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糊糊,淅淅沥沥的雨,秋雨比夏雨总是少了凌厉的气势,可是却无端里多了几分凄凉,朱红踩着高跟鞋,在水洼地里,深一脚高一脚地向前走着,雨滴溅起来的黑点,在白皙的丝袜碰触点点的痕迹,然而她却什么也不顾,只蹙着眉头,紧着风衣,撑着伞,一步步向前走去。
孩子这次考试没考好,她心里着急,成绩一出来,就跑到班主任家里头拜访,想问问到底什么情况,班主任却安慰她说,考试总有发挥失常的时候,孩子一次考试失败也不算什么,倒是自己这个做家长的,不要给孩子太多的负担,免得增加孩子的焦虑紧张,越发考不好。
她听了只是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不大,可是够冷,朱红缩在大衣里,撑着伞,夹着包径直向小区对面的停车场走去。
别给孩子负担?
哼。
朱红走到停车场的夹道的时候,停下来,喟叹了一声,一抬头,却见对面有一辆车,横在夹道的门口。
怎么回事?这么不讲公德?
朱红心里抱怨着,见那辆黑车里面亮着灯,一个黑衣男人坐在驾驶座位上,很瘦,颌下留着几撇胡子,后面很艺术扎着小辫子,戴着墨镜,夹着烟卷,正在抽烟,见到车前的她,抬头怔怔地盯着她,不过眼眸里没有焦距,像是在失神。
“你得把车开出去。”朱红见到那男人盯着自己,顿时生了勇气,走过来,对着车窗道:“我的车在后面呢,你停在这里,我咋出去啊。”
那男人听到这话,木木地转过头来,眼眸里深邃如海,只是没有焦距,就像是黑夜里茫茫草原,虽然有风吹过,可是因为没有星星月亮,所以只能听到悉悉索索的风动。
“你听到了吗?”朱红有些不耐烦了,催促着。
男人听到催促,这才缓过神来,眼眸里也渐渐有了焦距,看向了朱红,忽然闪过一丝惊艳来——朱红当年可是芭蕾舞团有名的台柱子,身段长相都是顶级的,肤白如雪,眼眸如画,身子窈窕,风中绰约,此时虽然老了一些,可是依然风韵动人,没有男人见到不动心的。
“你……”
冲着朱红美貌的份上,男人终于开口了,只是嘟嘟囔囔着,也不知说了什么,不过朱红对他说什么没兴趣,只是用伞指了指前面,大声道:“能不能让开啊?你这样子,我怎么开车啊,先生。”
那男人顺着朱红的手指看了看前面,前面风雨飘摇,水波微漾,隔着雨帘,则是车水马龙的喧嚣人间。
“让开——”
朱红似乎已经没耐心跟这呆货掰扯了,趴在车窗前,大吼了一声:“让开啊。”
这话终于把男人惊醒了,男人“啊”了一声,眨了眨眼,发动了车子,车子终于启动了,徐徐地发动起来,向外面滑动着,虽然慢,可是好歹一点点地让开了出口。
朱红长吁了口气,摇了摇头,心道什么人都有,这男的三更半夜这是在梦游吗?吓。她快步走到停车场,进了车里头,发动了车子,一会儿就驶出了夹道,见那辆车居然还在,只不过不再停靠在夹道门口,而是靠着墙那边停着,车里照样开着灯,映着艺术男失神的眼眸,车前一闪一闪的,雨滴在灯光下跳跃着,飞舞着,显出别样的诡异凄凉。
“神经病啊。”
朱红感慨了一声,摇了摇头,掉了车子的头,向外面的广场驶去,只是眼眸却情不自禁地看向了那车后镜,风雨飘摇的夜,看不清别的,只有那一闪闪的车灯里,男人失神的眼,与颌下那三寸须,朱红忽然有点想笑,因为这样的人,她从前是很熟悉的,作为艺术圈出身,碰到神经病的比率比精神病院都多,颓废、理想主义、艺术至上,审美啊,总而言之,各种神经病……
然而呢……
其实都是中二幼稚病,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青春岁月里的点缀,就像茶托上罗细的雕花,看着好看却没什么卵用,人这辈子呢,其实就是现实的吃喝拉撒,是孩子上学期末考试,是丈夫的应酬与身体养生,匆匆忙忙的一辈子,等老了之后跳跳广场舞,然后去殡仪馆报道,也就这些了。
朱红想到这里,加大了车门,径直地驶入了烟熏火燎的世间,再无回头……
……
“你都想起来了吗?”
一个声音在朱红的耳边响起,朱红猛地睁开眼,一下坐起来,见自己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周围都是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对面依然是那个投影,不过投影不再是男尸的样子,而是朱红驾车离开的最后一幕,轮胎卷起了雨水,横溢在屏幕上,仿佛要从里面溅出来。
“你想起来了吗?”李队的声音响起,冰冷里带着几分质问。
朱红不说话,只盯着眼前的投影,忽然四下里寻找丈夫的声音,口里喊着:“阿毅莫名其妙的人群里,她最需要的,是丈夫的安慰了,然而她失望了,丈夫站在人群之外,当她喊的时候,众人让开来,程毅却没走过来,反而蹙着眉,盯着墙壁上的投影,脸色越发阴沉。
“阿毅?”朱红又喊了一声,忽听旁边李队对杨大夫开口:“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哦,应该说,是她刚才的回忆。”杨大夫低头看着朱红,仿佛看试验品一般地打量着朱红。
“可是现场的证据,包括监控,都不是这样的啊。”李队似乎有些苦恼,低声对杨大夫悄声道。
杨大夫摇了摇头,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着朱红,好半晌道:“其实呢,人的记忆有时候是可以模糊的,未必也是真的。”
这话出口,众人一阵窃窃私语。
“你们到底要说什么,能直接告诉我吗?”朱红忽然开口怒斥,见丈夫不过来,心里翻腾着各种伤心委屈,满腔悲愤没法发泄,只好对着杨大夫和李队来。
李队与杨大夫对望一眼。
“朱女士。”李队清了清喉咙道:“您刚才说,您没见过这个男人,然后搜索您的记忆,却看到了这个男人,而且您还跟他说过话。”
朱红一噎。
“而且,我刚才说过,您其实是在现场的,可是您也是死活不承认。”李队一霎不霎地盯着朱红,又开口。
朱红嘴唇翕动,似乎要开口辩驳,却也没说什么,忽然又抬头看着丈夫,又看了看那些人,心里的疑惑在她身体里每个部分摇摆,因为不管是她的否认,还是她的回忆,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她不过是雨夜看到了一个陌生人,那个人的车挡了出口,她让这个男人把车让开了,然后自己就开着车走了,也就如此而已,哦,对了,临走之前,还嘲笑了一下男人那空洞的眼眸与艺术打扮。
然后呢?
就这么点事儿,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跑来折腾吗?阿毅又是什么嘴脸,怎么跟死了爹娘一样丧气满满?
朱红眨了眨眼,抬头看了李队他们,吸了口气,让自己竭力平静下来,回想了整个事件,慢慢理出了点头绪,徐徐开口:“我知道了,这个男人死了,对不对?有可能是他杀,有可能是自杀?然后你们通过监控,寻找目击证人?”
众人听到这话,对望一眼,有的点头,有的却摇头。
朱红皱眉,又开口道:“我跟他不过萍水相逢,压根就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既然你们搜索了我的记忆,那也就这样了,你们还想怎样?”
这话出口,众人又小声议论起来,李队与那个杨大夫似乎在争论着什么,都向朱红这边看过来,一个问:“到底说不说?”一个道:“她没想起来,还是不说吧。”“那就不说,不说真的好吗?”“只要不犯法,不妨碍你们办案,应该比较好。”
说什么?
朱红怔怔地看着李队他们,又抬头看向了自己的丈夫,见程毅也在看自己,然而在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忽然低垂了眼眸,刻意不让自己看到他的眼神,这种神情,让朱红没由来的伤心起来,咬着嘴唇,老公,你怎么了?这些人有病,你难道也不相信自己?
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好不好?而且连搜索了记忆,都是陌路人而已,老公你为什么这种表情?难不成还怪自己当时没理会那个艺术怪男?不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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