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少年的身影却在山涧行走,虽然少年瘦弱的厉害,但或许是因为这一年来打柴时的锻炼,山路对于少年来说并不算难走。
少年姜晨原本躺在家中,透过已经坍塌的房顶看着夜空,三年前一场大水,带走了少年父母,少年死里求生,每日里寄居于破屋之中,靠打柴为生,小小少年活的艰难,却如同野草一般,风吹不折,火烧不灭。
三年前水灾留下的肺疾使得少年无法过早的入睡,结果却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直坠下来,砸入山涧之中。
犹豫了一番后姜晨换上草鞋上了山,以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志异故事,总有山中寻仙,亦或者得了天降的宝物从此衣食无忧的怪诞故事,对于独自生活每每要对生计苦恼的少年来说,再诱人不过了。
那从天上坠落的东西倒是不难定位,许州城外的牛角山以形状得名,姜晨看清楚那东西落在了最左边的山涧中,牛角山算不得大,坠落的东西肯定会有痕迹,找起来不会太难。
事实也正如姜晨猜想的那样,很快他便找到了从天上砸下来的……人,当姜晨看到山涧里躺着个衣着残破的年轻人时,头脑是有些没转过来的。
那人哼哼唧唧躺在碎石之中,口中说着姜晨听不懂的语言,但姜晨至少能够从表情上看出,这人正在咒骂着谁。
“这老头脾气也太暴躁了,我的春水剑有覆灭许州城的可能么?我又没真下死手,至于发这狠么?”从天上掉下来的正是被武夫子一拳打爆剑雨的唐棠,他此时半躺着查看自己的损失,脸上满是肉痛之色。
“春水剑彻底被打爆,秋色也崩碎的就剩下一块了,这老夫子不是说脾气极佳么?怎么舍得对个年轻人下这么重的手?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唐棠捂着胸膛哀怨着,剑对于剑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今天自己只是稍稍露出了一点对为胜而不择手段的凶性,那位以脾气好著称的儒家圣人,居然就打爆了自己的两柄剑,这和好脾气有一个铜钱的关系么?
好在唐棠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而且与武夫子一战后,还是有所收获的,此时除了心疼外,倒也不是太过沮丧。
“休整一番,再去讨教!”唐棠单拳击在掌间,好似拿定了主意,此时他抬头看向藏在树后的姜晨,忽然咧嘴笑道“唉小孩,说的就是你,躲树后面的那个,你可算是碰上大好事了。”
山下村落中,唐棠扫了一眼自己即将休养一段时间的居所,有些不满意的道“小孩,你们这什么风俗,盖房子不封顶的?”
姜晨看着在自己家说三道四的唐棠,双眉都过挤到一起去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怎么就把这人带回家中的了。
“你爹娘呢?家里来客人了也不知道招待招待,有好吃好喝的别掖着啊!”唐棠摸了摸肚子,舔着笑脸说道。
姜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唐棠,他抿了抿嘴,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神仙么?”
“神仙?嘿,你为什么觉得我是神仙?”唐棠嘿了一声,将床上姜晨的被子甩了出去,这破烂的家中也就这地方还能坐了,将被子甩开,姜晨闻了闻手指,居然没有什么怪味,倒是比自己以为的干净一些。
唐棠一屁股坐在床上,笑嘻嘻的看着姜晨,姜晨其实已经有些气馁了,神仙哪里会是这个样子的,但嘴里还是道“我看见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只有仙人才能在天上飞吧?”
唐棠一只手托着下巴,啧啧的摇头道“这就是你见识浅薄了,除了仙人之外……鸟人也能在天上飞啊!”
“……?”
“……!”唐棠见姜晨没什么反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道“行啦行啦,你说的没错,我是仙人,剑仙知道么?一剑下去能把开山碎城。”
“那你剑呢?”姜晨倒是没想到唐棠承认的这么利索,又听他说自己是剑仙,下意识的问道。
唐棠将一块透明的琉璃扔在床上,对姜晨道“这呢,你别看现在磕碜了点,半个时辰前其实还风姿卓越。”
姜晨皱眉,叹了口气道“不是就不是,骗小孩子很有意思么!?”
“谁说我不是?我不是还能谁是?你这小孩不识货,我跟你爹娘说。”唐棠不屑的摆了摆手,歪着头看了看周围道“你爹娘不在家?”
“……恩,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你……你还是走吧!”姜晨此时已经将唐棠当做了个骗子,心中担心唐棠如果是什么歹人,自己岂不是引狼入室?
唐棠撇了撇嘴,要是连一个小孩的心思都看不穿,自己几十年修行还不如拿去喂狗,不过唐棠也知道现在跟姜晨掰扯其实并不明智,自己需要一个靠近许州城的地方休养,又不想引来太多麻烦,眼前的小孩看起来像是个孤儿,比起成年人,小孩还是要好糊弄的多。
“好吧!其实我不是什么剑仙,我是外乡的读书人,来许州城的路上被强人虏了,钱财路引都被夺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白天也不敢走道,怕被强人抓回去,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想翻山过来,谁想到这么倒霉,走到一半被这玩意给砸了。”唐棠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将那只剩下一块的秋色碎片扔在床上。
姜晨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人,被唐棠这声泪俱下的表演给蒙了个十足,只觉得这人确实可怜,但心里毕竟还有些疑虑。
唐棠见状撩起衣服对姜晨道“小兄弟你看,那些强人抓了我,逼我给他们干活,我干活慢了就打我,你看我这被打的。”
姜晨看向唐棠撩起的地方,只见一片青紫清晰可见,看起来有些骇人,姜晨自从一年前打柴采药,不时也会受些伤,自然明白这种伤势可不算轻了。
“你既然是遭了强人,实话与我说了便是,干嘛骗我?”姜晨到底是起了恻隐之心,虽然有些埋怨这人之前的不着调,但手上已经去找草药准备给唐棠敷一敷。
唐棠舔着笑脸道“怪我怪我,我……我就逗你玩,这年头谁还相信什么仙人,又没人见过,你说这事……唉,是我嘴贱。”
姜晨有些发糗的摸了摸鼻子,平日里神仙的故事确实不少,但也当真没人见到过什么神仙,都是些志异话本里的故事罢了,年前倒是听说过一个什么葛仙人,结果被查出是靠碱水画符的骗子。
“你在我这住一晚,明天天亮就能去城里衙门补路引了。”姜晨把草药递给唐棠,又道“你吃饭没有?”
“没呐,被强人抓了之后光挨打了,哪里会给我饭吃。”唐棠苦着脸道。
“那你等等。”姜晨转身去了外屋,说是外屋,其实和里屋就隔着一个到处透光的破墙,姜晨从布包里拿出两个饼来,先是拿了一个,犹豫了一下又将另一个掰下一半,自己留了半块饼,带着另外的进了里屋。
唐棠虽然在里面,但从那破墙处看的一清二楚,见姜晨拿了一块半的麦饼,苦着脸道“有肉么?我一路上受了伤又赶路,要吃点肉才能恢复力气。”
姜晨觉得这年轻人脸皮真厚,可见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又想到他受的伤,只能黑着脸转身出又去了外屋。
这一次姜晨从墙角取下一块拳头大小的腊肉,过年时村里刘婶见自己躲在家里啃麦饼时送来的,平日里自己是不舍得吃的,大半年时间,从馒头大小才吃到拳头大小,其实就没吃过几次,大部分时间都是挂着过眼瘾。
唐棠大抵已经猜到少年的身世了,见少年如此大方也不由觉得有些意外,姜晨将腊肉用刀切了一块,然后放在麦饼上。
“我还以为你都给我呢!”唐棠哀嚎了一声。
姜晨没理会他,将腊肉重新挂回墙角,唐棠见姜晨没反应,只能老老实实的吃了麦饼和一块腊肉。
两人一时间无言,过了片刻姜晨忽然道“你识字么?”
“识字啊,我看过很多的书。”唐棠嘴里含着麦饼道。
姜晨眼睛一亮,立即道“那……那你能教我写我的名字么?”
“你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唐棠吃着麦饼,嘴里含糊的问道。
姜晨点了点头道“不是很正常么?村里没几个人会写自己名字的。”
“那你学这干嘛,小兄弟不是我话多,有时候你要是和别人不一样了,容易被人排斥,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唐棠一口吞下那块腊肉,真是够咸的。
姜晨看了眼唐棠的表情,沉声道“许州城有个学堂,交了十两银子的学费,然后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能入学,可村里人大都不识字,有几个叔伯也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你要是能教我写,我就再给你一块腊肉。”
唐棠连连点头,随手用崩碎的秋色在木床上点了下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姜晨,生姜的姜,早晨的晨。”姜晨郑重的说道。
唐棠在木床上用秋色勾勒出两个字来,写完了又写了两个字,他笑眯眯的指着其中两个字道“这两个字,姜晨,你的名字。”
姜晨死死的盯着那两个字,又用手指摸了摸,过了会确定自己已经记住,便咧嘴笑了,他看见另外两个字,好奇的问道“这两个是什么字?”
“唐棠,我的名字,帅气吧?”唐棠笑道。
姜晨恍然的点头道“哦,是你的名字,好奇怪的名字,男人取名字很少会取这种吧?好像女孩子的名字。”
“喂,你这家伙怎么卸磨杀驴啊?啊呸,是过河拆桥,腊肉呢,快点快点,做人要有诚信。”唐棠冲姜晨伸手。
姜晨小心翼翼的又切下一块来,唐棠一见那大小,忍不住叹气道“我说姜晨啊!你大气点,你今天要是能把这块腊肉都送我,我回头就能送你一场天大的机缘。”
“唐棠,你是不是跟打你的强人也这么啰嗦,所以才被打的这么重?”姜晨有些期待的问道。
唐棠被问的一噎,嘴角扯了扯,不去理会姜晨,而是将那块不大的腊肉塞进嘴里,真特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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