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
次日清晨天才刚亮,大枣村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一百多个高低不等的孩子们聚在中央,三四百个大人们则围在边缘。
小孩子们装扮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大多身穿皮甲,手持武器。什么弓箭、弹弓、小刀、网子应有尽有,好不威风。
孩子们规规矩矩站成一个方阵,小个子排前面,大个子排后面,虽然也会交头接耳说几句悄悄话,但整体还算安静。反观周围的成年人就吵杂多了,尤其是成群的妇女扎堆在一块,七嘴八舌,十分热闹。
六月六趟山节,在整个林雨市地区,其隆重热闹的程度一点不弱于除夕夜,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每个家庭的孩子都会参与,而提及孩子,便会有说不完的话题。
孩子们前面站着六七个以村长宋长江为首的村干部,都面带笑意,偶尔会指着一两个孩子低语两句。
“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
看着周围混乱的场面,宋建国举起手中的高音喇叭喊了起来。
显然他在村里的话语权还是很不错的,话音刚落整个广场就渐渐安静了起来,至于他身后的那几个其他村干部更是立马闭上了嘴,有个秃顶中年人还用力压着手,脸上挤出“嘘声”的夸张表情,示意周围的人不要说话。
宋长江皮肤要比其他庄稼汉子要来的白嫩一些,显然平日里也不怎么下地干活,而且戴个眼镜,多少有些文人气质。等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后,他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今天是六月六趟山节,根据老祖宗定下的规规矩,今天是要考验孩子们自立根生的能力,相信你们这些小鬼们也都非常期盼这一天,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有本事了,当然也可以痛痛快快的玩上一遭……”
村长宋长江开始说话后,小孩们听的兴致勃勃,个个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激动,有些按捺不住的甚至蹦跶了起来。至于大人们,哪有心情听这个,不过是老生常谈年年如此罢了,无聊之下便又开始了闲言碎语。
“老李,你家兔崽子长得够快啊,和我们家小东同龄,就一年光景就超了半个头?”
“我也纳了闷了,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男孩儿嘛,又调皮捣蛋的,所以平日里没少揍他,本来这也没啥,谁家不是这么个管教法子。就是吧,以前揍着还挺顺手,抬手就是脑袋,今年春上有一回准备揍他,一抬手我就愣住了,嗨,不知不觉的,这熊玩意居然已经长到我肩膀高低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家李童长大了,不能动不动就打了……反正从那儿开始,我就再也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
“翠花,你家闺女长俊了啊!啧啧,你看这小脸蛋,白白嫩嫩有鼻子有眼的,才半年没见就长开了,多大了?是不是能问媒了?我知道张家村有个不错的后生,个子又高,长相又好,最重要的是家庭条件在村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要我给你当个媒人?”
“大喇叭你可拉倒吧,我们家婷婷才十四岁,明年才初中毕业,问个屁的媒,你有这闲心,还是多想想你们家妮子吧,我如果没有记错你们家妮子已经二十出头了吧?”
“唉,别和我提那个死丫头,自从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一个人跑去市里上班了,一年下来也不回个家,给打电话,还成天说自己忙,你说气人不?这还没出嫁呢就不认家门了!这也怪我们家男人没本事,赚钱本事没有就算了,连个管孩子的本事也没有,说起来就丢人!”
……
“老古,啥时候回来的?这次回来待几天?”
“昨天就回来了,嗯……不出意外的能待个三四天,这段时间工地上事少。”
“老古你啊,真是个有福人,取了个好媳妇不说,生的娃娃还一个比一个能耐大。老大已经够聪明了,每次考试都是村里第一,从小到大就没有例外过,李老师可是说了,以后绝对名校的料。后来的龙凤胎,就更厉害了,小花那可是神仙大人拍着胸脯说的好资质,长大了板上钉钉是要当神仙的!小之虽然比不上小花,但我感觉也不是普通,以后绝对有大出息,又懂事模样又好,力气大的更是不像话,你是不知道,上个月村里来卖面的,小之那么小个人儿,扛着一大袋面跑的那叫一个飞快,把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看傻了!”
“是啊,老古,小之的确是个好孩子,平日里我也不在家,我家那口子老说小之经常帮她干活,手脚可麻利了。”
“呵呵,我家小之是挺懂事的,力气大不大我就不清楚了,以前倒是看他舞刀弄剑的……不说这些了,孩子以后怎么样,那是孩子自己的造化,咱们这些大老粗说不来的。”
在大人的闲聊中,村长宋长江那边的讲话也结束了,随着从人群中走出两个中年汉子来到孩子们跟前,这支由两个大人和一百多个孩子组成的队伍就开始浩浩荡荡出村了。
“织女,你这个皮甲真好看,真威风!”
出村的队伍里,排头的都是六七岁的小孩,古之和小黑妞就在其中。小黑妞看着古之身上穿的崭新皮甲,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
古之穿着老式猎户皮甲,后腰挂着银芒短刀,小小年纪竟给人一种沉稳干练的感觉。
摸了摸手感很好的皮甲,古之不由想起来母亲从上个月就开始熬夜缝纫的情景,心里一暖的同时,他伸手弹了一下小黑妞身上的皮马甲,笑眯眯道:“你的也不错,我二大娘的手艺还是厉害。”
事实上,家里是有古团小时候穿过的旧皮甲的,而且说是旧皮甲,但古团也就六岁以后穿了几次,平日里根本就不会穿,和新的没什么区别,所以他就准备穿着凑合一下得了,一是趟山节对他而言和过家家没什么区别,二是没必要增加家里面的开支,毕竟牛皮价格不算便宜。但母亲面对自己的提议,压根就不采纳,非要做一件新的。其中原由,他自然是明白的,只是终究不愿意让母亲操劳。
奈何最后不敌母亲的坚持,他也只能顺从。
“奶奶的缝纫手艺好是好,但牛皮太旧了。”小黑妞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道:“没办法,我们家太穷了,买不起新皮子。”
孩子的情绪容易跳跃,小黑妞很快就恢复了神采奕奕,“我要逮个大老虎,骑着肯定威风!”
有小黑妞在身边,古之当然不会觉得乏味,一路上有说有笑,就当陪小黑妞看风景了。当然,这也仅仅是对小黑妞,至于其他的小孩,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别说上前搭话,胆子小的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可见古之在大枣村孩子中的凶名是何其根深蒂固。
可以这么说,这百来个最小六岁、最大已经十五六的孩子,除了女孩之外,没挨过他的“毒打”的人,屈指可数。
“织女,你看那个人怎么了?”
走到村口门洞的时候,小黑妞忽然扯了扯古之的袖子,指向村口不远处的学校。
“嗯?”
古之不明所以,扭头看了过去。
大枣村有自己的小学,修建的虽然比不上县里正规的小学,仅仅有一个土操场和一栋三层教学楼,但已经是大枣村最拿得出手的家当了。
毕竟这是全村唯一的一栋三层楼房。
此时因为趟山节的缘故,学校本应该空无一人,但顺着小黑妞指的方向,一个穿的破破烂烂好似乞丐的人却独自站在三层教学楼的楼顶。
古之视力极好,那个人的举动他看的一清二楚,一会张牙舞爪,一会奔奔跳跳,一会又跪着祈祷,滑稽可笑。
眯着眼看了一会,古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这里有问题,我和他说过话,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一直嚷嚷着什么“天不生我李纯钢,打铁万年长如夜”的怪话……走吧,甭理他。”
小黑妞歪着脑袋看了一会,没看出个究竟,最后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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