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泽成今天的心情一点儿也不好,虽说那时候他对文易水说过小伤口要自己忍一忍,别有事没事来烦医生,但如果所有人都像萧离那么懂事,他这个医务室也就不用开下去了。他今天在这里守了一个上午,连来买张创口贴的学生都还没有,现在已经过来中午,有人从楼上摔下来的惨案一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生,他感觉自己快要绝望了,上次治萧离的右手就让他损失了一大票,他很少做赔本的买卖,一来是他知道萧离只有那么点钱,二来当着大小姐的面,他也实在不敢多敲诈自己组织的成员。
直到文易水的到来才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这小子一看就是刚打完架回来,手上还在冒血,他就喜欢这样的病人,随便多用点什么药都行,对方已经被打个半死,这点小事很难会有人发觉。
但后面出现的人却是让他始料未及,大小姐最近跟自己不知道是结下了什么缘,三天两头的就会带着病号光顾自己这里。
沐落原看了余医生一眼,示意他装作不认识自己。
“你这个得动手术啊。”余泽成皱着眉头看着文易水手上的伤口。
“消毒包扎下就行,只丢了点皮,没伤到骨头和肉。”文易水对他的医德比对自己的底裤还要了解。
“不光是消毒的问题呀,”余泽成严肃地说,“伤口处理不好是会感染流脓的,破伤风针也要打,手上那么多神经血管什么弄不好你下半辈子就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文易水掏出邹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示意自己全部身家都在这里。
“不过年轻人嘛,抵抗力好,”余泽成的态度柳暗花明,“随便涂点药消消毒就成。”
沐落原轻轻地扯开了裹在文易水手臂上的布料,那伤口不深但却很宽,以至于直到现在都还在不停地往外溢出血来。余泽成大大咧咧地拿着棉签将药水在他手上摸来摸去,疼得他嘴角一阵抽搐。
“啊!”文易水终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余泽成几乎把一整瓶酒精直接倒在他的伤口上。
“轻点。”沐落原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小声提醒道。
“没事儿,”余泽成继续着他的涂刷匠工作,“这位少侠这么大的伤口忍下来了,还怕这点疼。”
“你来试试!”文易水咽了咽口水,余泽成的动作大得跟往饼上抹酱似的,他知道他这么做的意思,五十块钱的服务差不多也就这样。
“行了,刚好五十。”余泽成用力把最后一根绷带系上,顺势将柜台上的五十块钱反手扫进了抽屉里。
文易水奇异地看了伤口一眼,血已经不流了,因为那绷带紧得几乎阻断了他整只右手的血液循环系统,余泽成再次让文易水知道了什么叫做神医,不出三日,他的伤口肯定发炎然后又会来这里。
“好吧。”文易水不在乎他用什么手段,反正他还有自己的处理办法。“我回去了。”
“我送你。”旁边的沐落原紧跟着说,无论是因为那件事还是文易水的伤,她都觉得自己有义务送他回去。
“好车啊。”文易水惊叹着拍了拍停在他们面前的玛莎拉蒂,他不认识车,但这流线型的跑车设计让他一眼就知道这车身价不菲。
司机微微笑了笑,却没有告诉他这车其实就是司机本人的。
文易水满意地跳上了这辆被萧离嗤之以鼻的走资派产物,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坐进敞篷的车里,躺在柔软的坐垫上,旁边还跟着这么一个绝色佳人,甚至都暂时忘记了手上的伤口,开始幻想着自己是一个身价百亿的霸道总裁,现在正要带着自己的第九百九十九个女朋友去云游四海兜风装逼。
沐落原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在座位上不停地扭来扭去,还时不时问前排的司机关于这车的问题,一脸羡慕地表达着对沐落原深深的倾慕之情。她这才发现其实他的样子也还可以,只是平日里都嘻嘻哈哈地谁没有察觉而已,当然比不上萧离,更比不上黄俊熊,不过那清秀的脸庞上还布满少年特有的英气,稚气未脱地打探着车内的一切。
除了自己,沐落原想。
他究竟是什么呢?这个如炽星魔盒一般的少年,就这么蛮横无理的闯进自己的生活,他对这世上的一切好像都感兴趣,父亲手下随随便便的一辆车就能让他忘记刚才的伤痛,在那里坐立不安地兴奋上好半天,可唯独却对自己不感兴趣。这个人有什么是让自己着迷的呢?沐落原想不清楚,但她敢肯定自己之所以喜欢他,不单单是因为心底里的那个声音,他好像对自己有着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尤其是当她看向他眼睛时,那里浮动的不仅仅只有少年的稚气,在那眸子的深处,好像暗含着世事沉浮般的沧桑,在沧桑的底端,却又带有一丝洒脱,是快意天地间的傲然骨气,仿佛在历经流连世间万般罪恶后,依然对生活着最美好和最本质的向往,恰如空谷绝鸣,余音缭绕而已。
但他又为什么会那么反感自己,那么直接地拒绝了自己,有好几次沐落原都想问他短信里要给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就这样微笑地看着他,享受着他们第一次一齐归家的旅程。
路很短,转眼间就到了,沐落原希望它也许可以更长一点,但是没人听得见她的心声,只有她自己留下的些许唏嘘感慨。
“你陪我进去吧。”文易水听见了。
“好。”沐落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还没有问他短信里说过的事情。
“那个,今天中午你说的,”沐落原支支吾吾地问,“那个究竟是什么事情?”
“什么?”文易水还沉浸在对玛莎拉蒂的感慨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短信里说过的。”沐落原小声地提醒。
“哦,我不是说过嘛,三瓶可乐。”
“我现在就去买。”沐落原急忙说。
“算了,现在我也不想要了,”文易水坏笑着看了沐落原一眼,“其实亲一下就可以了。”
“咳咳。”虚空里传来司机的一声干咳,文易水听不到,但沐落原知道这是父亲在提醒自己。
“不亲就算了”文易水尴尬地看着一脸窘态的沐落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去逗一个还没上路的司机,“就是亲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额,那个,”沐落原打算赶紧避开这个话题,“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的确,网吧那么多人,只要是个脑子还正常的人都不会去主动生事儿,除非是文易水这种视死如归的壮士。
“没什么,小时候,嘴贱嘛,挨的打多,打架自然也就行了。”文易水没说的是,还因为自己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有爹妈替自己出头。
“那萧离在学校被人追的那次,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啊?”沐落原悄悄地捏捏了自己的手心,以尽量掩饰此刻内心的紧张。
“哦,那次啊,”文易水不好意思地晃了晃头,“那些人都是冲萧离去的,跟我关系不大,我也就没有多管。”
“怎么了?”文易水好奇地看了看沐落原一眼,她的脸色好像都突然变白了一分。
“没,没什么。”沐落原摇了摇头。
“上去坐坐?”文易水一脸猥琐地指了指楼道口。
“不用了。”沐落原极其干脆地回绝了,“我的司机还在等我。”
“那再见了。”文易水挥了挥手。
“再见。”
“这个吗?”年老的司机微靠在车门边。
“就是他了。”沐落原无力地瘫软在座位上。
“跟你说件很恐怖的事情。”老人抬头看看了天空。
“嗯?”
“刚刚我给你传音的时候,”老者舔了舔嘴唇,以掩饰语气中的慌张,“他好像回头看了我一眼。”
依然是那个昏暗的楼道,多年前贴上的劣质瓷砖早已不堪重负,大块大块的灰土从上面脱落,将里面那些灰黑的混凝土裸露了出来,文易水也不管,就这么靠在围栏边,神色复杂地望向楼外,沐落原的车在川流中渐渐远去,慢慢地变成一个小方块,那辆他刚刚还称赞不已的玛莎拉蒂现在也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方块儿,再远一点,连那方块也没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墨色污点。
门开着,但他不担心会有小偷,除非那个小偷能撬走墙和地板。
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大门,那门依然是不依不饶地发出抱怨的声音,客厅里的人不满地看了文易水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朝门猛踢了一脚。
“早让你把它给换了。”
“我倒是一直想把你给换了。”
这人不是文易水的客人,更不是家人,文易水一直觉得他在这个家里就像自己祖宗一样。
“刚刚你在楼下调情,”穿着青灰色中山装的男子把屁股从那干枯的沙发上挪了挪,给文易水留出一点空位,“我听见了。”
“怎么样?”文易水不在乎他是不是在偷听,反正他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精神健康的,自己跟这群神经病呆久了也难免会受到一些传染。
“怎么样?”男子摊了摊手,“能怎么样的话现在坐这儿的就是那姑娘而不是我了。”
“漂亮吗?”文易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烟来,顺便再递给了一根给坐着的那人。他自己就是个资深老烟民,却很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抽烟。
“漂亮又有什么用,你一喊人家头都不回就走了。”
“人家家教好嘛,四世三公宦官之后你懂不,司机都是开着玛莎拉蒂送我们的。”
“那破车很好?给你搞辆?”
“兄弟,”文易水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卖一个两个肾就能办到的事儿。”
“车好还是人好啊,”那人笑吟吟地看着文易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撩妹呢,怎么,饥渴了?”
“嗯”文易水猛吸了一口香烟。
“那也没办法啊,最近查得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也别瞎扯淡了,傢雨,昨晚我还看见你被伊晴吊着打。”
“其实你去找伊晴也可以,她跟你关系那么好,不会拒绝你的。”
“是是是,这丫头除了会说看着我长大的还会说什么?有时候我真想把她给掐死然后回炉重造算了。”
“那个女孩喜欢你?”被称作傢雨的人问。
“嗯。”
“因为那个人的原因?”
“不然呢?史诗级脑残剧白富美倒追穷屌丝为爱天荒地死?”
“你呢?”
“我不知道啊,”文易水又猛吸了一口烟,傢雨看到他的嘴里只有浓浓的烟进去却没有气出来,“不过我应该不搞基。”
“人家那么大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闺女跟你搞什么基,要搞基你可以去问问仃雪看他答不答应。”
“没兴趣没兴趣,”文易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鬼知道这些年来你们这群人弄出了些什么伦理喜剧,那什么沐落原,多半是被他把脑子给盗了,说不定那个天天翩若惊鸿的软妹子里面就藏着一个千年老屌丝,我是什么人,会喜欢女的?”
文易水瞧到他那不可名状的眼神,立马又补了一句:“男的也不喜欢。”
“嗯,你继续分析,我在听。”傢雨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停。
“我不知道,”文易水知道傢雨看出了他的心思,仰天长叹了一声,“你说我见过漂亮的女孩也少啊,尤其是以前那个叫什么雨什么风的,也不错啊,怎么忽然就钻出来这么一个怪东西。”
“bonumVento。”傢雨提醒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小天使,多漂亮,人也呆萌呆萌的,当时也没见我动心啊,今天看到那个沐落原就总感觉心里痒痒的。”文易水把烟头狠狠地摁熄,“把医药箱给我。”
傢雨在沙发下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银白色的药箱,递给了文易水,箱子很精致,但却满是灰尘和蜘蛛网,文易水根本顾不上这些,直接打开了箱子,取出一些白色的粉末状的物体。
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普普通通的盐而已,虽然还不至于直接用食用盐,但也差不了多少。
轻轻地解开缠得死死的绷带,那伤口依旧是一片鲜红,现在又开始往外冒血珠,他果然没有猜错,余泽成那个禽兽顶多只是消了下毒而已,止血的事他根本没有去管。
轻吐了一口气,缓缓地把盐均匀地抹在血淋淋的伤口上,银白的晶体在血液里渐渐消散,留下一堆小小的白色的泡沫。
“不疼?”傢雨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
“屁大点事儿。”文易水飞快地把绷带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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