣声,希望有什么冬眠的动物被我吵醒,这样反而还能吃上一顿肉。
寻找着,那个男人的轨迹。
长期住在地下的魔物种,能随时保持方向感的身体便在这种时候变得好用。
从第一次感受到“地震”的听力记忆开始寻找,我终于重新找回了那个男人的轨迹。
电话他没有接过,尝试朝魔塔镇那边获取的信息都失败了。
最终在一个夜晚,我终于看到了遍地燃烧的景象。
“嗯……”
从那些巢室中伸出的火舌舔舐静谧的天空,化作一阵阵清脆的噼啪声响。
不顾手指被烧伤的痛感,我在燃烧的废墟中搜寻着。
很可怕,像是集体作案,而且每个现场总能找到些人类武器的弹壳,单凭我一人之力走访发现过的,已经有五六处了。
但是关于人类尖端武器的投入,并不是每个地方都会保有,这说明发动这类袭击的家伙占据计划引导的主动性。
只是很像是耀英檀能做出来的事,但我也不是特别敢确定。
能找到的每具身体,基本上都剩不下什么血液蒸发的迹象,废墟中总有些电锯之类东西的啃噬痕迹,经常能找到一种粗劣的合金浇筑品,他们大概全是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
不,这不能和工匠那种东西相提并论,这些玩意完全就是要计划拿来批量生产的,只是为了能凑活用而已。
不会的,这是血族暴食症发作时才有的进食量啊。
然而在我找到那些曾经燃烧的线索寄主时,那些东西往往因为烧伤而变的面目全非,唯一能从头一直保持到尾的推断,其实也就剩那几件事。
然而我在那个遍布火焰的小村落看到了那样的身影。
树霓云,前段时间就是因为她才要匆匆救下柏莉丝那种人类。
我们搜寻着相同的东西。
看到她的一瞬间,一种由恐惧感激发的斗争本性却马上占据了我的脑子。
我变成了曾经赖以与其对抗的怪力巨魔模样。
燃灰拍打在我的身体之上,划出崭新的烟尘轨迹。
那个敏感迅捷,如同妖魅一般的身影,却只是用她的身体离开了这里。
我只为了她警戒了许久,但也迟迟不见有什么东西朝我攻击而来。
……
该汇报了。
这个事状的发展,我已经不能再帮耀英檀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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