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继上一次瑞霖试镜电视剧成功后,李勇俊第二次来到他家。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李勇俊肯定不会相信在灯红酒绿的JN区里,还会藏匿着这样一个角落。又有多少人会知道十年还被称为汉城的地方,当初为了筹备奥运会美化市容,将许多穷困的人驱赶到这个角落。及时现在已是十年过去了,这样一个失落的角落仍然垃圾遍地、缺乏卫生设施,甚至还存在着一些人衣食无着,艰难度日。
李勇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成瑞霖的时候,是他跟着同班同学权在民一起来公司面试,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这个小孩子最多六岁,结果看到信息表才发现他已经七岁过两个月了。站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别的孩子都是父母俩人陪在身边,只有他是扶着外婆来签约的,老人用略带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两人身上的衣服一眼能够看出是穿了很久的,有的地方都有些褪色,但是成瑞霖递上来的个人信息表和合约却干净整洁,没有丝毫褶皱。直到送他们走的时候,李勇俊才知道瑞霖外婆怕他被笑话,还特地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衣服,把平时一直不离身的塑料口袋都小心的藏在一楼的楼梯下面,塑料袋里面还有几个来的途中捡到的塑料瓶。
————————————————
被长官派遣过来接成瑞霖的警员是这周才被调到这片街区的,目前还在实习期,对这一带的环境并不熟悉,加上道路弯弯曲曲,贫民区的房子都破破烂烂到千篇一律,找了很久才找到成瑞霖家。其实瑞霖家就在这片街区最靠近高楼的地方,就在街口,只是因为街区排水系统不好,居民在路口挖了深深浅浅的小坑,像是一节一节的楼梯,警员只能把车停在下面,自己慢慢爬上去。成家的小院子里堆着很多大麻袋和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板,院门外还有几块板子,白天其实很显眼可见。
实习警员推开院门的时候,成瑞霖才刚刚到家不到一刻钟,他正在屋子里找着外婆放好的纸版和塑料壳。李勇俊并没有进门,只是把他送到家便急匆匆的离开了,毕竟他自己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到成家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并不是拜访的好时间。
最近这一段时间只要一下雨,成瑞霖就得去找石头或者纸板塑料壳一层一层的填在门口,以免雨水漫进来,屋里已经很潮了,外婆的腿脚也不方便,如果屋里被弄湿了打扫起来就越发艰难。正在门口铺着纸板,瑞霖听见了外面的车轮声还有水声,这里很少会有车开过来,不过一旦有车就更容易有水淌进来。不一会,又有一阵脚步声。成瑞霖担心是外婆回来了,又担心门廊会不会被水淹住,便跑到门口等着。
实习警员一下车就忙着撸裤管,站在院内看着身边的一堆灰色的大麻袋显得极为狼狈。他抬头看见夜色下有一个黑黑的影子,“是成瑞霖吗?你外婆出了一些意外,你爸爸妈妈让我把你送到他们的鞋店里去。他们联系了隔壁的邻居照顾你,你先出来吧。”
“外婆她怎么了?”瑞霖手抓着手框,身子有些发麻。
警员刚上任没有什么经验,也不怎么会看脸色,雨下的又大看不清楚人影,只知道对面是个小孩但不知道年纪,压根也没想过要安慰家属的事情。挠了挠头,将警官的原话说了遍:“车祸,送医院的时候就吊着一口气了,再手术台上死的,你爸爸妈妈正在那里处理事情呢。”
瑞霖面无表情轰的将门给关上,还用后背紧紧的将门给堵住。他想,自己根本就没有爸爸,街坊邻里都知道,自己的妈妈明明在波士顿怎么会去H国的医院。最关键的是,外婆只是去捡废料了,现在雨下的很大外婆可能没有带伞就在附近躲雨。外婆和小姨都说过,不能给陌生人开门,门外肯定是个坏人,说的话肯定是假的。
警员站在外面发愁,屋里的小鬼一直不给他开门,怎么喊也不回句话,警官还说他很乖,屋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人影若隐若现,他能够感知到小鬼头就在门后面。可是他又不能把门撞开,这个房子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房子,发黄墙皮在雨里泡着鼓着一个一个的小包,除了房子旧设施也不齐全,门外都没有一条稍微平坦的公路,他怕一撞就把这个门和小孩子撞坏了。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脸上,逼的他只能默默退回警车里,用车里的有绳电话和警官联系。
瑞霖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知道坏人已经走远了,但是他没有听到车声。雨水已经漫到了他脚下,他只能退回到房间抱着膝盖坐在外婆的小床上。外婆不是很高,所谓的床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块木板并在一起,他小时候更多是和小姨一起睡在隔壁,小姨去年和李叔叔在一起之后他就一个人睡,除了冬天,他偶然才会感到害怕和外婆凑在一起,他自己的小床都几户是外婆的两倍大。
但是此时,瑞霖只觉得床上空空荡荡的,觉得这床非比寻常的大,大得令人害怕。他想给妈妈打电话,但是电话费很贵,现在的波士顿应该是白天,妈妈应该正在上班,上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说自己已经开始实习了,现在应该很辛苦,他不能总是打扰妈妈和小姨,妈妈为了养他已经付出了很多了,他不能总是当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砸在妈妈的肩膀上,虽然这个时候他很想成为一块石头,这么样都好,看不见也没有关系,听不见也没有关系,不吃饭也没有关系,反正只要静静的呆着就好,静静的等着外婆回来。外婆应该会很高兴吧,今天拍的内容是给美达过生日,走的时候他特地和勇俊叔叔一起去求场务姐姐把蛋糕下面好的部分放在餐盒里带来回来。蛋糕很软很甜,外婆一定会喜欢的。
瑞霖慢慢的往墙角缩着,背抵在墙根,因为下雨墙也已经有一些湿润,泛着冷意,他又猫着身子摸了一条小毯子将自己盖起来,像个小山似地堆在床上。
过来多久,瑞霖已经没有意识了。敲门声再次响起,轻轻的,和刚才那个男人拍门的节奏动作完全不同。
“瑞霖,是小姨,开开门。”
瑞霖感觉所有的器官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活了起来,他赤着脚跑出了窄小的房间,走到只有几个小水坑的门口,原来雨已经停了。他侧耳贴在门缝边听着外头的动静,“是小姨吗?”
“是,瑞霖开下门。”
门开了一条小缝,瑞霖一只手抵在门把手上,眼睛扑闪扑闪,但是成美善知道瑞霖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嘴唇发白像透明的一样。她和李世荣将鞋子搁到旁边的大麻袋子上,上面还留着水渍,浸湿了下面的麻袋。绕到了瑞霖的旁边,她就那样呆呆的看着瑞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想抱住他,但是刚刚伸出手就被瑞霖自然的推开了,“瑞霖不想让小姨抱了吗?”
“不是的,不是…但是小姨肚子里有弟弟或者妹妹,我怕压到他们。”
成美善完全绷不住了,用力的揽着瑞霖,眼泪顺着滴到了瑞霖的脖颈,凉的刺痛,瑞霖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回收抱住了对方,终于哭了出来。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外婆的小房间瑞霖开了一盏已经有些闪烁的小台灯,他看不清妈妈的脸,也看不见对面默默站在对面的李叔叔,也看不见这间他一直住着的房子,但是他仿佛飘在半空中的雨色,外婆把他揽在怀里,粗糙的手指摸着他,有些刺刺的又有点痒,对他说:“瑞霖呀,快看,窗户旁边挂着的那个,就是彩虹。”
成美善感觉膝盖快要失去知觉了,怀里的小人已经在浅浅的呼吸了,蒲扇一样的睫毛耷拉着,翘起的眼角此时不见半分戾气,她轻轻回头,站在他后面的李世荣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个浑身冰凉的孩子,把他的头慢慢伏在自己肩膀上,又伸出一只手搀扶着自己的妻子站起来。
相视无言,李世荣只能又慢慢的把瑞霖放回小床上,微黄的灯印在脸上还有淡淡的水痕迟迟未消,瑞霖的眼睛还有些抖,睡得非常不安慰,给他盖上小毯子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蜷在一起,用手指从里面紧紧的把毯子握住。
李世荣帮孩子将头发捋了捋叹口气,然后抬头平静地与成美善对视了一下,叹了口气,起身扶着妻子走到隔壁。
毯子下,成瑞霖的手拽的更紧了些,衣服的后背上留下了一大块黑色的印子,水迹还在慢慢变大。
不一会,成瑞霖听见了关门的声音,也听见了外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雨刷刷不止的声音。他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柱般,身子蜷缩在一起,头深深的埋在毯子下,手掩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雨天,他想‘妈妈不是说他是幸运的甘霖吗?所以才叫他瑞霖,可是为什么他今天遇上的雨这么悲伤与不幸。’想着,五脏六腑仿佛崩裂开来,他不想再哭了,不然会被隔壁的小姨听见,于是他把喉咙绷得紧紧的,脸颊也绷得死死的,慢慢的压抑那种涌动,在搏斗中疲惫的睡去。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