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小说 > 所谓长生不老 > 假道士
    请输入正文。老降最后还是命不够硬,没迈过四十岁的坎,就埋在了他以前住的窝棚下面的地里,和那只大狗一起。出殡那天,村里只来了一半的人,还有一半人去市里的法院看庭审去了。两个偷狗的,到医院就发现被打的半死,手上跟腿上的骨头全断了,内脏也全部充血,唯一清醒的就是脑子。吴屠户觉得有点可惜,下手还是轻了点。开车撞死老降的判了死刑,还有一个判了无期,王老师带头在法院面前放了一串鞭炮。那天法院面前跟过年一样,鞭炮皮铺了红艳艳的一大片。

    三爷换了一身新的道袍,带着志明往荒地赶,远远的就瞅见了那条送殡的队伍,扎一眼看觉得很奇怪,因为明明是一个送丧的队伍,却基本上没人穿孝衣,就几个小辈带了个白色的布条。前面是那些小辈举着招魂蟠,中间是老降那些没有血缘的叔和哥们抬着棺材。后面跟着不知道什么关系的人,也可能没有关系的人们举着花圈花篮之类的。最后面跟着一个撒纸钱的小孩。

    村里的路就那么短,送葬的队伍很快就到了那片荒地。老降住的那个窝棚已经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刨出没多久的方坑,潮湿新鲜的黄土在这片泛白的土地上格外显眼。棺材和这个小坑完美配对,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大的缝隙,比当年老降给别人刨的还好。棺材放下去的一瞬间,人群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他们在考虑此时应不应该哭,因为老降和他们所有人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们和老降的交情只不过是平时路上打个招呼,上坟的时候随便扯几句闲皮,或者家里有事的时候老降过来帮个忙,就这样,仅此而已。他们也不应该哭,葬礼上的哭泣是只属于亲朋好友,但就算是亲朋好友,无论多么难过怀念,在下葬的一瞬间也会松一口气的。可老降和他们哪样都算不上,好友吧,谈不上,亲人那就更扯淡了。他们前来送葬的原因很复杂,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因为和老降有些交情,有些是村上的干部,有些是老降爹娘的好友,有些是敬佩老降的精神,有些是闲,剩下的都是别人都去了,我不去会遭别人说的。但是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人,他们现在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感,无处表达。可能是荒地凄凉的环境,也可能是葬礼悲伤的气氛,也可能是真的怀念老降。这些人从来没有参加过如此肃穆悲伤,又让人处境尴尬的葬礼,于是他们都在等三爷来。

    三爷来了,带着志明来了,他亲自为老降超度送行。三爷舞剑为老降斩妖驱鬼,做法为老降超度送行,念经送老降好生轮回。一铁锹接着一铁锹的土盖住了那红木棺材,三爷念起来

    “人来人往,人生如水,水如人生……”

    王老师来了从城里回来了,他给老降带来了墓碑,普通的大青石,擦的光亮,约摸有个二十斤,上面刻着他的本名,几十年没人叫过的本名

    “降土生”

    老降一死,那片坟上就没活人了,只剩下那几条小狗,陪着那座坟。

    当晚刚熄了灯,三爷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回去啊,志明?”

    志明苦笑了一下,淹没在那夜色里,没人看得见他回去能去哪里,真的去当农民吗。

    “不回去了,三爷。”

    “那你准备要跟我当道士吗?”

    “那也行啊,当道士多好。”

    “什么叫也行?你行我还不要你呢!一点悟性都没有,再说你当了道士,你爷爷不得气死,你祖奶奶都得从土里爬出来打我。”

    “好好好,三爷,过年的时候我就回去。”

    “跟你爷爷一个德行,没主见!”

    志明也不懂三爷什么意思,他这到底是想要他留,还是希望他走,三爷的脾气总是那么的让人捉摸不透。

    道观的日子永远是那么清闲,没有玄幻小说里和电视剧里面那么玄乎。三爷不会炼丹,玄水没教他,后院里摆的铜炉子杂草从炉口长的老高。三爷就每天早上起来做早课,把该念的经,该掐的决练几遍。然后拿起一柄剑柄包了浆的桃木剑,在院里耍两手,都是那时候看着玄水偷着练出来的,只有其形,没有其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花架子。然后煮点稀粥吃完,就带着志明下山,去王老师的保安室学习小学语文,顺便蹭一顿饭。再顺手帮马婆子发点小财,聊几句,最后去吴屠户家里,看看吴屠户他娘王寡妇的病怎么样了……再或者就是钓钓鱼,去后山犁个地,挖点红薯土豆之类的……完全没有个道士样子,志明一直觉得三爷不像个道士,但一直没敢和三爷提。

    其实三爷不是不像个道士,他本来就不是个道士,或者说他不是个真道士,三爷自己也知道。这事还得从王老师老婆还在世时说起。

    那个时侯王老师和三爷还不认识,吴屠户也还没给他爹报仇,马婆子的儿子才十五岁,和老降差不多大。三爷整天在观里闲的发慌,天天往山下跑。那天三爷晚上刚刚回来,把锅放炉灶上,就看见一个云游道士走进来跪老君像前。那云游道士看起来四十出头,一头油亮的黑发让三爷着实有点羡慕,穿着短道袍,裤子上扎着绑腿身背雌雄双剑,腰左别枣色大葫芦,右插着柄一尺浮尘,胸前斜挎着个小包袱。这道士看见三爷走出来,打量了一下三爷那银发白须,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从胸前的小包袱掏出来个小本,双手举到三爷面前。

    “师兄,我是白云观的清尘,一路云游到此,希望师兄借个方便。”

    “既同是三清弟子,那就请便。”

    但三爷不认识那小本,也不识上面的繁体字,就随口问了句

    “此为何物?”

    清尘似乎有点惊讶,但他认为是三爷人老了眼睛看不太清楚,就解释道

    “是戒牒,师兄,上面写了我的道号和姓名以及我的籍贯,证明我的道家身份,就和您的那本一样。”

    清尘以为三爷也有一本这东西,但三爷不但没有,就连见都是第一次见,第一次听说,道士还有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三爷以为自己这身道袍,这冠巾,这浮尘就是证明。

    云游道士清尘睡得很沉,甚至打起了鼾声,毕竟奔波了许久。但三爷一夜无眠,他在纠结,他到底需不需要哪个小本来证明,或者是,他究竟是不是个道士。三爷需要证明,需要一个解释,他毫无困意,他甚至等不及天亮,他想让那太阳提前蹦出来,好早点去揭开自己的疑惑。好不容易撑到了清早,三爷煮了稀粥,送走了清尘。将道袍脱下,整整齐齐收好,换了套平常衣服,往妙言真人的那座大观去了。

    妙言真人和玄水一样,没撑过那场浩劫。不堪受辱的妙言,撞死在牛栏上,被埋在哪里了他的弟子们至今还没找到。妙言虽然走了,但妙言的道观最后还是艰难的撑下去了,勉勉强强的撑下去了。那山路七七四十九节又七七四十九节石阶还在,那金的银的素的花的塑像有的在有的不在,有的破破烂烂真在修复,就剩下个别完好的撑起这个道观的门面。他之前见过的师兄弟们也不知道剩下几个。

    三爷径直走到观里,朝完好的几尊仙像跪拜。然后走到了坐在大殿里的一位老道旁。恭恭敬敬的作了给揖:

    “大师,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观里有没有出过一个叫妙清的道士?”

    那鸡皮老道抬了下眼皮,打量了一下三爷朴素的装束:

    “有,我不用查就知道。”

    三爷心里的那个空洞刚刚被填满,忽然发现不对劲,这个老道根本不认识他

    “大师您确定吗?他是不是妙言大师的第三代弟子?”

    这老道有点不耐烦三爷的怀疑口气,朝后面作早课的一众道士吼了声:

    “妙清你出来!有人找你,还认识你师祖!”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道士应声站了起来,疑惑的看着三爷:

    “贫道妙清,不知施主有何贵干?”

    三爷一切都明白了。从七七四十九又七七四十九节石阶上退下山去。三爷不是妙清,三爷原来是个无门无派无师无祖的。

    回到小山上观里,三爷面对着那身青灰色的道袍,发现一切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妙言要拉着玄水到道观后面聊半天,为什么玄水出来时一脸不开心,为什么自己穿的道袍是玄水的,为什么自己用的法器也是玄水留下来的,为什么自己连道号都是玄水自己取的,为什么自己没有戒牒。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想通了。

    三爷根本就不是个真道士。他锁上门,面对着那身道袍,觉得自己再无任何理由把它穿上。三爷已经在想自己几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兄弟,多少年没回过家了,三爷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做道士了,但是有理由放弃这个破道观,有理由脱下那身道袍,有理由坐上回家的列车,有理由过正常人的日子了。一切之前有理由的,没理由的现在都交换过来,三爷准备回家了。但三爷想了一个时辰,没有出发,两个时辰,还是没有出发,第三个时辰快到的时候

    “妙清师傅!您能不能跟我下山一趟,我爹快不行了!他想跟您见一面!妙清师傅?妙清师傅!”

    “哎,来了,来了!”

    三爷又不得不穿上这身道袍,继续当他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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