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登临引 > 第四十四章 最黑暗的黎明前
    差一点,所以怜生并没有喊出来。[燃^文^书库][www].[774][buy].[com]

    因为门口这个身影虽然也很苍老,却是一个很干净的老人,他半黑半白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且不管是鬓角还是衣物都修得好似没有一丝褶皱——当然是和爷爷相比。

    微暗的天色下,来人苍老且刻板的面容中透露出一点惊诧,似乎没料到这里会有人。他的衣服比天色更暗,怜生第二眼才注意到上面有颜色很深的花纹。最为夺人眼球的是他腰间挂着那只酒葫芦,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红橙,小巧玲珑得与老人的整体形象不搭。

    他怔怔看着怜生,怜生也怔怔看着他。

    很快,怜生发觉到了自己的失礼,语气带着歉意地问了一句话:“老人家,那个……这是你的屋子吗?”

    老人自然是贺熙,他第一眼就发现了少年的灵台无法探查,瞬间知晓了他的身份,然后在心中不免有了两叹。

    一叹竟是在这里找到了怜生,难道真是天意使然?

    二叹少年的脸庞和年轻时的老爷……好像,和天神少爷一样地像,却也有各自的风格。

    他刻板的脸上忽然浮出了笑容,说道:“不算是……我只是帮朋友照看这座屋子。”

    怜生心中咯噔一声,应到:“哦……”

    贺熙走近了几步,环视着黑漆漆的屋内,好像在查看屋子的破旧程度。他很自然地走过怜生身边,找了一张凳子,挥手拂去一些尘土,然后大方坐下道:“每一年我都会来这里打扫一次,住上些日子,伤怀一些昔人。”

    “朋友……”怜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样的朋友,能告诉我么?”

    贺熙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是一对老夫妻。老妇人烧菜很好吃,老头脾气很臭。”

    怜生心中一震,他身体明明站的很直,手却下意识地扶住身边婴儿床的木栏。

    贺熙看着到他的反应,微微一怔,继续说道:“夫妻两带着一位小孙儿,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你和他们认识吗?”

    怜生在发呆,似乎没注意听老人说了什么。

    贺熙只好再问了一遍:“你和他们认识吗。”

    怜生醒过神来,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看着老人,微微点头。

    老人短暂沉默后,认真地看着他,最后确认道:“那个小孙儿叫怜生……是你吗。”

    正回忆着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听到这话的怜生眼角不知何时有了湿意,他猛眨了几下眼睛,有些后知后觉道:“是……我。”

    ……

    怜生将余灵放到被他扫净尘土的床铺上,起身开始抚摸起屋里的物件。

    这间草屋的摆设和他童年时家里的摆设一模一样,爷爷等奶奶烧菜时喜欢边喝着果酿酒,边用筷子敲着桌沿。日积月累,家里的圆木桌边沿都有了一排凹痕。怜生摸过这间屋内圆桌边沿的几处凹痕,神色惘然。

    他忽然看见草屋角落里一块凸出的土砖,赶忙过去抓住,用力一拉,墙角就出现了一个砖洞。将砖洞旁边的土砖再尽皆拆下,墙壁内忽然有了一方小小的空间——两只陈旧的酒坛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怜生一怔,拿出一坛子,将封口匆匆拆开,坛内满满装的都是些液体,在漆黑的屋内看不出是什么,一只小巧的竹勺浮在上面。怜生用竹勺舀起些液体,倒了一些含着。

    好苦……好甜。

    好想哭。

    重新将口子封好,藏好酒坛子,将砖石复位,想起以前做果酿的时候,奶奶故意逗弄他装出的神秘兮兮的样子,怜生擦了擦眼角,脸上的惘然全数化作了笑意。

    他扭头看向那个刚询问过姓名,得知其叫贺熙的老人,问道:“贺爷爷,你和我爷爷奶奶很熟么。”

    一直端坐在那张板凳上看着怜生的贺熙微笑道:“确切地说,他们与我家的老爷很熟,我也只与他们见过几面而已。”

    怜生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这句话中的“老爷”,而是又问道:“那他们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呢。”

    贺熙考虑了一会,说道:“他们其实也算是很普通的人了……恐怕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大事就是成为了夫妻。”

    怜生听言一呆,忽然一声傻笑,好像瞎想了一遍爷爷奶奶年轻时的情故事。

    月亮爬的高了,小屋里点上了蜡烛,余灵在床铺上不老实地翻来覆去,好几次都差点掉下床沿。

    怜生却没有注意到,在圆桌上看着烛光,与贺爷爷聊着两位老人。

    “笛荔枝枝和……百褶裙啊。奶奶的名字好听,爷爷的名字有点好笑。”

    “他们连名字都没告诉过你么?”

    “没有啊……他们不说,我也没想着去问。”怜生一怔,想起了另一件两位老人不说,他也不问的事。

    “贺爷爷,你知道我父母是谁么?”

    贺熙闻言不语,想了一会才回答道:“我不知道枝枝和百褶裙的孩子是谁。”

    怜生以为贺熙回答了他的问题,哦了一声,有些遗憾。

    他又问了一些关于爷爷奶奶的问题,贺熙回答了一些,却摇头表示无法回答剩下的。

    原来奶奶笛荔枝枝的家乡真的在边陲民族聚居的南疆之地,她是边陲民族中的汕族人,住在大海之畔,在族中是孤儿的她却是汕族民众最宠的族女,因为她做的菜是族人最吃的。

    爷爷百褶裙则是一名大周的宫廷侍卫,奉偶然尝过枝枝菜色的光武皇帝之命去请奶奶回上京,要赐枝枝“义妹”之名。

    虽然南疆和大周相隔数千里,但光武中兴之后的大周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是让诸国俯首的正统。所以对汕族来说,这是想象不到的殊荣和恩赐。只是他们的族女确实被百褶裙接走了,但结果却是……他们私奔了。

    光武皇帝自然是十分震怒,只是由于秦穆公的一番劝谏,他最后还是平息了怒火,默认了百褶裙和姬枝枝的事,因为他最终没有收回恩赐笛荔枝枝的皇姓。

    后来他们成了婚,不知在哪过上了一段神仙眷女的生活,几十年后才重现人间。

    “然后带着我来了这里啊。”怜生怔怔道。

    贺熙不置可否,只是补充道:“秦穆公,就是我家老爷。”

    这句话像是提醒。

    即使在三合镇这个边境小镇,怜生也听过大周秦穆公的大名,一想老人是秦穆公的仆人,不由好生佩服。

    他忽然一拍脑子,明白过来——爷爷奶奶还是秦穆公的好友呢!而且他们能好好过上日子,也是靠那个在大周人民口中盛传的秦穆公帮助。思及至此,脑子里全是对那位人物的崇拜感激之情。

    知道了爷爷奶奶往事的怜生变得很是开心,自小两个老人虽然对他很好,他却总觉得自己和他们间有一种微小的隔阂,现在了解了他们的故事,那种亲密感又变得清晰了些。

    对于告知自己这些事的贺爷爷,怜生也很感激,道了好几声谢。

    “其实这屋子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如果你想,以后都可以住下来。”

    “真的吗?”

    贺熙点头回应。

    心情大好的怜生表示要快点去阳山县办完事,回来后就在这里住下,贺熙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说天色已晚,怜生晚上就可以在这歇息。

    怜生没有拒绝,挠头想了会,忽然灵机一动找了几块抹布将那张木质婴儿床擦了个干净,然后将余灵小小的身子抱起,轻轻放入婴儿床内。不知是余灵身子太小,还是这张婴儿床太大,小女孩蜷缩起身子睡着刚好合适。

    睡梦中的余灵微微蹙眉,似乎是有些不舒服,恍恍惚惚地吮了吮拇指。

    一开始就注意到小女孩的贺熙平静问道:“这女孩是谁?”

    “朋友交代我护送去阳山县的。”怜生憨厚地笑着:“好像是离家出走来着。”

    贺熙从凳子上起身看了看余灵,脸色微微一变,却又平复如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他也知道怜生是空出唯一一张木质床铺让自己休息,没有做什么推托就径直走到床前。

    怜生坐回凳子上,确认贺熙睡下,又看着透窗而入的月光发了会呆,然后一吹蜡烛,自己趴在圆桌上睡着了。

    月光下,坐卧在木床上的贺熙一直睁着眼睛。他既没有看怜生,也没有看余灵,而是望着草屋中心的地板,想起了一幕幕往事。

    就在那处地板上,笛荔枝枝、百褶裙和穆公曾愁眉不展地相对而立。看着枝枝怀中的怜生,他们轻声讨论着什么,就连最不正经的百褶裙脸上也满是焦虑无奈之色。

    那天更早些的时候,那里只有穆公一个人盘坐在地板上。

    凌晨的夜空没有月亮,正是天最黑的时候。

    穆公臂弯中抱着刚封印完灵台的怜生,静静等着约好的那两个老人到来,静静等着黎明到来。

    当时还是一头黑发的贺熙站在黑暗中,按老爷的吩咐没有点烛,只是默立着陪他等天明。

    无光的草屋内什么都看不见,随侍了穆公大半辈子的他却忽然明白了老爷为什么不让点烛。

    这位历经了整个光武中兴时代的浪潮,功成名就的封疆国公从来都是以一副安静睿智的模样示人,任他海啸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

    谁会想到他晚年时曾在一间又小又黑的草屋里,对着自己怀中仿佛没有一丝生气的曾孙默然无语。

    垂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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