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301厂附近一大片,要拉个什么大的物件,一般都会喊李丁。所以袁克成没叫上自家儿子袁牧,虽然袁牧本身也是个司机,偶一为之,无所谓,但老让大儿子公车私用,影响不好,尤其汽车班的领导还是自已的亲家,袁牧的老丈人,这袁牧以后怎么做人。
与其占这点小便宜,徒惹一身埋怨,还不如去出钱雇人跑一趟车来的痛快。
袁克成直接便找到李丁,李丁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按照袁克成的要求,半天的功夫,他拉回来一车沙一车红砖,还有一大堆钢筋水泥之类的建材,都一骨脑地卸到后院院墙外。
李丁将东西卸完后,进到一楼后院,驻足片刻,然后冲着袁克成竖起大拇哥,我算是长见识了,老袁您可真是位高人!
袁克成一见,人家已然窥破天机,看来这是遇到明白人了,连忙向他拱了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彼此心照不宣。
301厂毕竟是个大厂,职工足有三四千人之多。虽然大家住一个大院,也不是每家每户都互相熟悉的。李丁与袁克成之间就是那种彼此知道姓名,却只有点头之交,向少来往的人。
李丁没辞职前,曾听班长陈冀提过一嘴子,评价他这个亲家袁克成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谨守本分,默默无闻。
没成想今日忽然喊自已帮忙拉几车建材,当时他点头倒是点的很爽利,然而坐进车里可就踅摸开来,老袁这又是拉砖,又是拉沙的,看这架式,肯定是要盖房子,可老袁在哪儿盖房子呢?却又一思忖,难道说他想在厂里的空地上盖房子,不能啊?厂部那堆头头脑脑可不是吃素的,会让他如意?那他又准备把房子盖到哪儿去?
李丁带着满腹的疑问一边开着车,一边想了一路,最终也没有整明白人家的算盘到底是怎么打的。
待到将货物全部卸完后,他借着喝水结账的功夫,进入老袁的一楼新房,走前厅到卧室,仔仔细细地扫视一番,最后眼光落到了后边那个异常宽大的后院,不由一顿,大脑便快速地运转开来,再结合院外的那两大堆黄沙和红砖,一丝明悟浮现在脑海中,纠结于心头的症结霍然开朗。
原来老袁整了这么一出,厉害呀!
怪不得人家常说,蔫人出豹子。
袁克成的先见之明,让他眼前一亮,打心眼里佩服老袁这一神来之笔,换作他,是万万想不到的,后院还能这般化腐朽为神奇,不禁对袁克成高看了一眼,原来自已真是小瞧了老袁,人家肚子里别有乾坤呢。
李丁打定主意,此人值得深交,便主动伸出橄榄枝,不常来往的两家自此开始走动起来。后来李丁因为资金链紧张的问题,还曾找过袁家化缘,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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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像李丁这样看懂袁克成意图的人,全厂毕竟不多。
当周围都盯着袁家院墙外两堆沙砖发呆,不知道袁克成肚子里卖的什么药,买回这么多的建材到底有何用处时,袁克成拉着三个老朋友一道,穿着工作服,操起砌刀,做起了泥瓦匠。
大家都是农村里面出来的,都有一手砌墙垒屋的好本事,尤其对付两间平房,更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可这件事,最初却遭到袁野的极力反对,当然明面上,他还没胆子驳老爹的主意。
他的话说的十分委婉,“爸,盖房子毕竟是一件大事情,您一定要慎重,这房子到底是要住人的,我们这的一大家子以后要在这屋里住很多年。
我有个想法,不如请几位建筑公司的师傅来盖,您和几位叔叔伯伯当个监工,只管监督他们干活,盯着他们的工作质量,好赖由我们说了算,您老几位也不用上上下下的,那么劳累,行么?”
求恳之意,昭然若是。
他从来不敢置疑父亲和叔叔伯伯们的砌墙手艺(当然说实话,他也从来没见过他们老哥们儿的任何一件砌房成果),只是对于这将来入住的房子,他的心里始终没底,感到一丝忐忑。
盖房修屋,在平民老百姓眼中,终归是百年大计,讲究的是结实稳固,讲究的是牢靠扎实,那是一家子要住一辈子的,可半点马虎不得。
所以综合袁野过往四十年的经验教训,专业的事儿,还是得找专业的人士去做,这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所以院后那两间房最好还是找几位正牌的建筑师傅来施工,那样信得过,稳当些,最最关键的是,他住着也踏实,不害怕。
其实袁野话里话外的浅台词,袁家上下早都瞧的清清楚楚,一言以蔽之,自己老子的砌墙手艺,他信不过!只当他们这些人都是业余选手,建筑技能无法令人信服。袁野实在担心他老子袁克成盖出的房子,会不会只比火柴盒坚实那么几分。
万一哪天遇到什么天灾人祸,他们盖起的房屋经受不住打击,瞬间整出个墙倒屋塌,他好巧不巧地,正好被活埋在里面,那个灾难画面老在他的脑海中闪回,然后袁野英年早逝的新闻传遍整个大院,多年后仍为众人津津乐道,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他不想成为大家眼中的小丑!
早在开工建房之初,袁野心里便盘算好了,到哪个地方去请建筑工人,本市有家HUB省第二建筑公司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建筑企业,在本省都是声名显赫的一B。
省二建那里技术过硬的建筑工人一抓一大把的。这么一说,好像当年葫芦岭后山淘宝那档子事,也就是从省二建修路闹出来的!
一听说小儿子准备正儿八经去请省二建的建筑师傅,来砌自家后院那两间房子,袁克成的脸色当时变成了个一个紫茄子,当场发作!
他从来没想到自已家中风头最劲的小儿子,居然置疑自已引以为傲的砌墙本事。
这是赤裸裸地打脸,有没有?
这是对他这个老子的尊严的无情践踏,有没有?
几天不敲打,这小子想翻天了?
袁克成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刹那间晴转阴伴有雷暴雨。
他指着袁野的鼻子,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什么你吃过的盐,还没老子走过的路多;什么你刚做了几件事情,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什么你吃着我的,喝着我的,住着我的,还敢管起老子来了,你翅膀硬了准备上天啦;什么现在家里的当家人还是他袁克成,你还没本事自立门户,老实地呆着吧,然后巴拉巴拉一大通。
反正陈芝麻烂谷子,便连他开裆裤时的一些糗事,统通都掀了个底朝天,一场倾盆大雨兜头而下,直浇得袁野透心凉。袁野像个公审中的罪犯,耷拉着个脑袋,老老实实地洗耳恭听老爹的咆哮,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强权面前,他这个小人是没有一丝底气抗争的。
他现在才发现所谓自己在家中地位的提升,自已在家中的众星捧月,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纯粹一堆幻影而已,经不起老爹的一根指头。
什么时候自己成人之后,独立出去单过,也许到那个时候,父母才会予以平等的姿态对待他这个儿子,再或许,老爹霸道一点,他一辈子都等不到这样的一天。
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便叫袁克成粗暴武断地拍板定论。
所以在传统中国家庭中,所谓的民主是不可能出现的。袁野用他血淋淋的残酷事实证实了这一切。
这些日来袁野一直春风得意、好不风光,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得惬意自在,家中所有人都对他客气有加。今天终于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已到底姓啥了,竟敢直接伸手去挼老爹的胡须,不消说的,死的一定很难看。
看到袁野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模样,袁芫、袁朝和袁莉都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叫你嘚瑟,你也有今天!
袁野一脸受伤的小表情看着一众兄弟姐妹,你们还是我的亲人么,你们的兄弟此刻心里正在滴血呢,你们也忍心笑的出来,你们这是在往兄弟的伤口上撒盐,你们知道么?看着你们的亲弟弟倒霉,还笑了那么前仰后合?全天下都找不出你们这样的亲人,实在也太招人恨了。
他哀怨地望了他们一眼,生无可恋地转过身来,摇摇晃晃地进了小屋,背后轰地又传出一阵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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