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青蓝站在台阶上,双臂夹在腰侧弯成一道弧度,样子紧张中显出些期冀。
她太急于求证这些人的身份,以至于完全忽视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像这样直挺挺的看向别人,且毫不掩饰的表现出强烈兴趣的眼神,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活像个没有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陈寂太清楚,陶青蓝心中一直期盼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现在人多口杂,实在不方便让她暴露身份,至于她想要得到的“准信”,只能等到客人安排妥当之后,才能告知与她。
“愣着干什么,吃的准备好了,就赶快招待客人!”他瞄了一眼地上还未来得及关上的旅行箱,内里琳琅满目的吃食,一看就是她为了北上而准备的。
陈寂记得他曾经向她保证过,会将文佳苑的身份卡福利转作她的身上,可这依然不能让她放宽心,而是自己自足了起来。
他心里多了股想要恶作剧的念头,心道:既然这些是市民自救队的东西,即便是丢了、落下了,也断不会留给别人去肖想。
如此满满两箱分量的食物,足够船老大一行人,夜间打牙祭而用,也显得市民自救队招待的极为周到。
“什么吃的?”陶青蓝先是一愣,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天而降。
她突然发现这群渔家人的视线,都热切的集中在她身后的旅行箱中,难道他们以为,这是为他们而准备的接风洗尘宴?
“……这些东西……是艾辉跟我说……要我集中起来的……”
她小声的对陈寂解释,却见陈寂递给艾辉一记招牌式的霸道眼神,那眼神就像投掷标枪一般精准的可怕,直让艾辉第一时间就连忙拉过陶青蓝,将想要遮挡住众人视线的她塞到了自己的身后。
“对的,就是这些东西,我们准备了几个小时了,呵呵呵呵!”说着,还背地里暗暗使劲,不停的给陶青蓝暗示。
陶青蓝被他捏在手里的手腕被抓的生疼,即便是再愚钝,也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
——陈寂想要借花献佛!
好,真是好的很,完完全全陈寂的风格,容不得一点质疑。
只是,麻烦下次想要拜托她做事的时候,可不可以事先说明:这只是帮个小忙,请不要自作聪明。
给她画了一张美味的大饼,在她对味道十分满意的同时,却告诉她只能看不能吃!
这样的行为,简直是欺骗的行为,而且恶劣透顶!
与陶青蓝得而复失的感觉完全相反的周辗,一见到地上满满当当的箱子,心情怎个激荡可以形容。那里不光有填饱肚子的面包,还有适合下酒的肉肠。天晓得呆在渔人码头一个多月的自己,除了每天吃海物,连个青菜红肉都看不到。
连日来无法满足的馋虫,被一瞬间挑起,他只能强硬的咽下一口翻涌上来的口水,心想绝对不能在小辈面前露了怯。
“这怎么好意思呢,咱们先前说好的,只是来住段时间,并不包括吃的方面……”
“周叔,你客气了!咱们之间不必见外!”
定好的,住上一段时间?
这话听在陶青蓝的耳朵里俨然生了另一个想法——艾辉你小子,该不会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吧?
周辗的手下见东西确定就是为自己准备的,忙上前将箱子封好抬起。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尾随着陈寂的接引,毫不客气的进入了员工休息区。他们渔家原本自来熟的个性,加上与陈寂本就熟识的关系,没用多久,便自作主张的将整个员工休息区、宿舍区自行分配好。
陶青蓝眼睁睁看着一下午的时间,作为“拿人手短”的补偿而被她归拢整齐的房间,顷刻之间化为泡影、变得面目全非,她的嘴角应着地心引力,沉沉的降下,一股子哀怨像恐怖鬼片里的黑气遏制住了艾辉的咽喉。
“你别这样,我是病人……”艾辉领会到了她的埋怨,猜她一定是知道自己算计了她。
“你也知道,你是个病人?!”陶青蓝的语气充满了威胁,直恨不得掐死这个该死的骗子。
下意识倒退了一步的艾辉,一想到没几天后,这女人就要给自己动手术的事实,忽然生了绝望的心。天啊,他竟然为了偷懒,忘记了他的完美鼻型还要全全仰仗陶青蓝的手艺!忙不迭的讨饶起来。
“……我错了,东西没了我再给你弄些回来,你看可好?”
“不必了!”陶青蓝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我当进贡了!”
她不想再看到艾辉理亏的嘴脸,还有那一屋子的劳动果实被人肆意的糟蹋,陶青蓝索性转身视而不见,嘴里更是极尽的数落艾辉,“下次你想要别人帮你收拾屋子,麻烦请自己动手!”
还说什么“找到吃的都归你!”全都是骗鬼的话!“她信了”这件事本身才是最最可气的事情。
艾辉像只做错事的小狗,怂啦着脑袋乖乖的立在陶青蓝的身旁。
算计她收拾屋子确实是他不对,但食物全都归她的事,他绝对不是作假。
只是,谁能料到,陈寂一回来,大手一挥就拿这些食物做了人情呢?他冤枉的心情比那六月的飞雪还要惨白、还要无辜、还要可怜!
像是看出了俩人明显有别于他人的低气压,一直忙于应酬的陈寂,借口弄些喝的来给周辗接风,将艾辉跟陶青蓝引到了厨房间。
三人就站在几天前,陶青蓝被偷偷运进会馆的秘密通道口上,陈寂从一侧的酒架上,取下了一瓶老酒。
“艾辉,你去准备些喝酒的杯子。”
他支开艾辉,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的陶青蓝的头顶,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猜得出来,她的情绪大抵与刚才他的自作主张脱不了干系。可习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他,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妥。
拿自己的东西招待客人,还要问仆役的意见吗?
“我答应你的事情,今晚便可以达成。”
陶青蓝睁大着双眼,被他突然托出口的话惊得抬起了头,“真的,确定吗?”
“子枫一直监视着,不出意外,今晚我们就会动手。”
陶青蓝知道文佳苑的地位何其重要,虽然陈寂的实力不赖,但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绑走一个重要人物,这样的事,不是他一句“不出意外”就能达到的。
“你还不知道吧,文佳苑已经落马,被关在市XX局里。现在A市实际掌权的是驻军。”
“真的!”陶青蓝知道,市民自救队急着逃离是非之地的原因便是A市变了天。但她着实不知的是,这天变得竟是如此的彻底,连文佳苑也一并翻了下来。
“不光这件事值得你高兴。驻军刚刚举办的誓师大会上,还宣布了一件事。”
誓师大会是为了更好的凝聚安全区内各大自救队,为明日紧急开展的围剿做准备工作。这样的会议上,颁布的事情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这事似乎也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
陈寂重又挂上高深莫测的眼神,这件事虽然明面上与陶青蓝完全没有关联,却实则每一个要点都暗自对应着陶青蓝的存在,世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即便是有,也只会是刻意的安排。这不得不引得他三思而后行。
“没错。会上宣布自今日起,所有A市以文佳苑为主体发布的任何措施、文件、行动,都视为违反安全区协议的存在,如以上内容已经伤害到居民的利益,居民可向驻军递交证据申请赔偿。必要时,可申请驻军保护。”
“那即是说,我的通缉令……”
“撤销。并且所有已经下发的通缉令,明日尽数上交统一销毁。”
“太好了!”
陶青蓝激动的叫出声,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在A市抛头露面而再也不必担心有人跟踪了!
“你刚才说的……可以申请补偿?我是不是可以申请补偿?”
一想到刚刚到手的肥肉飞走,转头天上又掉下了肉包子,陶青蓝整颗心都要幸福的飞起。
可陈寂却没有她的乐观,“最好不要。文佳苑虽然倒台,但也只是被监禁,绝非定罪。与她有关的势力在A市早已根深蒂固,至少烈焰当家人就是新一任的共管会会长,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超出驻军所能想象的地步。”
听他一说,陶青蓝一头热的情绪忽然急降至冰点。
陈寂说的没错,文佳苑之所以能在A市站稳脚跟,绝对与地下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分不开。
如果现在她贸然的暴露身份,也许等不到驻军的保护,她就会先一步被人杀人灭口。这绝对是她不想见到的结局。
“那我该怎么办……”
“这是你的事,你要自己想清楚。”
陈寂可以提供帮助,但也仅限于一场你情我愿、供需相抵的交易。
陶青蓝理解他的置身事外,事实上,刚才陈寂提醒的话,已经是陈寂破天荒对她的照顾。
她至始至终所能依靠的只有一个孑然一身的自己。所以,她的命,由她来定。
这次,也不会变。
“我知道了……那就按照先前的计划,你帮我绑了文佳苑,我为艾辉做手术。手术结束后,我便带着文佳苑离开。”
陈寂听到她的决定,心里预期与她完全相同。
陶青蓝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只有北上才有报仇的机会。留在病毒爆发区——敌人的势力地盘,迎接她的只会是无休无止的追杀。
现在,她因为有他的庇佑,可以衣食无忧。但离开了会馆,她哪里还有其他容身之所?
“明早,艾辉会通知你具体行动时间,你要做的就是将我给你准备的衣物换上,小心不要露出马脚。船老大近身的这几个人,可以值得信赖。但日后如果遇到其他面生的,便能避则避。”
人群之中,总会有几匹害群之马,这是无法避免,也无法规避的事情。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陶青蓝看着陈寂又从酒架上取下几瓶昂贵的酒水,显然是用来招待船老大之用。
陈寂推来一个推车,将酒水一一摆放上去。
“晚上给船老大接风,趁机跟其他人混个脸熟!会喝酒吗?”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完全不会!”甚至是一口即醉。
“那就想方设法的推酒,做得自然些,别让人看出你是个女人。”
“我行吗……”
“今晚的主角,不是你!”
一群男人,在上战场之前的宴会上,通常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醉!醉!醉!
如果再加个女人……
陈寂上下扫了一眼陶青蓝今日的装扮,依然干瘪的像脱了水的豇豆,一丁点女人的线索都没有。
果真是完全让人放心的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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