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十日十夜 > 第十四章 水哥的春天
    萧离手上拿着一枚硬币,正望着眼前的台灯发怔,他刚刚已经帮文易水测过吉凶了,正面朝上就说明文哥哥真的只是一个吃瓜路过的人民群众,反面朝上,那就说明他的确是圣使那边派来的一名无耻细作。可不走运的是,就在这十次预测之中,居然有整整八次都是反面向上的。

    大凶之兆啊。

    想不到我们文哥哥一事英明,两袖清风,居然会沦落到去做二五仔这种勾当,真是世风日下,锄禾日当午呀。

    萧离毕竟还是我们年轻祖国正红旗下一名娇嫩的花朵,自然是知道这些封建迷信管不了用,不过既然陆司都发话了,那也必须得跟沐落原商量商量,毕竟这场谋杀主要可是冲着她来的,自己顶多算是充话费送的那个……

    其实萧离不只想问沐落原关于文易水的事情,他更想说的是她这个大小姐来这里究竟想要干嘛,在她来之前,萧离的生活一直风平浪静。自她来了以后,无论是他还是陆司的生活,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如果不是知道她就是被刺杀者,萧离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她才是那个不断告密的内鬼。

    晚饭之后,萧离从卧室走了出来,木质地板被他的拖鞋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因此马上就被老妈扔过来的一个抱枕打断了。

    萧梦晨正惬意地横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头则美滋滋地埋在了沐落原的怀里。

    “去哪?”萧离的妈妈对自己这个破烂儿子发出的噪音很是不满。

    “楼下买瓶饮料”萧离挥了挥手中的钞票,“你们要什么?”

    “可乐。”萧梦晨头也不抬地说。

    “少喝点,瞧你那副肥样。”陈琼霞鄙夷地看了看自己女儿,不过找了半天好像没发现萧梦晨哪儿胖了。

    “我陪你一起去。”沐落原回答道,因为萧离一直在看着她,再看了看门的方向,那个一起下楼繁衍生息的意思不言而喻。

    “沐云是谁啊?”萧离那天好像听到那个英国人喊出了这个名字。

    “我的父亲。”

    “哦”,谁管你父亲是谁,萧离心想,你就知道他真是你爹?

    “他送你来这儿的?”

    “嗯。”

    “来上学?”

    “是的。”

    “读文科?”

    “你到底想问什么?”沐落原也没多少心情跟他闲扯。

    “我没有什么想问的,我只是想说,半个月前的那次,还有这次,是我这辈子最凄惨的两回,陆司大概也是,我们一直就在这么一个小地方苟且的活着,日子过得不好但也不算太坏,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现在却是每天都要提防着面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但与圣使战斗,本就就是我们的职责,你们身为万灵殿的一员,自然义不容辞。”萧离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姑娘扯起淡来也是跟他一样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个千金大小姐会来这么一个破地方读书,为什么那些圣使自从你来之后就要疯狂地暗杀你,连我们也不放过,为什么那天一进办公室的时候,你就知道那个三翼不会出手。为什么?尤其是文易水,你当初一来就要嚷着和他坐在一起,还互相都说不认识,他和熊老板来招惹你那么多次也不见你发火,连一次警告都没有,你很有涵养,但我能感觉得出来你不像一个好脾气的人。”

    沐落原沉默着,不知道哪个问题是她所能够回答的。

    “其实啊,我最好奇的,是为什么我和陆司在因为你而身负重伤之后,陆司居然还会受到那群人的惩罚。”萧离微微笑着,“大小姐,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因为你,我们这些小人物差点连命都没了,做的却只是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有谁会甘心呢?”

    “你大概从来都不会受到欢迎吧。”

    沐落原心头一颤,萧离说中了,她身边的人对她从来都是那种敬而远之的神情,和她在一起,没有几个人会是真正开心的。

    “为什么?”现在轮到沐落原反问了。

    “因为所有人都会因你受伤,而你,你却永远都是最精贵的,那东西太过贵重,以至于每个看见你的人都会感觉你随时会碎去,没人愿意当这个罪人,你就像一个轮换的定时炸弹一样被他们抛来抛去,每次传到他们手上时,他们所想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么把你抛出去。”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轮到你了。”萧离看着沐落原。

    “关于我为什么会来这件事我没办法告诉你,圣使之所以刺杀我,是因为我是沐云的女儿,他们想要借此要挟我的父亲,仅此而已,至于那天办公室里出手的那个人,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据我说知,在这里,任何一个三翼以上实力的人只要一出手,肯定会被那股力量阻拦甚至直接杀死,这也是我来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最后,关于陆司的事情,”沐落原顿了顿“我对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替你导师的遭遇感到深深地抱歉,这件事我会他们说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文易水。”萧离从环抱着的双手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这才是萧离这次提问的关键。

    “我不认识他,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们以前早就认识。后来每次只要一看见他,心里就会感到一阵温暖。”沐落原刚说完就后悔了,这已经不是在谈论什么人物关系了,根本就是在满足萧离那变态的八卦心理。

    “一见钟情?”萧离心里都快要替自己的好兄弟笑开了花,真不知道这货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嗯,我也不太清楚。”沐落原低声应了一句,但萧离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刚刚他不过只是调侃一句,没想到沐落原居然真的就这么直接答应了,我的天!文易水你家的祖坟上青烟缭绕了你知道么,这种好运气怎么就从来没砸到过自己的头上。

    “他,”萧离现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预言悲剧的巫师下场多半是被人用火烧死,萧离现在如果说出了陆司的猜想,如果是错的反倒还好,但万一要真是那样,沐落原一定会亲手把萧离杀了去祭他的情哥哥。

    “这半个月来所有我们遇到的袭击,很有可能是因为有人告密。”萧离知道这么耗下去也没办法,要怪就怪当初怎么没让陆司那货自己来跟她说。

    “感觉到了,原本我这次来这里是保密的,但那天那个圣使一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沐落原虽说应了一声,但显然她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件事儿上。

    也是,陆司都能想到的事,圣灵殿的人会想不到?

    “根据我和陆司的猜测,我们觉得可能是,当然我只是说可能是,”萧离咽了咽口水,“你的真命天子。”

    “文易水?”沐落原没有在意萧离对他的称谓,反而是低头略微沉吟了一下。

    “不会是他。”沐落原抬起头来坚定地说。

    “我也觉得不是他呀,文哥哥长得又帅,成绩又好,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而且还是优秀的红领巾接班人,怎么说都不可能是他。”

    “那你还告诉我?”沐落原不知所以。

    “这不是陆司那小子瞎说的嘛,总要分析分析,而且就他跟你的关系最诡异,天天明面上就跟大哥你对着干,肯定是居心不良,而且第一天他还”

    萧离强止住了他要说的最后一句话,宁拆十座桥,不毁一桩婚,当着他领导人的面说她心上人的坏话乃兵家大忌。

    他说这些其实跟怀不怀疑文易水没有半点关系,就是想探探这丫头的口风而已,看看这两个人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那就是你们班那个黄俊熊了,我明天就安排人手把他办了。”沐落原岂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干脆把锅甩到了黄老板的头上。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大哥你是不知道,熊老板其实跟文哥一样,都是正直得不能再直了,断断不可能是他。”说完这话,萧离悄悄地抹了一下头上的冷汗,可能熊老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还有谁?”沐落原疑惑地说,“追你的那俩圣使那天也不知道我们会去办公室吧?”

    “也不会是。”萧离摇了摇头,“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文哥嫌疑最大。”

    “为什么,直觉都告诉我不会是他。”沐落原不明白为什么萧离非要怀疑是他。

    “直觉,直觉有没有告诉你那天有人会躲在办公室想杀我们?以前还有个算命师傅说我这辈子一定会大富大贵呢,结果?”萧离好气又好笑地摆了摆手,“我现在还不是这个烂瓜样子。”

    “其实也就是那天我被追杀的时候只有他跟在一起的,而且他逃走的时候那三个圣使都没有理他,他们就不怕他跑回去通风报信?”

    “如果那天不是他通风报信,你就真的死了。”沐落原冷冷地说。

    “咳咳,也是这么回事儿,所以也都说了不好说嘛。”萧离一脸尴尬地说道。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我还好奇你为什么会怀疑他呢。”沐落原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怒气,显然她对萧离说出的话还是很不满。

    “朋友,是啊,朋友,”萧离嘚瑟着说,“不过好朋友不就是拿来挡子弹用的嘛。”

    “是啊?”沐落原怒极反笑,很明显她根本没听出萧离说的只是句无聊至极的玩笑话。“那当你的朋友可真是够荣幸。”

    “荣幸之至!”萧离还沉浸在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幽默感中,完全没察觉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气。

    “但现在,你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个告密的人就是他,是朋友就要互相信任,你这个样子算什么?成天只担心自己有没有危险,却把你身边的每个人都当作敌人!我从没见到过像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沐落原生气地说。

    “死生亦大矣。”不可否认萧离文言文还是背得不错的。

    “士为知己者死。”

    “車为保帅者弃。”

    “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你作为車去保护他呢?就算那个告密的人是他,那又如何?哪怕有一天我们终因他的出卖而死,那也只能怪自己交友不慎,总好过你在这儿担惊受怕互相猜忌的好。”沐落原可以说是火冒三丈了。

    “因为我怕死咯,”萧离好奇地看着她,根本不理解她刚才说出的这话是什么狗屁逻辑,“是不是要等到文易水把刀架刀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才能转过身去,对他说,‘哦!是你啊,死在你的手里,我的人生一片无悔。’你他妈是看武侠小说给看傻了?”

    “一直以来,你都觉得真的只有你的命才是最贵的,是吗?但我告诉你,沐落原!每个人在心底里最爱的都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大家都只有一条命,凭什么自己都不够用还要借给别人去?你是厉害,是高贵,要去普度世人,那都是你的事情,为什么把我也要拉上去。文易水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害我的人不会是我自己,但这就够了,所以我能保护的也只有我自己了,对吧?”

    “你真的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沐落原面无表情,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他。

    “嗨,我可爱的小公主,看来你以前的日子过得真是够舒坦。”萧离咬牙切齿地说,“但你知道吗?公主是拿来卖的,卖吐蕃,卖南诏,卖拉萨,卖大理,你们的本质跟妓女没有任何的区别,谁强大谁就能够得到,也许妓女还更自由些,你现在之所以自觉高人一等,不过是因为有人在好吃好喝供着你,等到你长肥的那一天,就是把你拉出来谈价钱的日子。所以,大小姐,忘了什么文易水吧,他没那个能力替你赎身的。乖乖地在你的皇宫里长大,然后再让那些人在你身上大赚一笔。”萧离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刚刚沐落原说的话彻底地拉断他脑子里的最后一根神经,这些天来他对沐落原的怨恨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

    沐落原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思考,又好像是在回忆,萧离觉得自己刚刚的话也许真的让她从童话故事般的生活里惊醒了,童话里的最后一句永远都是从此王子和公主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殊不知这才是更加漫长故事的开始,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又能怎样呢?公主从此变成了那个深宫大院中的王后,国王还会取更多的公主,有的也许比她更加漂亮,她没有什么好骄傲的,王宫外,是数不清的饥荒和战争,每一天都有人死,总有一天会轮到她自己,什么样才能算幸福快乐的生活?不过是旧的故事在延续,新的悲剧被重写。如同以前一个人曾说过的话:人生就像一个钟摆,它的左端是无聊,它的右端是痛苦,钟摆在两边来回摆荡,于是人生就在无聊和痛苦中不断往返。萧离以前读到这句话时觉得这个人悲观到这个地步怎么不去死,但后来他才发现,连去死这种遥不可及的事好像也包裹在了这句话里,让人感到一股深深的绝望和窒息。

    “那再好不过,至少我也终于能早点儿用了。”好久以后,沐落原终于缓过了神来,但还不待萧离回答,她却飞快回过头去,右手猛地向旁边的草丛按下,整个草坪直接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掀翻了过来,好似地龙翻身,溅射而出的泥土漫天飞舞,又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泥土中那个隐藏的人影同样被掀翻了出来,他刚打算逃跑,但只跑出一步,又一道幽蓝的烟火直冲他爆射而去,连一身惨叫声都未曾发出,那佝偻着的身形就这样在草土中变成一团巨大的焰火,这倒是佐证了人体确实也是一种可燃物,油脂燃烧的莫名恶臭在空气中弥漫,那团物体一直在泥土中滚来滚去,发出一种啪啦啪啦的声音,但沐落原依旧毫不顾忌,又一道深蓝色的火焰对着那人猛冲过去,几乎快把整片草坪都化为了灰烬。

    火光冲天而起,一直倒映在萧离的眼里,他的眼睛也跟着那片火焰熊熊燃烧了起来,几乎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中焚烧,化尽。

    “我不会怕的,我美丽的公主,”萧离侧头,双眼朦胧地望着她,好似这是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因为你只是个妓女罢了。”

    萧离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火了,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那些话只是因为一时激动,就像扔文易水课桌的那次,因为现在,他的心里唯有痛快二字,那叫一个舒畅淋漓,甚至他觉得,今晚把沐落原骂完,就是明天出门就被狱使杀了,那也值,谁让她来这里捅了自己的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就算是个美女也一样。

    其实他忽略了一个细节,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见到一个活人死在他面前,只不过这两个都死得抽象了点儿,没怎么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文易水是什么人难道自己不会比她更清楚,陆司对文易水提出的质疑,他也不相信,但不相信不代表不会相信,沐落原有三翼实力的保镖,她当然不用担心,但萧离没有,他不能总把希望寄托在文易水每次都能跑得更快上去吧。文易水不可能是叛徒,就算真的是,萧离也输得心服口服,这样全世界都会欠他一个奥斯卡,自己这条小命能算什么呢。但目前最大嫌疑的的确就是他,每一个危险都要排除,这是萧离一惯的原则,哪怕它看起来再安全,再人畜无害,都不能排除它随时会跳起来要上自己一口的可能。要时刻警惕,因为主的审判不知何时就会降临,他们是背叛过神的人,当然要活得更加小心翼翼。

    回到家以后沐落原依然来找过萧离,本来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但她一直敲门,萧离实在是没有办法就把她这样关在外面。

    “不会是他的。”沐落原第一句话就让萧离又想把门关回去。

    “我知道不会是他,但总归是要排查一下。”萧离耐着性子解释道。

    “怎么排查?”

    “现在我也不知道,以后再慢慢看吧,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沐落原扶着门框说,“谢谢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以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哦,都是我瞎说的,当时太生气了,你别往心里去。”萧离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听到沐落原的话后,他感觉自己应该还不至于天亮就给人砍死。

    “不会。”

    “那刚刚下面的那个人?”萧离这才回想起刚刚那个可怜的圣使,尸体这儿应该都还躺在那儿没人收拾。

    “已经通知人处理了。”看来沐落原也不想搞个什么大新闻。

    “你和文易水那里,你打算怎么办?”萧离打算给自己兄弟一个机会。

    “什么?”沐落原一脸茫然。

    “不打算告诉他吗?我的真命天子?文易水在我们班可是很抢手的哦,说不定你一转眼,他就已经被别的女生抢去了。”萧离感觉自己都不信,但他信不信无所谓,听说爱情会严重拉低一个人的智商,相信沐落原也不会例外。

    “我不知道,父亲不会答应的,如果他不是寄宿者的话。”沐落原失落地说,“你刚刚瞎猜对了,父亲总反对我们和普通人有过多接触的,他说那样很可能会伤害他们,我就更不可能了。”

    “这我知道,但,我想,你不能真的只安心当一个‘公主’吧,不管你父亲的态度怎样,你终应去试一试。”萧离依旧大胆地怂恿着,他知道文易水已经欠下他这辈子最大的人情,就是把文易水两个肾拿去卖了也还不清。

    “我再想想吧。”沐落原还在挣扎,萧离已经不再多逼问她了,他毕竟不是出生在沐落原那样一个家庭,子非鱼,安之鱼之乐。一个人如果妄自去猜测别人的痛苦或者快乐,终究是会自取其辱的。

    “那么,晚安了,沐落原。”萧离说,然后缓缓地关上了门。

    “晚安,萧离。”门外的她轻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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