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见了自己的父亲陈言归。他背对着自己,一个人站在记忆中书房的窗台前,遥望西天之上的那轮明月。
陈一鸣低头,看了看瓷地板上面印照出来的自己的脸庞,确认这不是回忆。他仍然是17岁的他,而父亲也仍然是那个中年早衰的颓废大叔。
“父亲……”陈一鸣瞳孔轻晃,低声呼唤。
男人回头,看了看已经“长大”的陈一鸣,却似乎一点也不感到陌生或者惊讶,只笑道:“一鸣,你来了。”
“这,不是梦?”陈一鸣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不是。”陈言归说:“这是独属于你我父子二人的‘独立世界’,或者用道家之人的说法,你也可以称之为——我俩所共同拥有的‘小天地’。”
陈一鸣瞳孔骤然紧缩:“父亲你果然来到过这方世界!这一切,都不仅仅是个意外!”
“是的。一鸣,你来到这里,并非意外,而是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陈一鸣不解。
陈言归笑着摇了摇头,可笑容里只有萧索,沉声道:“有一天你终会明白的,人力在主宰众生命运的天道之前,终究只是蚍蜉撼树。”
陈一鸣虽然依然听得一知半解,但父子之间血脉相连,自己父亲话语里的那份沉重他又岂会不知,于是这时只焦急问道:“父亲你现在人在哪里呢?我该去哪里找你才好?你可知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大半年时间以来,过得有多孤独和多辛苦么?我没有一刻是没在想你的,我每天入睡之前,都在想这一切到底是否只是一场噩梦而已,等我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了,而父亲你也从未离开过我身边。我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害怕再也回不去原本的家了……”
他抬手抹了抹眼眶中涌出的泪水,哽咽道:“如果你真的还认我这个儿子的话,为什么不来见我呢?为什么不把一切真相都告诉我呢?”
陈言归静静地看着伤心落泪的陈一鸣,眼中终究还是多了几分难过和不忍。
月光如水,照得他的背影沧桑。
陈言归轻轻地笑了:“不要哭,一鸣。眼泪是弱者的象征,你是我的孩子,你不该这般没出息。”
“出息?”陈一鸣却自嘲般地笑了:“我能有什么出息呢?我快把咱家祖宗几代人的脸都丢光了好吧!父亲你还不知道吧?自从我被一个名叫“林琪池”的漂亮师姐接到五行宫接受阴阳家的培训之后,身边几乎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儿。老师嫌弃我,学长讨厌我,身边的人都把我当成个笑话在看待。我成了全校人茶余饭后的笑料,是大家最喜爱的“行走的表情包”……这样的我,到底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是在‘那个世界’长大的啊,我从小接受的都是那里的洗礼和教化,我也习惯了那里的环境和生存方式。什么‘阴阳家道家法家儒家墨家’,对于我来说,都是书本里的专有名词而已。我什么都不懂,脑袋瓜子又不怎么灵活,性格又怂,长得还不够帅……”
他抽了抽鼻子,垂着头,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时候的模样,瓮声瓮气道:“算了算了,再怎样抱怨也没用的。反正都是缺点。”
陈言归听得连连点头,然后满脸“骄傲”的笑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老陈家的基因,果然强悍无比!”
陈一鸣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他道:“你还笑!别家的老爹都是‘公爵’‘侯爵’‘伯爵’啥的,最次的也是一方豪绅,你咋就这么没出息呢?祖传的几套房子还让你给抵押了!别人都是坑爹,你这是专坑儿子吧!”
“不不不。”陈言归摇了摇手指,一脸高深莫测道:“公爵有啥了不起的?曾经你老爹我可是拿周天子本人当坐骑、拿白应龙的承影削苹果、拿逍遥子的八卦炉烤肉串的男人。这些成就,是你口中那些诸侯豪绅们能办到的吗?”
“……啥本事儿没有,吹起牛来倒是一套接一套的!”陈一鸣表示严重怀疑:“你既然那么牛,我怎么没怎么听说过你的大名啊?”
“咳咳。”陈言归有些尴尬地说道:“因为你老爹我素来为人低调,并且——马甲很多……”
“不信。”
“不信拉倒!”
“行啦行啦我信。”
“真信啦?”
“我信你个鬼!”
“看来有必要向你露一手了。”陈言归挽起袖子,露出一手,一脸臭屁哄哄。
“怎么怎么?要传授给我绝世武功了吗?好期待的说!”陈一鸣满眼都是小星星。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一种力量,或者用他们的说法来说——最为强大的一种‘气运’,到底是什么吗?”陈言归问。
“额……”陈一鸣挠头,认真思考半天后,回答道:“是……屁?”
“……只对了一半。”陈言归说:“再猜!”
陈一鸣于是又皱眉陷入了思索,然后猛拍脑门,大叫道:“我知道了!是彩虹屁!”
“对!不愧是我陈言归的儿子,简直冰雪聪慧!”
陈一鸣大喜过望,刚把头抬起来,额头上就挨了自己老爹的一枚爆栗:“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给我认真一点啊喂!”
陈一鸣捂着额头,委屈巴巴道:“你直接说不就完事儿吗?搞得这样花里胡哨的,不是在为难你爹我吗?”
陈言归嘴角微抽:“逆子,我才是你爹!”
“行吧,你脸上褶子多你说了算。”陈一鸣瘪嘴。
“听好了,臭小子,这世上最为强大的一种力量,叫做‘信念’,faith你懂吗?faith!”
陈一鸣一愣,挠头:“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毒鸡汤呢?还带着点唯心主义在里头,‘IbelieveIcanfly’!?”
“没错!就是‘IbelieveIcanfly’!”陈言归却拍了拍手掌,道:“你知道百家的异能者为何那样牛叉吗?就是因为他们对自家的那套理念深信不疑。信念越强,心中的那份执念也就越强。就算是一头猪,如果从小就立志于要飞上天,它也会长出一双翅膀来的!懂了吗?”
“喔!原来是这样啊!”陈一鸣恍然大悟,然后跳起来给了自己老爹一个爆栗:“我信你个大头鬼!你这跟我‘卖拐’呢是吧?人家那叫话疗,你这干脆叫‘话功’吧!”
“我这是有理论依据的!”陈言归说。
“忽悠,接着忽悠!”陈一鸣说。
“朋友,这就是你见识短了啊。”陈言归拍拍他的肩膀,高深莫测地问道:“你听说过‘心海测试’吗?”
“不仅听过,小爷我还做过呢!”陈一鸣耸肩。
“非常好。”陈言归表示欣慰:“那说明你已经踏入了‘成神’的第一道门槛儿!现在差的,只剩下走进去,躺下来,然后‘做白日梦’了!”
“哟,还带整套流程的啊!你该不会说你背后还有个神秘组织吧?”
“还真让你给猜对了!”陈言归竖起大拇指:“小伙子,你很有天分,不愧是我老陈家的种子!”
“波多X结衣的种子也不好使!”陈一鸣瞪眼:“我就问你一句话吧,陈言归,我到底能不能成为‘异能者’!”
“能,当然能,肯定能!”陈言归赶紧劝慰道:“你放心,按照我的这个疗程走,保管您呀,将来‘一鸣惊人’!”
“你保证?”
“要是说谎的话,出门买菜必涨价!”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信你一回吧。”陈一鸣点点头,道:“说吧,你这疗程该怎么走?吃药还是打针?”
“不打针,不吃药,坐这儿就是跟你唠。”陈言归道:“你等等哈,你老爹我现在就把修炼三十多年的内力全部传授给你!”
说完就开始围着陈一鸣转圈圈,并手舞足蹈了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陈一鸣用看智障一般的表情看着他。
“豁!”他忽然排掌向前,气沉丹田,稳扎马步,开口大喝。
……吓得陈一鸣差点从椅子上跌坐下来。
“哈!”
“哼!”
“哟~!”
“duang~”
“吾儿,快,伸出你的手来!”他大喊。
……陈一鸣很是犹豫挣扎了一番,但转念一想,面前这货再傻,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爹啊!
于是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
该配合你演戏的我在尽力表演。
“啪啪啪!”
……于是手上连挨了三个大巴掌。
“你、你干嘛?”
陈一鸣搓着被打红的手掌,满脸委屈地喊道。
“别动!闭上眼!用心去感受!”陈言归神秘兮兮道。
陈一鸣一愣,就在刚刚那一刻,他忽然感觉有一股麻意从手掌一直传到了胸口,再流经五脏六腑,最后消失在丹田之处。
难道……老爹没有在忽悠我?他真的传给了我内功?
赶紧闭眼,用心感受力量的召唤。
“你有没有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吹,又像是海浪?”
“呼,呼,呼~!哗,哗,哗~”
“duang~!”
陈一鸣表情一滞,赶紧点头:“有的!”
“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很特别的气味,像是新鲜揭开的塑料包装盒,又像是烤得冒油的羊肉串?”
陈一鸣抽了抽鼻子,又点头:“有的!”
“你有没有感受到一股又冷又热的气息流过你的身体,像是冬天坐在暖炉旁喝冰可乐?”
“有、有的!”
“就是现在!睁开眼睛!”陈言归大喊。
陈一鸣立即依言睁开了眼睛。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陈言归的声音响在自己耳畔。
而陈一鸣忽然呆住了,满脸惊愕。
“不、不会吧?”他颤抖着声音问。
“现在,你相信所谓‘faith’的力量了吗?”陈言归问他道。
陈一鸣点头,用力点头,狠狠点头。
……
……
“陈一鸣小兄弟,醒醒,陈一鸣!”
田文伯用力摇晃着陈一鸣的肩膀,想要尝试着将他从睡梦中唤醒。可后者却只是半靠在他的身上,闭着眼睛,一脸满足,嘴角还挂着一行口水。似乎正做着某个十分美好的梦,一点也不舍得醒来。
田文伯皱眉,问前方撑船的老者道:“老人家,咱们还要多久才靠岸?”
“快了,快了!”老人头也不回地回道:“客人可千万别急。需切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只讲求这一个字——缘。”
田文伯眉头愈发紧蹙:“可陈小兄弟他……”
“他定是很累了吧?才会这般酣睡不起。”
老人笑道:“想必二位这一路过来,一定都经历了不少的波折吧?趁这段好好休息调养一番,也是一件好事情呢!”
田文伯刚想开口询问更多,但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只笑了笑,对老人恭敬道:“多谢高人指点。”
“小事,小事。”老人乐呵呵道。
田文伯将陈一鸣缓缓放下,自己则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盘腿打坐,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五感都被关闭的那一刹那,田文伯忽然怔住了,随即脸上浮出一抹惊喜的笑容!
能感觉得到……那充溢于天地间的、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五行元素!以及自接受心海测试以来,从未再聆听过的——阴阳家“先贤”的召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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