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七惜负气出走之后,锦绣愈加勤勉,几个月时间竟然把大理寺近二十年多来的所有旧案、卷宗都细细看了一遍。
半年来,经慕容锦审理的案件,无不是一审定案。案犯只要听说主审官是慕容锦,都暗自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慕容锦审案手段,较之先前越发神鬼莫测。时常看到她笑脸盈盈往堂上一坐,半靠着椅子略垂着眼睫的天真无邪的模样,与她时常搭档的秦克阳,就觉得心里发毛。
一晃已是大原天启十二年春,新春刚过,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来了南边青州、灵州两地发生地动。地动后青江河口决堤,一时间大水泛滥,数以千计的房屋、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
宸帝即刻下令国库开仓放粮,同时在京师动员官民捐物资赈灾,并且钦封太子为朝廷钦差,亲自运送粮食物资南下赈灾。
又下旨亲率各宫削减开支,减免南边两州三年赋税。天灾面前,大原君臣上下戮力同心,以助万民。
灵州本是灵州王刘琰的封地,与青州隔清河而望。刘琰在太子抵达青州前,早已调派青、灵二州官仓中的粮食、布蓬、连夜分送到各个灾民手中。
地动第二日,就调遣城中守卫,组织救护队开展救援工作。并将城中的所有郎中,集结为医护队,统一在灾民安置点进行救治。
所有必需物资,均由公家统一调配,为了稳定局面,更是动用自己王府库存并借城中富户银两共计二十余万去相邻州郡购买粮食和物资。
一面对外求援,一面在受灾区设置粥厂煮粥散给饥民,同时身先士卒,亲赴灾地慰问百姓。
在地动之处,更是不眠不休地守在最前线十余日,府中亲卫更是尽数出动救济难民。
待太子率朝中的赈灾队伍到达青州时,青州和灵州的灾情已有所缓和。
一场大的天灾中,被倒塌的房屋倾轧埋葬者数不胜数,更有数以千计的百姓溺亡在清河水中。可太子所到之处,民无一饿殍在途,且无一乱象发生,更有甚者,伴随大灾过后的瘟疫,也被遏制住了。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江南的百姓,都将灵州王奉若神灵。
太子刘祁分派完物资后,悻悻然返回京都,在门客怂恿下,参奏灵州王擅自干涉青州政务,应治不敬不臣之罪。
而灵州王的奏折,与太子的奏章,几乎同时呈到宸帝手中。不同的是灵州王刘琰的奏折,同时抄报六部。
灵州王曰:天灾人祸,自有前车之鉴,水旱饥馑地动之灾祸,赈济灾民均需及时,以免乱象顿生。地动之后,青州灵州及江南各州郡均物价倍增,且分布不均。为免百姓饥饿,大原子民受困,故儿臣不请擅自拨米石设厂煮赈,亦是为家国安宁着想。今上奏恳请父皇恕先行之罪,另请朝廷拨银百万,以工代赈,修治清河堤坝并疏通漕运。
一番话既表达了爱民之心,又是表达了忠君,既请了罪,又让人无法下手定罪。
红口白牙张嘴要银子不说,更借此机会想一举拿下疏浚漕运之权,八面玲珑又光明正大地行了越俎代庖之权。
宸帝捏着这折子,静默良久,方压低声音叹道:“好个老九,真是朕的好儿子!你这样是在告诉朕不唯才是命么?“
语罢双手抚上太阳穴,回想起他初登基时在天牢中秘密处决齐王一党时的场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淡淡道:“元喜,叫太子过来。“
太子来时,眉梢眼角都带着窃喜,宸帝抬头看了他一眼,待他行礼毕,拿起他的折子,语气甚是温和道:“你想治你九弟的罪?“
太子垂手,答得小心翼翼:“是。。“
“为什么?“宸帝语调里又辨不出情绪了。
“他擅越职权,非为臣之道。儿臣虽是他的兄长,但将来也是大原一国之君。长幼君臣有序……”
太子没有接着说下去,他们既是君臣,也是父子,这个答案,没有必要宣诸于口。但是他也知道,宸帝之所以会站在立长子为储君一派这边,更多的原因是他不想在自己儿子这辈重复自同室操戈的悲剧。
宸帝终归是觉得太子太过沉不住气,叹道:“你入主东宫不久,这就坐不住了?真是糊涂!这天下是我刘家的,是你这位大原储君的,你九弟救灾及时,挽回了无数子民的身家性命。于这天下,于我们刘家都有大功,你身在高位,却与臣下争夺民心,忌惮臣子的声望,岂是储君应有的心胸?“
“先不论你们的手足之情,在这种时候你请旨降罪于他。难道不怕朝中百官非议,天下百姓心寒?待你日后荣登帝位之后,将以何去服众?“
“如今天下太平,你九弟封王去灵州,手中又无兵权,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你如此急于兄弟阋墙,未免落了下乘,又哪有一分一毫的天子气魄?实在是令朕失望。“
说罢将两份奏折摔在太子脚下:“好好看看你九弟的折子,再看看你自己的,学着些罢!“
太子刘祁脸上闪过难堪和愤恨之色,弯腰捡起折子,默默退下。宸帝望着远去的太子,在心底默默然,也不知这番教导他是否能听进去。这天下交与他,能否达到预期的效果?
次日百官大朝,果然不出宸帝所料,都说灵州王应居赈灾头功。
宸帝一边惊讶自己这儿子在朝中的影响力,若再任由其发展下去,太子是伏不住的。一面微笑着下旨:着灵州王治理清河漕运,擢升亲王,封廉亲王。
一转眼又到了九月初七,锦绣一早去了集市,买了食材。回家早早炖了鸡汤,洗干净了蔬菜鲜果等物,揉好了面团坐在桌前等着。
就这样一直等到,直到月亮西沉,天色渐白。
烛光微暗,锦绣又添了灯油,仿佛要用那一点不熄的微火,挽留住这晚的夜色。
旭日初升,连叔打开门,一阵风像是贪恋屋内那一点灯光似的,直扑进屋里。而七惜的身影,由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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