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哭出来。
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抱着不酩大声欢笑。
我只是深深的看着他,像是这一眼就能把他融进骨髓,再也不会分离一般。
不酩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繁花一路零落,随流水去往天际。
他把手放在我的脑袋上,顺着发丝一路划到脸颊,最后托起我的脸,在上面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烟花,我喜欢你!”
近乎呢喃的,他轻声的重复,我终于醒过来,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抱住他。
胭脂色的裙摆,月白色的衣摆,像两朵盛开到极致的花朵。
他抱住我,紧紧拥进怀里,我攥得他的衣衫都皱了,却仍旧不愿放开对方。
三百六十六年,三十多万个日夜,我每一天都在想怎样才能让他爱上我,现在终于亲耳听见他告诉我,我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一场大梦,哪怕到了现在,也没有丝毫实感。
但是,我所做过关于他的无数个梦境,没有一个比这真实,比这个美好,美好到了,我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地步。
终于,终于得偿了。
“不酩,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他抱着我,在我耳畔低低的说着“我知道烟花喜欢不酩,特别喜欢,比这个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喜欢,喜欢到了连命都可以置之不顾的地步······不酩也喜欢烟花,很喜欢很喜欢,比这个世上任何人都要喜欢,就和烟花一样!”
我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却说不出任何话,我怕哪怕我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哽咽的声音就会泄露情绪。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烟花,我很庆幸当年违背了师父的命令,呵,其实那个时候不愿你离开的是我,苦苦纠缠着不愿放你走的,也是我。”
我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把手贴在我腰上,握住我散落的发梢,语气越发温柔“你是不是没想到?烟烟,”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你恋了我三百六十六年,却不知,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天起,我便动了心,我同你一样,也恋了你三百六十六年······你是不亏的!”
“······”没有回话,我只是沉默着,一直沉默着。
许久,我闭上眼,倾尽全力去感受他额头的温度,鼻尖的温度,我们靠在一起的身体的温度,然后,静静开口“你这次······怎么想通了同我说这些?”
他没有动,额头仍旧抵在我额上“或许是同生结把我变小了这段时间里,忽然开窍了吧!”
“那,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捧住我的唇,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既然我们已经决议离开,那也就没有完成师父他们嘱托的意义了,等从这里出去,我们就找个地方归隐山林,我知道你喜欢蜀地,所以我们还是回蜀地,我可以把头发留长,在哪里开一家书坊,或是开一家酒肆,到时候你是掌柜,我就是你的大厨,听你差遣,到时候我们再要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只可惜,我俗世的姓已经记不清了,所以他们便随你姓,都信烟,你觉得怎么样?等到他们大了,我们就可以······”
“够了!!”
我一下子吼出来。
他声音猛地顿住,半晌都没有说话。
少顷,他小心翼翼的道“烟烟,你······难道想报仇?”
“呵!”我笑了一声,抬起头来“你装的一点也不想!”
不酩一愣。
“不酩是心怀天下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点儿女私情不顾他的天下人?呵呵,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对面的人皱起眉头“你不信我?”
我觉得好笑“不是我信不信你,而是你根本就不是他!”
他把手伸过来,把我揽进怀里,俊俏的脸上满是心疼“是我这些年愧对你······你不信我,都是应该的!”
我没有动,任由他搂着,即使是假的,我仍旧舍不得推开他。
惨然的笑着,我道“别装了,不酩或许会有这样的想法,可他绝对不会说出来,而且,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做出半点抛弃世人的行为,就算他真的爱我,我也绝对是他舍弃的哪一个,何况······他只想渡我,我比谁都清楚。”
“别说了!”
他紧紧抱住我“我知道自己亏欠你亏欠的太多,但是,烟烟,我以后会慢慢补偿你,你真的别说了,我难受!”
“你不难受,”我摇摇头“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他!”
抱着我的人还想说什么,被我一把按住唇,从他漆黑的眸子里,我见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正的不酩根本不是三百六十六年前遇见我的,他,他早就见过我,只是我不记得了,但是我一直都知道,我们那个时候不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我都知道的。”
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化起来。
最终,他松开手,望着我轻轻的笑了两声“烟烟,你说对了!我不是他。”
我勉强的笑了笑“你就是这一界的守界人吧!真是有些恶趣味呢!”
他一眨眼,和不酩一模一样的脸上闪过一个玩味的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你呢?”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呵呵,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差点就被我害死了,你也不想活了?”
他捏住我的下巴,凑到我的面前,声音轻而缥缈“当然······不过,若是为了美人丢掉性命,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我一爪挥到他的脸上,电光火石,他猛然朝后滑出数米,才闲闲站住,用大拇指慢慢抹过方才被我划到的脸颊。
殷红的血流出来,顺着颌骨,滑至下巴处,染红了月白的僧衣。
“烟烟,”他微垂下眉,神态动作和不酩别无二致“何必如此绝情?”
落英擦过水红衣袖,我垂手而立,只逐渐绷直了身体。
“烟烟,我同他明明一模一样,你何必执着于他呢?他爱他的世人,而我只爱你,你同我在一起,不是更快乐?”
我讥笑一声“哪来的一模一样?譬如这些话,他就绝对不会对我说!你还以为你装的很像?”
“我确实假货,但烟烟自己说,同谁在一起更快乐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他!”
他漆黑的睫毛扇了扇,脸上是有些狡黠的笑“你说谎。”
“······对,我是在说谎,但那也改变不了你是一个假货的事实!”
他再次凑过来,侧头在我耳边轻声道“那你就去找他啊!”
熟悉的气息,我一时间连汗毛都竖起来了,但我仍旧装作无畏的样子,轻笑道“你要告诉我怎么出去?”
他诡秘微笑。
“杀了我!”
我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只要杀了我,你就可以离开这个幻境,按照规矩,是只能留着那个你最爱的人的面容的,如何,你可下得了手?”
“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阵阵发紧,怎么都抬不起手“但在杀你之前,我要先问问外头的情况!”
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烟花,你果真是有佛性的!”
我浑身一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我勉强蹦出几个字“不许学他!”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就像往常我无理取闹时不酩所做的一样“好吧!烟花你想知道什么?”
指甲刺破掌心,深深扎进肉里。
“我说了,不许学他!”
他用手背扫过我的脸颊,被我一偏头躲开“烟花你不想知道他们的事了?”
“说。”
“你们都陷入了幻境,不过现在已经出来了两个人了,你要是再出去,就有三个人了!”
“那剩下的那个人是谁?郎孟?”
“不是······”他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勾起嘴角。
“难道是天光?”
“自然是你的北洛尊者,不酩啊!”
我晃了一下,他体贴的扶住我,但被我甩开了。
眩晕之后,我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裳,急声道“你骗我!”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我没有骗你。”
“我不信!他那样心思剔透玲珑的人,不可能会被这么个小小的幻境困住!”
“你一直陪在他身边难道不知道?他早就有了心魔了!”
“什么意思?”
他的眸垂下来,看上去分外悲哀“你若是杀了我,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你就这么想死吗?!”我几乎是暴怒着吼出来。
可这样的愤怒对他来说,就仿佛是无形的云烟,可以轻而易举的驱散。
他抬起头,冲我轻笑“你猜!”
我好多年都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指甲瞬间暴涨至三寸,我一掌批在他的胸口,猛地把他推到在地,指甲袭至他的心口陡然顿住。
他平静的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指甲,我下意识一颤。
“烟花,”他笑得很灿烂,灿烂到我几乎无法直视“你果真是有佛性的!”
手直直的刺进去了。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在他月白僧衣上染出格外绚丽的牡丹花,像是拼了命似的,努力盛开到一种骇人的地步。
血液漫过来,却在离我裙衫还有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再也无法入侵分毫。
时间仿佛静止了。
无数繁花飞落,落入鲜红血液,然后逐渐掩埋掉所有的痕迹,手下的人同繁花一道,逐渐消散,像是被飞过的花瓣吞噬尽了。
我猛然从榻上坐起!
呼吸不断起伏,我连已经湿透了的衣裳都来不及顾,翻身就从榻上跳下来直奔不酩所在的方向而去。
“不酩!”我扑过去抱住他,直到真真切切的听见他心口的心跳声,我才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喂!你的衣服都湿透了,你去换一身吧,我帮你守着他!”说话的人是郎孟。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沙哑着声音道“没事。”
他在我边上蹲下“你不要担心,你看他现在还笑着呢,笑的这么开心,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不酩的确笑的很开心,在我们相伴的这三百多年里,我从未见过他笑的那么灿烂,要不是他嘴不大,我估计他都要咧到耳根了!
但是这反倒是不妙的征兆,谁也不知道他会被这幻境困多久,但我现在也毫无办法,只能无力的守着他。
落花悠然飘落。
这桃林的桃花就同我魔界院子里的桃花一样,怎么都落不尽,落不完。
我守着不酩,望着不断飘落的花瓣,同郎孟天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他们二人也在陷入了幻境,郎孟是最先醒的,之后便是天光,然后就是我。
不过我们都没有被困太久,他们不过一夜的时间,郎孟醒来的时候,天甚至还没有亮,而我要久一些,一夜外加半个白昼。
至于他们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这两人都是闭口不提,无论我怎么问都不愿意说,实在是吊足了我的胃口。
不过,从他们俩人越发不平常的态度来看,八成是同他们对方有关的,只是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
我们等了好几日,不酩一直都没有醒,连脸上的神色都还是么安然,急的我好几次忍不住强行叫醒他,可是又怕会出什么事,所以只好耐心的等着。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我同往常一样小憩了回来,大概是因为我们三人都已经破掉了幻境的缘故,我们没有再次陷进去。
还没走到不酩躺的地方,负责守着他的天光就突然对我道“烟花姑娘,尊者似乎不太对劲,你来看看!”
“他怎么不对劲?”听见他的话,我整个人都慌了,赶紧跑过去看情况。
不酩的情况的确不对,他眉头深深的皱着,无端的,我想起那场幻境中,那个假不酩对我说的话。
“你难道没有发现他有了心魔了么?”
我的心悬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我道“天光,你先去休息,我守着他!”
天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摇摇头走了。
一夜过去,不酩的情况越发严重,他高烧不断,而且不断呎语,语速又急又快,带着一种不祥的病态,我听了很久,才勉强听清了几个字,连起来,似乎是威胁别人的话:你要是离开,我就只能杀了你
难道他是真的有了心魔?
只是,这心魔为什么······
我忧虑的想着,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梦中,我感到似乎有人在摸我的脸。
有了前车之鉴,我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但是接下来的所看到的,却又一次让我呆住了。
摸我脸颊的人,是不酩。
见我猛地睁开眼,他似乎也惊了一下,顿了顿才歉意的道“抱歉,我吵醒你了!”
“不,不是这个,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端点东西吃!”说着,我就起身爬起来。
还没走两步,他突然从后面叫住我“烟花!”
“嗯?”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直到我奇怪的唤他“不酩?”
“啊!抱歉,我有点走神,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嗯,”他偏头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若是你很喜欢一件东西,可是怎么都得不到它,好不容易终于得到了,你会有不再喜欢他的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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