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张鼎参加了高中毕业典礼,领了毕业证,拍了毕业照,高中生活就算是正式结束了。同学们依依不舍地互相告别,也有的同学提出找个饭店聚餐的提议,很多人都响应,但张鼎婉言谢绝了。一来没钱,二来也没心情,他更想赶紧回家去看看爸爸妈妈。
前世,张鼎的母亲胡淑云因为罹患尿毒症,在他大二的时候去世。为了给母亲看病,父亲张国强卖掉了房子,没有住处,生意也黄了,只好投奔至大姑家开的小旅馆里,在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屋里生活了十来年。直到后来张鼎做程序员有了一定的收入,租了间大点的房子,才把父亲接过来一起住。父亲原本是性烈如火嫉恶如仇的人,经过这些年生活的连番打击,变得畏畏缩缩寡言少语,整日里愁眉不展,仿佛头上永远顶着一朵乌云。虽然他年纪才只有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却像是七十岁。
尽管已经时隔二十年,但凭借记忆中的直觉,张鼎轻车熟路,很快就来到了自己家,公安小区七栋301室。算起来,张鼎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见过母亲了,小时候那个充满正义感的暴脾气父亲也已经快要消失在记忆中。张鼎曾无数次梦见他们,在梦里一家人都很开心,但醒来却总发现泪水沾湿了枕头。
墨绿色的木门年久老旧,漆皮掉落,裂纹斑驳,斜着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他七岁时候的杰作。张鼎把钥匙捏在手里,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才下定决心,开门进入。
屋内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随手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就像当年一样,大声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儿子,快来看看爸爸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张鼎走进厨房,父亲正围着围裙,手忙脚乱在灶台上忙活,母亲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进行现场指导,她虽然看起来气色很差,但笑脸盈盈,似乎心情很不错。
见到妈妈,张鼎很激动,走上去来了个大大的拥抱。那个年代的人都比较含蓄,当妈的从没见过儿子如此直白地表露情感,虽然心里很高兴,嘴上却嗔怪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往妈妈怀里钻啊。”
这时,一股焦糊味传来,原来父亲厨艺不精,没控制好火候,把菜炒焦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急的直冒汗。
“你先把火关了。儿子,快去接小半碗碗凉水,倒锅里去。”母亲急忙开始指挥救场。
张鼎接了半碗水倒进锅里,顺手还抢过了老爹的锅铲,调侃道:“爸,你这炒菜水平真次,还是看我给你露两手吧。”
“吹牛皮,我都做不好,你小子能行?”
“您瞧好吧。”
张鼎前世单身二十多年,经常自己做饭吃,炒个家常菜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随着锅铲上下翻飞,一道道香喷喷的家常菜陆续出锅上桌。张国强尝了一口,连竖大拇指,赞叹道:“嗯!了不得啊了不得,我儿子居然还有这本事。老婆你快尝尝,感觉都有你七八成的功力了。”
胡淑云有点不信,尝了一口后眼睛一亮,笑道:“真好吃。我儿子真厉害,第一次做菜居然能做到这个水平,比我强多了。”
张鼎笑道:“你儿子我本事还多着呢,您二位就扶好下巴等着吧。”
张国强咂嘴道:“刚夸你两句,就又飘飘然了,知道谦虚两字怎么写吗?”
四菜一汤上桌,有鱼有肉,荤素搭配。张国强表现的很高兴,破天荒开了一瓶珍藏的高级白酒,给张鼎也倒了小半杯。他举起酒杯,道:“今天这顿饭,是祝贺儿子高中毕业,爸爸妈妈祝你未来的人生道路越走越顺,前程似锦!”
看着父亲高举酒杯,一脸开心的笑容,张鼎却实在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父亲是装的。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父亲和母亲就在演戏,尽可能表现出一副幸福美满的样子,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前世他还年少无知,看不出来,今生此刻,却看得真真切切。
事实上,就在今天白天,张国强还在为筹措妻子的治疗费和儿子的大学学费四处奔走借钱,却到处吃闭门羹,一分钱都没有借到。而因为妻子的病,家里的服装店无法兼顾,生意越来越差,上个月就不得不停业转租出去。为了筹钱,他甚至还跑了一趟房产中介处,打算卖掉家里的房子以解燃眉之急。
张鼎面无表情,也举起酒杯道:“我就不说什么套话了,就提个实际点的愿望。妈现在得了尿毒症,想要痊愈就必须换肾,换肾需要至少三十万元。我希望我们全家能够齐心协力,尽快赚到三十万,给妈妈把病看好。”
张鼎这句祝词说完,父母二人愣了,他们原本开心的笑容渐渐消失,表情不约而同变得凝重了起来。
尿毒症几乎是绝症,只有换肾才有机会治好,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但父母却十分默契地从来不提换肾这件事,不为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一个字,穷。穷到连提都不敢提,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毕竟是三十万元,对于平均工资只有一千多块的年代,这笔钱根本就是天文数字。
等待胡淑平的结局,只有一个,在反复的透析中勉强维持生命,耗光钱财,几年后肾衰竭而死。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已经默认了这个结局。
张国强面庞微微抽动,他满饮了一杯酒,道:“你说得对,儿子,但赚钱谈何容易。你现在还小,最重要的是好好念大学。赚钱的事,还是交给爸爸来吧。”
“屁话!”张鼎站了起来,“爸,都到这地步了,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还打算骗我多久?你那破服装店什么光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骗的了我吗?你天天跑出去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满大街都知道了,每天还假装没事人一样,你骗的了我吗?你要能赚到钱,咱家会走到这一步田地吗?你非得等到房子都卖了,咱仨都被赶到大马路上,才告诉我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吗?”
张国强沉默不语,胡淑云叹气道:“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知道我们家现在的经济情况,生活都捉襟见肘,怎么可能掏出三十万来?俗话说生死有命,妈妈早就看开了。我实在不想因为我的病,拖累你和你爸爸后半生。”
“妈,怎么就叫看开了?你如果真的看开,还费这么大劲做透析干什么?不光你没有看开,我也没有看开,我爸也没有看开,我们都希望你能够好好活着。换个肾是很贵,但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有钱人就能活,你就得去死?如果你因为没钱治病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看开!不就是三十万吗?今天掏不起,不代表明天也掏不起。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
“儿子,你说得对啊。可是……可是这钱从哪里来啊,我又能怎么办呢?”听了儿子的话,张国强深深叹了一口气,巨大的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他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眶红了。
“爸,你没有办法没关系,我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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