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蠢欲动的小尾指好像挺有自己的想法,又往上拉了拉。
赵云深脚步停下,视线从她抓过自己衣服下摆的地方,顺着纤细白皙的五指,渐渐往上,凝着她看了许久,抿得唇角发白,一把将人给拉进门后,反手便将门给甩上。
弗陵闭了闭眼,抬手挡在身前,“骂我就可以了,别打。”
弗陵背贴这么门。
赵云深压着她肩。
空气陷入长久的窒息之中。
赵云深心底有怒,却也因为这一句话消逝了心底的火气。
“你以为我乐意管你。”
他掉头,去客厅,大口大口地给自己灌水,解了喉咙的焦渴。
弗陵走过去问他,后背靠在沙发边沿上:“那你为什么要让我进来?”语气玩味。
赵云深剑眉一挑,眸底泛过冷星,反问:“去哪了?”
弗陵抿了下唇,指尖压着下唇,神秘兮兮地说:“保密。”
赵云深偏过头,牙根紧咬,又是闷头喝了一杯水。
弗陵笑说:“我不想去福利院了。”
赵云深道:“嗯,明天就把你送走,有多远送多远。”
“凭什么?要是西藏的布达拉宫,还是云南的香格里拉那么远怎么办?”
赵云深嘴角略扬了上来,还真会想,这挑的还真是个好地方。
“我是你老师。”
弗陵低声嘀嘀咕咕,“不过只是来支教,待四个月而已,拿着鸡毛当令箭。”
“嗯?”
赵云深语气渐扬,故意将余音拔高,可那一声又微微拖长着,压着嗓音,低沉沙哑,性格得要命。
弗陵顿了一顿,挑了下眉头问:“你就不问我一下为什么不去?”
过去无论问她什么,不是默不作声便是索性保密,赵云深早就清楚,不管问什么都不可能有任何答案。
赵云深侧过头瞟了她一眼,说:“没兴趣。”
弗陵耸了下肩,双手一摊,索性双手撑在沙发椅的边沿,脚后跟起,往上一坐。
“因为福利院不怎么样,那些小朋友进去的时候是哭着的,出来的时候也是哭着的,委实不怎么样。”
赵云深脸色稍顿,不过少顷,神色便已恢复,“因为被抛弃,所以哭着进去,因为舍不得离开,所以哭。”
弗陵双手扶着边沿,闻言,轻声笑笑:“你确定?”
赵云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借着沙发坐着,视线才勉强和他的平齐,脸上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可这么一张年轻得有些稚嫩的面孔,却好像有很多故事一样,让人目不暇接地看着,就能联想到她娓娓道来时动听的故事。
弗陵轻轻地咬了下唇角,道:“今天罗大妈打了我。”
赵云深剑眉微挑,问:“她打你哪?”
弗陵将右手手腕举起给他看,像小孩子告状似的。
“因为我看到不该看到的,去问她,她让我不要有那么深的好奇心。”
赵云深拖着她青紫的手腕在看,而后,也不见他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弗陵依旧坐着,继续告状:“然后又让我去刷盘子,好大一垒,还有那种大锅,我一个人都够不到灶台,她还让我去刷墙,那层油垢……”
弗陵啧啧了下嘴。
“都没有工钱,活还那么多,没斗志,想偷懒,不想干了。”
弗陵语气懒洋洋。
赵云深两只手都拿着药酒过来,拧开一瓶,一手抓在,倒了少许药酒在她手腕上。
赵云深眼神黯,用力揉开。
弗陵喊疼,身子弓起。
“娇气。”
“我才十三岁。”
赵云深看了眼眼前这个娇娇小小的人,冷哂:“不读书就只能做这种苦力活。”
弗陵委屈巴巴地说:“或许我可以早早寻个人嫁了,当个家庭主妇。”
赵云深用力推着手背上的淤青,闻言,嗤之以鼻,可嘴角略微往上一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一辈子为家庭操劳,活得没有没有自我,若是丈夫不变心那还好,若是变了心,你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到那时,你就成了没有一技之长的黄脸婆,估计给人扫大街都不要。”
“不会。”
弗陵望着他,手摸在他脸上,轻轻地碰着,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是盲人摩挲着一件稀世罕见的珍宝,捧着,怕碎,揉着,怕散。
“我会找一个能买得下一个装满宝石的家,让再装着自己的爱情送给我。”
赵云深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黑漆漆的眼仿佛能直透内心。
“范冉冉。”
弗陵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忽然一动。
他拉过她的手往下,又把她的手松开,“你今天跑出去做什么了?”
还是逃不开这一个话题。
弗陵玩味一笑,侧了下头笑:“看到不该看的,照我过去所知道的经历,怕是不能久待,所以只能离开喽。”
她虽说得轻巧,但却隐去了这其中所蕴藏的不少危险。
赵云深忽觉身上筋骨酸软,脑袋发晕,目光也失去焦距,意识朦胧不清,整个身子往后推去,贴在墙上才勉强立住。
他无力地靠着墙,呼吸发紧:“你做了什么?”
弗陵摩梭着指甲盖内藏起的粉末,屏住呼吸。
“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但现在看来,你只是想让我看到,你所愿以让我看到的。”
赵云深身子缓缓地靠在墙上,滑落在地上,声音嘶哑着,想说什么,却好像说不出口。
弗陵将口袋里的面罩取出来戴在自己脸上后,跳下来,蹲在他面前,无可奈何地叹气。
“我也没给你下毒药,这东西不过是从福利院找到的,他们用这种东西控制住了那些小孩。之所以用在你身上,不过是想着要一个答案。”
弗陵抿了下唇,轻声说:“老师,你难道也想将我送去给某些有恋童癖的领养人?亏我之前还那么相信你,看来还是我眼瞎。”
赵云深不发一言。
弗陵想走了,拍了拍膝盖起身。
“本来心底也很气愤,想报复你,但至少你之前在我需要的时候确实是帮到了我,如果我再报复你的话,那就真的忘恩负义,我也开心不起来,索性也就算了,我其实不是那么较真的人。”
赵云深抓过她的手,用力拉过她。
“这个时间并不是非黑即白,总有一些人行走在灰色地带。”
弗陵被他带着往下一弯腰,好奇地眨眨眼:“你是想说你有苦衷?”
但旋即又见她轻笑着摇头:“可惜我都没时间听你的理由了。”
“以后我的事,也不劳烦您多费心,还是操心自己能否顺利考研吧。”
赵云深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眼眶内后,黑暗逐步侵蚀整个世界。
······
赵云深在听到关于范冉冉的消息时,是范南的遗体被人发现的时候。
那已经是半个月后。
遗体是发臭,熏着邻居,邻居这才觉察不对劲报了警。
死因是溺亡。
警方将嫌疑对象锁定在之前向陈家讨债的那群人身上。
可调查发现,始终不能从这些讨债的人找出任何证据。
警方只能将人放走。
最终死者鉴定的死因还是维持之前的结果不变。
死者范南是在喝醉了酒,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自己爬进去米缸躲避债主的追债最后因为脚伤,爬不出米缸,后被溺亡于其中。
······
赵云深小时候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才知道他家中亲戚都在争吵着关于自己的抚养费的问题。
父母车祸,没有找到肇事者,没有得到赔偿金。
叔叔伯伯们有自己的家庭,不得已将他放弃。
而让他也因为被抛弃得了创伤性应激障碍,失去了关于原生家庭的部分记忆。
被送到福利院后,那是他自己一辈子都不愿意再继续回想的记忆。
可她原以为只要找到愿意收留自己的领养人,就能逃脱这个魔窟,可事实并不如此。
收养自己的父母或许当他只是人工智能玩具,又或者是漂亮的布娃娃。
再后来的后来,他摆脱掉领养父母的桎梏后,也看着他们被自己亲手送进那个地方,心底的阴鸷才有了少许的消融。
可直到自己听说,当年还有部分录像,存在福利院院长手里。
他回到这个地方,他再度陷入当年的泥淖不得自拔,才发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过不去那个阴影。
之前他骗范冉冉说那人只是福利院煮饭的大妈,可其实她便是院长。
她要求自己帮他隐瞒福利院的真相,若不然便会将当年的视频公诸与众。
赵云深假意妥协,背地里却是搜寻一切有利资料,想要毁掉这里的一切。
院长不知为何又看中了范冉冉。
她不是一直只喜欢男孩子才对?
算了,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必须帮着,将范冉冉送过去,否则便会引起院长的怀疑。
可范冉冉却是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当他们以为她只是一个柔弱可欺的少女,她却忽然伸出爪牙,对着来人脸上便是一挠。
她不柔弱可欺。
她也不善良单纯。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那天走后,一段关于福利院虐待儿童的视频也在网上开始流出。
出自赵云深之手。
他这一辈子只是一个人孤独地走着,对任何事早已练就了不以为然,只是想让范冉冉知道。
因为他想,或许不知道在这个世上那个地方的她,其实一直都悄无声息地关注这个事件的进展。
她来时,安安静静,没有欢喜,没有恭贺。
她走时,安安静静,没有掌声,没有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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