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雪原。
ZG001静静地躺在雪原中,机头栽进蓬松的积雪里,机翼成四十五角倾斜,尾部尚有余烟,机身还算完整,但是到处有剐蹭后的痕迹,挡风玻璃全部碎裂,透过破碎的玻璃裂痕,能看见里面的人,卓皓空的脸上都玻璃渣刺得满面血痕,人已经昏迷,在他后面的林碧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在昏迷当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黄昏降临,最后一抹斜阳洒在漫无边际的雪原时,林碧终于悠悠醒转,她听见舱内的警报声嘟嘟嘟地响个不停,林碧下意识地抬起手,将手贴在机舱的舱壁上,飞机仿佛在呜呜呜地呻吟,它的损伤同样很严重,无电线和雷达定位都已经失灵,电力系统残破不堪,挡风玻璃破碎,舱内也提供不了供暖,而西伯利亚的寒流正顺着夜风呼呼呼地吹了过来。
林碧陡然清醒:卓皓空呢?
她连忙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扎手扎脚地爬到了前面的驾驶位,卓皓空还被绑在驾驶座上,她想起白天经历的那一场与死神擦肩的迫降:林碧不住地与小Z联系,及时告诉卓皓空最新的飞机状况,卓皓空则凝神静气,利用自己的直觉与经验,一次次准确地预判着风的方向,好几次他们都险险地避开了致命的风力,在风眼里摇摇欲坠地保持着平衡,可就在风力渐弱的最后一刻,风向突然失去没准头,仿佛从四面八方卷来,卓皓空只能孤注一掷,用俯冲的姿势,从下方冲了出去,俯冲的速度过快,小Z不负重荷,几乎面临分崩离析的压力,好在他们终于冲了出来,卓皓空又及时调整了角度与速度,可是,那时已经面临不可抗的失速,他们只能迫降。
林碧最后的记忆,就是他们冲向雪堆的情景,亏的是雪原,又是大冬天,厚厚的积雪给了他们足够的缓冲,也给了飞机冷却的时间,不然,肯定机毁人亡。
看见卓皓空脸上的血污,林碧心中一惊,她连忙伸出手指,颤颤地伸到他的鼻下,还好还好,有呼吸,还活着。她略微松了口气,一边解开卓皓空的安全带,一边捋起袖子为他将脸上的血污擦掉。脸上的血主要来自额头与脸颊,脸颊上被玻璃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还有玻璃渣嵌在里面,额头也有伤口,应该是在撞击迫降时撞到了什么。至于其他地方,她也来不及检查,风呼呼地从前面破裂的挡风板灌进来,她得趁着卓皓空冻僵之前,给他足够的保暖。
好在小Z是民航机,机舱后面的座椅上都配了充足的求生设备还有毛毯,后舱备用的电池还能用,舱顶的阅读灯还可以打开。她吃力地将卓皓空拖到后面的机舱,将前面的舱门关闭,尽可能地维持机舱后部的温度。
在整个过程中,卓皓空依然昏迷不醒,林碧找了一只头等舱的座椅,将座椅放平,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卓皓空平放在座椅上面。他仍然在昏迷,而且,隐约还有发烧的趋势,虽然隔着衣服,林碧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很显然,他身上应该还有其他的伤。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给卓皓空来一个全身检查。
林碧并不是学医的,不过大学的时候兼修过生命科学,还参加过红十字会的培训,一些简单的急救知识还是懂一些。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也不能确定,在没有取得对方用意的情况下,脱掉对方的衣服是否合适。理论上,这是世俗不允许的,可现在卓皓空已经昏迷,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大不了等他醒来之后道歉。林碧打定了主意,便马上付诸实施,她快手解开卓皓空上衣的扣子,外套,衬衣,终于露出里面的肌理。触目所及,都是累累的伤痕,新伤旧伤,一条摞着一条,林碧呆了呆,也来不及揣测那些伤痕背后的故事,连忙伸手按压他的胸腹。肺部应该没问题,呼吸间没有啰音,可是手挪到腹部的时候,林碧顿时呆住。腹部的动静很不寻常,隐约有汩汩之音,似乎有出血的迹象。
林碧又检查了其他地方,四肢五脏的状态都还在正常数值内,除了腹部。应该就只有腹部出血。林碧盯着某人紧实的腹部开始发愁:如果这是一台机器,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拆开,修复,组装,可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林碧束手无策。但是出血如果不止住,这个人就会死。油漏得太多,机器会不能运转,同理,血流得太多,他会死掉。
当“死”这个字出现在林碧脑子里时,她的感觉突然微妙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接触过死亡,上一次在尼泊尔,她也差点死掉,可是自己死掉,与看着别人死掉的感觉,完全是两回事。在她自己面临死亡的时候,似乎都没有此时这样害怕。是,害怕。林碧突然觉得恐慌,她不要这个人死掉。
她原以为自己是不需要任何人的,一直以来,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已经习惯了失去,当初许墨离开,也不过怅惘了一阵而已,可现在,她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想让卓皓空死掉。
林碧突然觉得无助,而无助,是她很少有的情绪。
按照之前医生诊断小时候林碧的说话:“她是一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她不懂得向这个世界,所以也不需要沟通。”
她不会让任何人求助,自然也不会觉得无助,可现在,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无助的感觉。
“我去找救援。”她用毛毯将卓皓空裹住,就要回到驾驶舱,看能不能修复无线电。
卓皓空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似在抽搐。林碧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温度已经彻底升上去了。卓皓空开始发高烧,他不安地扭动着,嘴里咕哝咕哝着说着什么,仔细听,只能听到零星的“雷子”“雷子”“走”“快走”……
林碧凑近一些,想听得更清楚一些,距离没有控制住,额头正好碰到了卓皓空的额头,差点被他的高温给烫到。
症状很严重。
现在就算成功修复了无线电,等救援人员抵达时,估计时间也来不及了。林碧心思电转,目光很快挪向了机舱内的急救包。她的脑子已经将目前能够想到的所有可能都计算了一下,成功率最高的,莫过于马上处理卓皓空内出血这件事。急救包里有简单的消毒与手术用品。
既然已经得出了结论,林碧便没有再犹豫。
“卓皓空,我要给你开刀。但是这里没有麻药,你千万不能动,我对人体的结构不太熟,如果你动了,也许我会失误。”林碧蹲下身,凑在卓皓空耳边,低低地嘱咐。
卓皓空似乎听见了,“嗯”了一声。
林碧凝神,从急救包里取出手术刀,开始用酒精消毒,然后重新将视线望向卓皓空。她很快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人体结构也是结构,和机器没区别没区别”,再睁眼时,她的神情变得出奇冷静。曾经学习过的医学知识像资料图一样在她面前展开,又与面前的躯体重叠在一切。林碧找准位置,稳稳地切了下去。常年做实验的手稳定有力,刀下的肌理在疼痛的刺激下紧紧收缩,血很快渗出……
整个过程里,卓皓空果然动也没动一下,许是深度昏迷了。
直到林碧缝合了最后一针后,才发现卓皓空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额头上全沁着冷汗。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我……止血。”林碧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绷带,有点呆愣地解释。
“我知道。”卓皓空的声音虚弱但是稳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清醒。
“我先收拾一下。”林碧意识到自己还满手血污,赶紧转身,本来想去洗手间做简单的清洗,但是水箱被冻住了。她用毛巾随便擦了擦,赶紧又折返回来,从医药箱里翻找出消炎药水,又到处找吊水瓶,麻利儿给他挂上药水。想了想,又来到医药箱旁边,开始翻找止痛药。
即便卓皓空并没有表现出疼痛的感觉,可是人到底不是机器,他一定很痛。只是,为什么痛成那样,还能一动不动呢?这简直不符合人体神经学的常识。卓皓空的表现着实让林碧觉得吃惊。
林碧在舱内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止痛药,毕竟只是样机,虽然按照常规放了一些物品,但并不全面,能有个医药箱已经是万幸了。林碧有点抱歉地望向卓皓空,他仍然是醒着,很安静地看着林碧在舱内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没止痛药了。”林碧内疚道。
卓皓空闻言,努力地挤出了一缕微笑,“过来,坐。”
他示意自己身侧。
痛,自然是痛的。
刚才林碧切开他的腹部,找到出血点,为他缝合时,那种撕扯的痛感,几乎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可是,又并非不可忍受,尤其是当他抬眼看见她,她脸上的专注让人宁静,莫名地安宁感,好像时间可以停止一样。
找不到止痛药,她陪着坐一会也行。
林碧依言走了过来,坐在了卓皓空的旁边,她再次检查了一下伤口,有点庆幸自己曾经修过生命科学课程,也缝合过小猫小狗,这次缝合得还算不错,已经不出血了。只是缝得歪歪扭扭,恐怕会留疤呢,一想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里,有一条是她亲自留下来的,林碧不免皱了皱眉。
等回去后,她得研究一下,怎么样才能消除疤痕。
卓皓空见她皱眉,也不知道她的脑瓜子又在想什么,不过,她脸上的内疚还是能看出来的。卓皓空勉强打起精神来逗她,“你以前学过医?”
“没有。”林碧老实回答。
卓皓空微微一愣,旋即苦笑:敢情自己是被当成小白鼠了。
“我很害怕,我没选择。”林碧轻声解释。
卓皓空闻言又是一愣,突然就明白了,明白了她当时的害怕,他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林碧盯着他的手略微想了一下,也伸出了手,握住他。还好还好,不发烧了。随着消炎药水从他的静脉一滴滴流进去,卓皓空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少。
林碧得到这个关键的信息点后,很快将手抽了出来。
“没发烧了。”她高兴地宣布。
卓皓空手中一空,有那么一瞬的失落,而后又觉得释然。释然而坦荡。
“谢谢。”卓皓空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怕,我命硬,死不了。”
“你差点死了。”林碧执拗地说。
她确实不懂医术,可是她的第六感很灵,手术之前,他的生命力很弱,尤其在他发高烧说胡话的时候,他的虚弱带着一种无助的感觉,和她一样,平日里如猎豹一样紧绷的力量,在那一刻是消失的,那么无能为力,以及……哀伤。
林碧其实很想问他,他刚才一直喊着的“雷子”是谁。不过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对此情此景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所以谢谢你。”为了宽慰,卓皓空又给了她一个笑脸,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痛得一哧。林碧突然发现,自己只顾着腹部的伤,他脸上的伤口还没处理,赶紧又拿来棉签和碘酒,一点点地处理伤口里的碎渣,然后涂上药水,她的动作很轻,为了看清一些,不得不凑得很近很近,从卓皓空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放大的脸,认真至极的表情,睫毛一闪一闪的,眼镜也不知道扔哪里去了,眼睫下的眼睛清亮纯粹,卓皓空也不知道哪里又莫名地动了动,也不知道扯到了哪根神经,伤口再次痛了起来,哧——
处理完他脸上的这个小伤口,林碧稍微挪远一些看了看,确定这条伤口并没有影响他脸部的帅气,仍然符合黄金比例,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你先休息,我去前面看看,能不能把无线电修好。”
试飞基地本来就选在无人区,他们坠落的地方又是荒原,如果没有无电线或者雷达定位,救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
林碧说完,也不等卓皓空回答,已经起身往前面摸去。为了节省电力,她只打开了卓皓空附近的灯。飞机的前后方都笼在暗色里,卓皓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碧的小身影消失在前面。等她离开后,他才觉出冷来,飞机上所有的毛毯都被林碧搜刮来盖在了卓皓空的身上,林碧还穿着她那身基地发的工装。现在去前舱,只怕更冷。
卓皓空挣扎着想起来,看看林碧在前面的情况,可到受了伤,加上刚才的折腾,他挣扎着还没有爬起来,林碧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全身抖得像筛子一样,“狼,有狼……”
这茫茫雪原,有狼并不稀奇,看来,有狼群被这架从天而降的飞机吸引,慢慢地聚集到了四周。驾驶舱的挡风玻璃已经破碎,想必有狼闯了进来,林碧这一出去,正好撞了一个正着,还好她动作快,对面的狼也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狂奔而去,顺手关上了前舱的门,这才有机会跑了回来。
卓皓空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抱住吓得瑟瑟发抖的林碧。
驾驶舱被狼占领,卓皓空又重伤,看来出去修复无线电的想法暂时能打消了。
即便被卓皓空搂在怀里,林碧仍然在不停地颤抖,卓皓空的手在她的背后悬了片刻,轻轻地拍下。
“姑妈说,是狼吃了他们。”林碧突然冒出了一句。
卓皓空有点不明所以,“他们?”
“爸爸和妈妈。”
林碧的父母飞机失事,至今也没有找到骸骨,那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姑妈告诉她,许是被狼吃掉了。
这也许是姑妈的一句无心之言,可对于当时还是孩子的林碧而言,这无疑是噩梦一般的情形,从那天起,她就不敢看狼,不敢接触与狼相关的任何东西,没想到今晚居然在西伯利亚的雪原看到这个梦魇般的生物。
卓皓空心中一紧,许久后,才轻声道了一句,“没事,有我在。”
偏偏卓皓空的话音一落,外面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嚎。
林碧吓得哆嗦,只是一个劲地往卓皓空的怀里钻,小动物一样。
小小的阅读灯照着两个大难不死的人,卓皓空努力地退到一边,给林碧腾出一点空间,静静地拥着她。他刚才失血过多,又强撑着说了这许多话,此时也有点撑不住了,而怀里的林碧,也终于不抖了,似乎也累乏了。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撑过了一夜。
吴松那边的一夜显然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按照最后的雷达定位,吴松很快抵达现场。Simon的小型飞机很给力,可是,他们还是来得太晚,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天空碧蓝如洗,那股奇异的风向已经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ZG001样机的踪迹。
他们开始搜寻ZG001的下落,没有飞机撞毁的残骸,也没有捕捉到任何求救信号,完全没有任何消息。吴松在上空一遍又一遍地徘徊,始终没有发现两人的踪迹,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为了安全考虑,在Simon的严厉要求下,吴松才返航。那一夜对于整个基地的人来说都很难过,所有人都很清楚凶多吉少,他们不仅失去了两位优秀的员工,而且,对于ZG001项目来说,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伍媚已经将这件事汇报给了总部,总部那边很快传来回复:不惜任何代价,找到样机上的试飞员与试飞工程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试飞基地。
柔柔早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凭谁也劝不住,自己哭完不算,还拉着别人抽噎个不停,被她的哭声一感染,整个基地更是愁云惨淡。伍媚与吴松回来后,一直没有说话。两人默默地回到控制室,发现许墨也在,或者说,许墨根本就没有离开控制室。从雷达信号消失开始,他就一直留在控制室,通过ZG001样机最后传输回来的数据,和Vivian一起,在电脑上演算什么。与其他人相比,他的表现太过冷静,冷静得好像没有一点感情。
伍媚强忍着悲伤,上前告诉许墨:“没有找到他们,我已经把这件事报告给总部了,也请求Simon求助当地……”
“胡闹!”许墨突然暴起,冲着伍媚大声呵斥,“你求助当地,不就是让全世界都人都知道ZG001项目出问题了吗!”
Simon求助当地,等天亮后便会开始大范围搜救,但这样一来,ZG001样机出事的消息便再也封锁不住了。
多少人就等着看这一场笑话。
从五年前ZG001项目的研发开始,它就是世界瞩目的焦点,除了本国人之外,没有人会希望这个具有革新技术的大飞机能够顺利通过试飞环节进入量产,这对整个世界航空格局都是一种挑战。Simon现在的求助,无异于对于那些对项目不怀好意的人传达一个信息:ZG001试飞失败。即便经历了这次五年后的重启,ZG001还是不能正式在国际舞台上亮相,这次拉斯维加斯的航空展,将缺少ZG001这个强有力的对手了。
吴松本来一肚子的悲愤之气,见到许墨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拎起许墨的衣领,盯着他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恶狠狠道:“都现在了,你竟然还想着自己的名誉,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留在这个项目,不配与卓少和林碧共事!”
“你配吗?”许墨冷冷一笑,睨着吴松,冷冷道:“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也有资格教训别人?”
吴松的脸顿时煞白。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