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大师出去找电话了,屋内又剩下袁野和小清风。
袁野一时无聊,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报纸,却发现报纸下面还压着几张白纸,哦,不是寻常白纸,是书画专用的宣纸,上面墨字淋漓,是某个人的书法习作。
袁野拿过,定睛观瞧,却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部经书十分有名,是大乘佛教的第一经典和核心,最为世人传颂的佛家经典。
因为《心经》能够净心、静心、安心,增长智慧,使人成功,广为信众喜爱,许多书法名家素来喜欢抄写,以为功德,所以历史上便流传下千姿百态的《心经》书法碑帖,其中包括王羲之、赵孟頫、董其昌、启功等。
袁野不由自主地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他眼睛看的却不是经文,佛经一向以文字艰深,佶屈聱牙著称,于他来说,比先秦散文还来的厉害。
袁野一直对国学存着浓厚的兴趣,曾经在一篇民国学者推荐的国学书目中看到几本佛学典籍,《金刚经》和《六祖坛经》,便找来一本《金刚经》,翻阅起来,谁知道打开书一看,便头大如斗,直觉自己看的不是中文,经卷中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串连在一起,却觉云山雾绕,不知所云,这便是佛经给他的重击,从此便不敢涉猎。
此刻他关注的重心是经文里的一个个字,但觉眼前为之一亮,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潇洒俊逸的字体了,字里行间中,纵横开阖,飘逸出尘,别具一番超脱尘世的意趣,而这种气象,是他往日从来不曾见过的,越看越是心痒难耐,如同见到梦寐以求的珍宝一样,爱不释手,展玩流连。
前世里,二哥袁朝有一阵儿痴迷书法成狂,穷其所有,买了各种名家字帖,羊毫狼毫笔,砚台等等,不一而足,可谓对书法下足了本钱,结果差强人意,多年辛劳,写出来的字,只能说能够糊弄外人,连所谓的登堂入室都做不到。
虽然袁朝的书法之中看着一点都不美好,然而他的一举一动却影响了身边的一个人——袁野。
不客气地说,二哥虽然什么都没有教过他,更没有督促他去学习书法,却俨然成了他的书法启蒙者,在袁朝的耳濡目染下,书法艺术从此也成了袁野的兴趣所在,且伴随终身。
于书法,袁野同样浸淫日久,却苦于没有良师引路,一直不得其法门,所以成就终究有限,然而失之东隅,失之桑榆,他的钢笔字确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受到亲朋故旧的一致赞誉,这才有了刚才况大师说他的字好看,他也毫不谦逊的坦然接受了这一夸赞。
袁野钢笔字写的漂亮,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念兹在兹的毛笔书法乏善可陈,却令他引憾不已,所以他这一辈子对所有的书法作品都投入了无比的热情。
后来借助网络,遍览千百名家书法精品,于潜移默化中,书法素养得到大大的提升。
所以品鉴一幅书法的好坏,他多少有点发言权的。
如此绝妙好字,怎能不令他欣喜,不由脱口问道:“这是谁写的?”,同时打了个手势。
清风小和尚回道,“这是师父让我写的!”
哇!袁野眼前一亮,徒弟的字尚且如此优秀,那老和尚的书法呢,一想到这里,心头火热,一蹁腿,急不可待地就要下床。
清风忙上前止住他的身体,不让他乱动。
袁野却拨开他的手,催促道:“快快快,把你家师父的书帖拿给我看看。”
小清风怪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
袁野这才感到自己一时情急,举止孟浪了,忙解释道:“我也是个书法爱好者,酷爱书墨一道,能否请小师傅将尊师的书帖请出一观。”
清风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打手语道:“不行,师父从不让他写的东西示人。”
没想到老和尚还有这个怪癖,这个老头,来到宝山之前,却不得其门而入,袁野急的抓耳挠腮,情不能自已。
此时此刻,见他么的藏宝洞,见他么的六百万,在自己的兴趣面前,一切一切都是浮云。
没过多久,况大师回来,告诉袁野,电话打过去了,他的大哥袁牧稍等片刻开车过来接他回去。
正主儿回来了,袁野当时便萎了,再也不敢造次,心中想到,来日方长,慢慢来吧,地方知道了,还怕找不到本尊,他强自按下躁动不安的心情,耐心等待大哥的到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大哥袁牧开着东风140来到栖岩寺,这款东风140是301厂新近更换的卡车,在早以前车队里基本上是解放车一统天下的时代。
袁野出了屋门,才发现,所谓的栖岩寺,不过两三间残破不堪的老房子,看老房子的样貌,似乎有了许多年头,老房子的周遭还散落着的一片一片的建筑碎片,残砖断瓦到处都是。
遥想当年,这座栖岩寺应当也是一座规模宏大屋宇连绵的禅林,香火定然十分鼎盛。
难怪袁野想破头,也想不起这座小庙,眼看这都快要倒闭关张的小庙,有谁还记得起它,说不定再过几年,况大师圆寂,栖岩寺就彻底烟消云散归于尘土了。
袁牧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面沉似水,一副有人欠他八百吊钱似的。袁野见大哥这般模样,小心肝儿瑟瑟发颤,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大哥发威,袁家众姐弟均需辟易三分。
袁牧谢过况大师,然后搀着一瘸一拐的袁野上了车,再找到那辆袁爸的心肝宝贝自行车,离开栖岩寺。
袁野看着远去的栖岩寺,心中道,况大师,我还会回来的,你等着吧!
离开巨岩山,袁牧仍不放心小弟的伤情,毕竟袁野是被长虫咬过,不是一般的伤情,碰到这样的伤情,大家都非常害怕的。
为保险起见,大哥袁牧觉得还是去看一下医生为上,便带着他去了一趟地区医院,又是一番动作。
人家大夫解开绷带,检视伤口,发现况大师处理的十分妥当,而且看到小腿上敷的草药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很好。
不过既然受伤的病人已经来到了医院,少不得又是一通收拾,拿了些药,当然又花了不少银子。
袁牧怒目圆睁,瞪着小弟的眼神都要吃人了。不可否认,袁家所有孩子在袁母视钱如命的熏陶下,对待金钱看的都很重。
等返回301厂,已近下班时间,等待袁野的又是一片纷扰。
发生这样大的事情,袁牧可不敢知情不报,一时间袁家上下全都知道:袁野出去一趟闯了大祸,几乎将小命丢掉。
袁莉直说,自己的三哥闯祸的本事见长。袁芫随手给她的脑门来了一下,这个时候还幸灾乐祸,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撞到老娘的火头上,有她的好果子吃。
李梅和袁克成夫妇二人来到门前,看着袁野一拐一拐地在袁牧的搀扶下走过来,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幺儿被蛇咬,为人父母哪有有不心疼自家孩子的,恼怒的是小儿子都十四了,怎么还如此不懂事,怎么还不长劲。
袁克成更是怒不可抑,自己原来看错小儿子了,前两天成熟的印象一定是幻觉。
等到袁野躺倒自己的小床上,李梅轻轻翻起裤管,看着一圈一圈的纱布,泪水止不住就淌了出来。
袁野最受不了妈妈的眼泪攻势,忙不迭声地道:“妈,妈,妈,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你不信问大哥,地区医院的医生说什么来着,我没有什么问题了,只需养两天,就好了,那是无毒蛇……”
这一句“无毒蛇”不打紧,便如信号一样打开了李梅的话匣子,“小五,你说你怎么不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既然放暑假了,不和郦飞他们几个呆在院子里玩,怎么好么央的转到葫芦岭去了呢?那葫芦岭是你个小娃子能去的么?
荒郊野岭的,没个人烟,哎,怎么会碰上蛇呢?那万一要是碰上毒蛇,你还有命吧……不是人家大师傅碰巧经过那里,妈真是看不到你了……妈要不要多去他们的寺庙烧柱香啊……”
李梅的话语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突突地一通暴射而出,直喷得袁野没有一丝还手之力,袁野唯有硬着头皮生受着,谁让他铸下大错呢!
李梅说了半晌,见小儿子半句话都没吭,只是老老实实低着头,那认罪的态度甭提多安分了,心下一软,叹了口气,道:“哎,早知道你长大了,这么能惹祸,还不如让你去玩水呢!”
此言一出,围在旁边的兄弟姐妹哄地一声大笑起来,“哈哈哈……”
袁野面色通红,窘迫不已地说道:“妈,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您怎么还……”
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可是袁野多年前的糗事,袁家人的快乐源泉。
袁野十岁左右的时候,浑不似这般安安静静独坐家中的美男子形象,那个时候真的是狗憎猫嫌的年纪。
院子里有几条道路地势十分低洼,一到夏天,大雨滂沱,片刻功夫便泽国一片,旁边的许多平房都要垒起沙袋,以御水患。
每当水漫金山的时候,袁野大喜之下,撒腿跑出家中,一通呼朋引类,叫上一群小伙伴们欢天喜地的跑进水中,打起了水仗。
玩闹过后,个个就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衫湿透,狼狈不堪。
见到幺儿这般溃军模样回到家里,李梅便气不打一处来,操起笤帚疙瘩,按倒袁野,扒下他的湿裤子,照定小屁股,就是一通胖揍,当场打得袁野哭爹叫妈,好不凄惨。
大家以为经此教训,他再也不敢犯戒了。
哪里知道下次暴雨过境,袁野照样悍不畏死地蹿了出去,又跑到水坑里云打水仗去了,玩的乐不思蜀,然后再次受到李梅的宠召,竹板炒肉的戏码重又上演。
如此这般,一次又一次,五次三番,袁野屡教不改,吃一百个豆都不知道腥的,袁野挨打的戏码从此成了家里的一景,备受家人喜欢。
直到袁野上了初中,贪玩的性子转变了许多,再没有野出去戏水了,这样的事儿从此经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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