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zg001项目组去西伯利亚,进行的是结冰试飞。自然结冰试飞,是民用飞机型号合格审定试飞中十分重要也是试飞风险极大的验证科目。飞机在飞行中,如果机体表面积聚冰层,气动外形就会被破坏,从而导致飞机飞行性能和气动性能下降,阻力增大,飞行员操作困难。冰层或冰块从飞机上脱落,撞击到机身表面或被发动机吸入,就有可能造成机械损伤。上述两种情况严重时,还有可能造成飞行事故。
自然结冰试飞,就是要检测飞机的机翼、风挡、发动机短舱等部位的防、除冰功能。
飞机必须而且能够在规定的连续和间断的最大结冰状态下安全运行。能满足这个规定的气象系统对云层的液态水含量、云层水滴直径和周围空气的温度都有很高的要求。试验的云层温度最好是零度左右,因为有冷空气,且在零度左右,水滴突遇金属物体穿越时才能结冰。
所以,项目组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追冰”。必须在刚刚好的时间,让飞机起飞,穿过云层,结一层刚刚好的冰。这种气象条件,并不是每天都有的,必须等。
伍媚还特意请了当地的一位气象专家simon来帮忙在试飞过程中,对实时气象进行一个指挥控制。在此之前,大家都只能在试飞中心休整准备。柔柔还是负责大家的后勤,她一边在大厅为大家安排房间,一边念念叨叨自己这次回家时遇见的烦心事。
“回去就是催婚,在他们眼里啊,女孩子除了嫁人之外就没有正事了。”看来,柔柔这次回家,只怕被三姑六姨催了个遍,“说什么奔三!我才二十六岁好不啦!”柔柔简直越想越生气。
周俊在一边忍不住提醒道:“也就差四年了,说奔三也没错啊。”
柔柔一个眼神扫过去,如果眼神有实质的话,简直可以化为一柄柄削骨之刀,将周俊凌迟至死。
李锐在一边听着直扶额:难怪周俊单身。理科直男真是注孤生啊。
“对了,新来了一个人,你们知道吗?听说是总部直接派过来的,也是一位试飞员。”柔柔想起一件事,连忙道。
“那真是太好了!”周俊欢呼。
虽然卓皓空很优秀,能力逆天,可是他的长相和性格,都让人觉得没安全感。如果有一位备用试飞员,对项目肯定是一件好事。
“等他来了,你就不会觉得好了。”一直没有做声的伍媚凉凉地抛了一句。
这次要来的人,她已经向总部义正言辞地表示过拒绝了,可是总部根本就不理会,反而一个劲地强调:这个人非常优秀,非常适合这个职位!
那个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哪优秀了?!
柔柔眨了眨眼睛,决定问一个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帅不?听说长得很不错啊。”
也不知道她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
周俊再次对柔柔表示了鄙视:这女孩不是一般的肤浅啊,虽然长得还挺可爱的。
伍媚的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抽:帅吗?反正她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的。
“我们这里已经有两大帅哥了,再加一个,感觉可以男团出道了,高尖人才男团,秒杀全亚洲。”柔柔兀自花痴了一会,忽而意识到,“许组长和卓机长呢?”
许墨和卓皓空都不在,也不知道躲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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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墨和林碧几乎是同时抵达机库,ZG001的二号样机经过长途跋涉,于昨天抵达西伯利亚的国际试飞中心。许墨担心飞机状况,几乎从飞机抵达开始,就开始测试它的参数。今天一大早又去了。林碧也是昨晚才来,同样是起了一个大早,随便束起一个马尾,蹬蹬蹬就跑去了机库。
林碧赶到的时候,许墨正站在梯子上,用布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泛着柔光的银色机翼,机翼乍一看很平,细看之下,却是星星点点,错落有致。随着布巾擦拭的动作,小小的凹凸物起伏不定。
林碧跑到梯子下方,仰面看着他:机库没有暖气,许墨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面色因为寒冷而苍白,可是神色却异常专注。他看着没什么变化,只是感觉比在海拉尔那会更瘦了,也不知道在大家都回家团聚的时刻,许墨到底去干什么了?
想起家,林碧突然想起袁媛的话。
许墨也在此时低下头,和林碧打了一个照面,许墨的神色几不可见地漾开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到刚才专注清冷。
“回来了?”他淡声打招呼。
林碧点头。又想起在钟声敲响时,许墨给自己打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她偏过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个表情,许墨实在太熟悉了。林碧每次心里有疑问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在清大那会,许墨每次见到林碧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会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笑着问:“小脑瓜又想些什么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手抬起后,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高处。
而他们之间离得太远。
“想什么呢?”许墨最终还是问了。
“我这次去北京,见到袁媛了,她说了一些你家里的事。你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过。”林碧直言不讳。
许墨沉默了,眸色深沉。
他重新将头转了回去,继续擦拭机翼,动作比刚才更仔细,更专注。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林碧说的话。
林碧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表达,在知道这些后,其实她很难过,即便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许墨的家世对他有什么影响,可是他从来不说。在过去的日子里,林碧觉得自己是失职的。
想了想,她扎手扎脚地爬上扶梯,一直爬到许墨的身后。然后,她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许墨,许墨的身体僵了一瞬,唇角莫名地勾起一抹冷笑,“同情我吗?”
重逢后她第一次靠近他,竟然是因为同情。
林碧还没有察觉到许墨神情的异常,她缩了缩手臂,想更紧地抱住了他,许墨却抬起手臂,直接挡开了她的手。林碧被推搡了一下,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这时,便听见卓皓空的声音在下面凉凉地响起,“喂,林碧,跟我去一趟机场接人。”
林碧低下头,卓皓空不知从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他真的是碰巧,从宿舍出来后,只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渗人肺腑,但又觉得格外清爽,他原意就是去机场接人的,可是前往停车场的时候,远远看见机库里露出来的半截银色机头,又很想过来看看。反正时间还早,他还不想在机场干等呢。
这一来,就看见许墨在欺负林碧。
不管出于任何原因,一个男人推搡一个女人,总归是欺负。
林碧还没做出回应,卓皓空已经连声催促了,“快点,飞机都到点了。走不走?”
林碧本来还想着:自己干嘛要去,可是,在卓皓空的催促下,竟然也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要去的。他的态度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的有点霸道的意味,却不让人反感,只让人信服。
林碧很快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卓皓空的手臂悬空在她背后拢了一下,半护着她走出机库,待走到机库门口时,卓皓空回头,凉凉地看了许墨一眼。
许墨一直没做声,同样沉沉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卓皓空的目光莫名挑衅了起来。许墨自然是明白的。他没有回应卓皓空莫名的挑衅,黑色的眸子反而更深了下来,深不见底。
卓皓空很快回转头,带着还完全没有知觉的林碧,离开了许墨的注视。
机库很快又变得空无一人。
许墨仍然站在梯子上,用干净的棉布擦拭着机翼。银色的金属因为寒冷而愈显冰寒,在这样寒冷的西伯利亚,许墨却莫名地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夏天的阳光敞亮,圆明园的荷花开得正疯,林碧蹲在湖边的大石头上,专心致志地盯着毛茸茸的荷叶,而他,只盯着她。许墨还记得那天的光与影,当白云从蓝天上飘过,投下的些微云影,在她的脸上轻然飘过,映着她的眼,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嘴,仿佛用素描的笔触细细勾勒,那是一个无比干净的小五,干净的女孩,干净得就好像从创始之初,就始终存在一般。就在那个下午,林碧提出了可控凹凸技术,而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守护她。当年的许墨,是这样决定的。守护她脸上所有的纯净的明媚和阴影。
而现在,才不过几年光阴,他却差点将她从梯子上推了下去。
想到这里,许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自嘲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东西变了,还是从一开始,这个决定,就是不成立的?
ZG001沉默地矗立在原地,无言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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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碧几乎是被许墨催着催着来到停车场的。西伯利亚的试飞基地离城镇很远,公司给大家配了几辆车,卓皓空找管理员借来了一把钥匙,在车库里找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辆皮卡。他太清楚即将抵达试飞基地的那个人的尿性了,肯定会带上一堆东西,寻常的五座估计还不够他装行李。
前往机场的路上,皮卡突突突的发出单调得近乎催眠的声响。卓皓空也不说话,虽然几乎蛮横地将她从机库里带出来,可是,细想一下,其实也是一时冲动。人家和前男友相处得如何,吵了闹了,与他又何干呢,可是刚刚在机库看到那一幕时,卓皓空莫名有种自家女儿被欺负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起,就变成了她的家长。
也许,似乎,从一开始吧。
两人这样一言不发地抵达机场,临停车时,林碧才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接谁啊?”
“吴松。”卓皓空干净利落地回答。
来的人确实是吴松,也是总部新派来的试飞员,这次结冰试飞需要采集的数据量非常巨大,考虑到试飞员的工作强度,特意让吴松赶来支援。
林碧颇为意外,她没想到吴松竟然也是一位飞行员,在她的印象里,吴松就是一个松松垮垮的花花公子,她曾在词典里看过花花公子的定义:不务正业,吃喝玩乐。实在与吴松太贴切。
这样一个人如果是飞行员,她可不敢把自己心爱的ZG001交给他。在这一点上,林碧又是主观的,她只愿意相信自己信赖的人。就像……林碧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侧的卓皓空,卓皓空站在接机口等人,一副咸淡自如的模样,可即便是这种状态,他的脊背依旧挺直,身体的每一寸,都蓄势待发般紧绷着,仿佛任何时刻,任何状况,他都可以应付,而且,还能护得身后所有人的安全。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而感觉这种东西,是毫无道理,毫无公式,毫无解释的。又是一个科学界还无法找出规律的不解之谜呢。
林碧的思维又跳到不知银河系哪个星球的时候,吴松从出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乍见到他,林碧不由得一愣,差点没认出他来。
吴松的标志性长发剪短了,非常利落的小平头,那些花里胡哨的装扮也焕然一新,普通的黑色短款羽绒服,配上滑雪裤,中帮登山鞋,腰杆挺直,分外精神。
卓皓空似乎也有点意外,他笑了笑,道:“你怎么舍得剪掉你的满头情丝?”情丝是吴松自己的说法,他开始留长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这些头发就是情丝,缠缠绕绕,可以让女人见到就走不动路,就算被朋友们拼命吐槽,也不愿意将它们剪短,没想到这次居然自己主动剪短了,难道真是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吴松抬起手,在自己的小平头上囫囵地摸了一下,又向卓皓空身后望了一眼,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怎么就你们两个?”
言外之意,他想见的人,压根就没来。
卓皓空懒得拆穿他,已经绕过去接过吴松的行李车,果不其然,推车上满满当当地堆满了行李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来搬家呢,可他们这次在西伯利亚的结冰试飞任务,如果顺利的话,估计半个月就结束了。
“哎,初来乍到,给大家带点小礼物。”看出了卓皓空的鄙夷,吴松忙忙解释。
“怎么又决定重新飞了?是不是上次回北京,被你老子揍了?”上了皮卡车后,卓皓空顺口问吴松。
自从上次的事故后,吴松颓废了很久,虽然心理评测都没问题,可他就是宁愿守客栈也不愿意重新上飞机,这一次真是破天荒了,居然主动去公司应聘当试飞员。
“怎么可能为了那个古板的老家伙。”吴松撇撇嘴,丝毫不以为意道:“像我这样浪漫的人,只会为一样东西改变自己,那就是——”
他的“爱情”两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卓皓空一脚油门,还没有系上安全带的吴松差点没有撞到挡风玻璃上,硬是将后面两个字给撞了回去,他赶紧扶好,快手快脚地将安全带系上,本来想骂卓皓空一声,可是扭头见卓皓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觉得自己骂了也是浪费口舌。吴松的眼珠子一溜,笑眯眯地转向安安静静坐在后座,至今没有开口说话的林碧,“哎,林碧妹子,好久不见哇。”
林碧心想:哪有好久,明明之前在北京还见过。
吴松也不理会林碧此刻的困惑,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卓少为了陪你来西伯利亚,可是连白珊都没有送,你知道白珊是谁吧,就是上次在尼泊尔,这小子连命都不要也要去救人家的那个女的——”
“吴、松。”卓皓空沉着声,警告地叫了吴松一声。
吴松只当没听见,又继续道:“我还只当他这辈子就吊死在那一颗树上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男人变起心来,比闪电都快。”
卓皓空一时气结,他开始认真考虑将吴松从车里掀下去了。刚刚看见一副平头的吴松从机场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这小子洗心革面了,没想到都是错觉。
“卓皓空为什么要上吊?”没想到,林碧似乎压根没有get到吴松的话中话,呆滞了片刻,狐疑地反问。
“……小姐,敢情你连比喻这种最基本的语文常识都不知道?”吴松泄气了,顿时觉得无趣。
林碧想了又想,好像从小到大的语文课本里,确实没有教过这句话。
卓皓空原本还觉得气恼,此时却觉得好笑,非常非常好笑,窗外是绵延不绝的雪地蓝天,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就他们这辆小皮卡在天地间轰轰轰地前行,后视镜里林碧的困惑的脸,映上吴松有点吃瘪的表情,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
她总是……将所有事情变得无比简单。
也不知为何,卓皓空的心情突然豁然开朗,唇角莫名地浮起一缕微笑,吴松本来还在郁闷,斜眼瞧见卓皓空唇角的笑,莫名也觉得开心了起来。
时隔多年,再一次回到飞机上,他还真有点……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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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松带来的那些大包小包,果真是礼物。他居然千里迢迢地给基地的每位女性都带来了一盒面膜,当那些面膜被送到女孩子们和大妈们手中时,吴松的人气直冲云霄,再加上本来就不赖的长相,连卓皓空的坚定支持者柔柔都开始摇摆了。她捧着刚刚收到的面膜,站在林碧的宿舍房间里纠结不已:“怎么办?我觉得自己要移情别恋了,这位新来的试飞员也很帅啊,而且……而且这面膜老贵了,每次我去免税店都卖断货,哎哟,我这几天正愁皮肤变差了……”
林碧是个好听众,虽然柔柔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多遍,她仍然认真地听着,听完后,还很认真地问:“这面膜,真的管用吗?什么成分?原理是?”
柔柔立刻甩出一套广告词,大概是什么什么分子,补充什么什么水分。
林碧蹙眉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反驳,“这个分子,并不能补水啊,其实……”
柔柔不等林碧说完,立刻瞪了她一眼,“不许拆穿我的幻想哈!我还指望今晚敷完面膜,明天变得美美的呢。”
柔柔甩完一句话,赶紧跑了出去,省得又被林碧说得哑口无言。关于面膜到底管不管用这个问题,没有女人想听到真话。
林碧眨眨眼,也望向被留在床头桌上的那盒面膜,她考虑要不要找一间实验室好好研究一下它的成分。
她真的站起身来,拿起面膜,打算去实验室晃一晃,就当睡前活动了。
到了实验室的门口,却发现实验室的门反锁了,正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实验室里有人,却是许墨。透过玻璃窗,似乎能看见许墨正在和谁通话,他的神情很激烈,拿着话筒,绕着实验室内的长桌来回走了好几圈,冷不丁一转身,看见林碧,许墨突然愣住。两人隔着玻璃窗,各自望了几秒,林碧先低下头去,转身离开。
许墨静静地望着林碧的背影,对着话筒那边的人,用英语继续说:“你放心,等试飞结束,我会把全部数据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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