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小说 > 夏日2黑暗时代 > Chapter.18 长夜 1
    “双手抱头,下车!快点!”四辆警车从四个路口把出租车围住,警察们打开车门摆开阵势,枪口对准了夏离所在的出租车。

    “好的好的!”司机很识相的赶紧下车,高举着双手,“你们要的人在车里!让我离开!”

    一个年轻的警官摘下手铐快步走了过去。

    “方程,喂,别乱做主张!”旁边的一个警官提醒道,但是刚才那位年轻的警官全然当作没有听到。

    “乖乖站好!”方程直接把司机双手铐起来,枪口顶在了他后脑勺上。

    “喂,我和白泽会做过交易的!你们不能乱动我!”司机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赶紧想摆脱。

    “我管你和谁做过交易,给我老实点!”方程抓住他的胳膊反向拧了一圈,司机因为关节扭转的疼痛不得不跟着弯下身子,乖乖被方程推着走,然后被塞进了警车里。

    夏离在车里观察着这一切,不停地深呼吸来努力平复自己,他现在感到非常的害怕,不仅仅是害怕被捉进警局里坐牢,还有一种其他的,被暴露的一种恐惧。他害怕的不仅仅是让人紧张的警笛,制服和红蓝灯,还有一些,来自他本身的东西。

    “方程,这可能会牵扯到白泽会!”那个警官再次提醒道,如果司机和白泽会关系太多的话,白泽会难免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屁,白泽会才不会管他的死活。”方程看了看警车里还在叫喊的司机,干脆撕了一段胶带把他的嘴给封住了。

    “白泽会来了。”旁边的警察说。

    方程回头看了看身后,远处路上有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找过来,其他方向的路上,也同时传来了车辆的声音。

    “他们还真把自己当警察了……”方程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黑色的车辆在警车后面停下,从里面走出来一队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手里甩出长棍,笔直摆成一列。干练,整齐,透露出一股专业的黑社会气息。

    “出租车里的那个人我们接管了,司机你们可以带走。”最后一个从车里下来的男人说道,他穿的西服与其他人明显不同,颜色更深,款式也更加素朴。那是死了人才会穿的衣服,只用来出席葬礼。白岩穿着这身西装,来为自己的弟弟送行。

    “你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警察的事情,不用你们插手。”方程没有丝毫的畏惧,以前警察在这个时候就认怂给白泽会让路了,反正杀人凶手进了警局也没有好结果,在白泽会手里也一样,区别只是走不走法律程序而已。

    出租车司机在警车里还想挣扎给自己争取一下机会,然而没人理他。旁边的警官赶紧按住了方程的肩膀:“别和他们起冲突!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话不会说第二遍,一分钟之内给我回复,我就站在这里等。”白岩说道,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发出命令就是这样,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只等着别人执行。

    “孤门市不是你们白泽会的地界。杀人犯应该由我们来处理。”方程说道,在这个时候他依然不害怕,他此时此刻就代表了孤门市警察的立场,这个时候怂的话孤门的警察也就真的颜面扫地了。

    “方程!够了!”旁边的警官斥责道,“你以为你在逞英雄吗?你知不知道如果起了冲突多少警察会死在这里?你看看你周围的同事,他们还有家人,难道你要让他们活不过今晚!?”

    方程突然犹豫了,他看了看他的前辈,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一腔热血其实毫无意义。自己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女朋友没有孩子,而许多同事上有老下有小,如果今晚因为自己的鲁莽而起了冲突,那么可能会有很多个家庭在同一天痛苦地哀悼。他以为自己代表了警察,却只不过是让自己的朋友身陷险境。孤门市警察不是这时候应该怂了,是早就怂了。他看着白岩,似乎想提着警棍过去甩他脸上,但是他的腿就像灌了铅,死活迈不出去。男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低头。方程从来没尝试过低头是什么感觉。

    白岩见多了低不下头的男人,他懂一个男人的犹豫和抉择,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着,等着面前那个警官放弃。

    “天,我当时为何要进警察这一行。”方程摘下帽子,把枪收了起来,他拍了拍前辈的肩膀,钻进了车里,“收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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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再也没有人说话,警察们井然有序地上车离开,没有嘈乱没有警笛。夏离神情木然地坐在车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警察离开后,街道变得冷清了很多,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笔直地站在雨中,仿佛融化进黑暗的夜色里。没有灯光,没有言语。

    白岩终于迈开了双腿,所有的人也跟着以同样的步调逐渐靠近十字路口中央的出租车,最后围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环。如果车里的是其他人,此刻早就从车里连滚带爬地出来跪在地上求饶了。可是夏离却什么都没有做。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甚至觉得今晚已经毫无希望。他就是这样一个认死理的人,做对的事情就应该得到认可,做错了事情就应该承担。尤其是对于一个处在崩溃边缘无法冷静思考的人,满脑子只有那些最基本的最恐怖的事实——他杀人了。杀人就应该偿命,天经地义,连给自己求饶的理由都没有。

    “出来。”白岩低头对出租车内满脸凝重的乘客说道。

    旁边的男人打开了车门。夏离缓缓转过头来,看到了手里提着铁棍的白岩,他的黑色西装有比其他人着明显的不同。夏离的目光和白岩相对的时候,他竟然看到了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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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这里也打不到车啊。还能不能回宿舍啊,难道今晚要露宿街头吗?”晓梅关掉手机,急躁地在马路上蹦蹦跳跳,也顾不得溅起的积水会弄脏自己的鞋子。

    许听还在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打车,已经三分钟了还没有响应,已经是第N个三分钟了。

    “要不我们找个宾馆吧,三个人挤一张床。”凌海也关上了手机,依然没有打到车。

    “不,那你得睡地板!”晓梅拒绝道。

    “最近的宾馆,还得过一个街区。”许听听到住宾馆的主意后,已经打开地图把周围的宾馆标出来了。三人就这样决定住宾馆了,于是从网上订了房间后就步行去了,这个时间段宾馆是绝对不会关门的。

    但凡事都有意外,等许听三人撑着伞顶着大雨走到宾馆门口的时候,发现宾馆竟然关门了,敲了好久都没人回应,而这明显还是在营业时间段内。本来已经转好的心情突然又变坏了,本来都想好了三个人如何洗一个美妙的热水澡。许听立即给宾馆老板打了电话。

    “老板你是不是睡着了呀,我们刚刚从网上订了房间了能不能给我们开下门呀。”许听还是理解到了老板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没有张口就开始吐槽。

    “哎呀对不起啊,我们今晚不营业啦……”听声音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而且有点慌张,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补充道,“我们已经满人啦,你也不要待在这里啦,赶紧离开吧,我会马上给你处理退款啦。”

    “老板等下……我们也没地方去啊,真的没房间了吗,你哪怕加价都可以啊……”许听突然有点懵,听老板的语气不像是没有房间的样子,那送上门的生意怎么还就不做呢?

    “哎呀你给我差评都没事啦,今晚真的没房间啦,你们快走吧,我已经给你们退款啦。”老板慌慌张张就挂掉了电话,甚至没再给许听说话的机会。

    “喂,这太过分了吧!?”晓梅说,“都这么晚了让我们去哪啊,怎么离开啊,能打到车还用住宾馆?”

    “可能是……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吧……”许听慢慢地说,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感觉……老板她……在害怕……”

    “害怕!?”晓梅张大嘴巴看着许听,“有啥……害怕的?”说完,晓梅突然也觉得背后一凉,打了个寒颤,她突然就想到了那次实验室的女鬼的事情,虽然这两件事怎么看也不搭边,但是深夜里突然想到这件事总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尤其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下着暴雨的大街上。

    “没事别自己吓自己。”凌海摆了摆晓梅的胳膊,让她回了回神,但是显然她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她接着对许听说:“要不去前面一个街区再打车试试吧,或者你可以打电话给夏离,有个男生一起就会安心多了,你打电话他肯定会过来的。”

    “嗯……哦。”许听犹豫了一下。夏离确实很可靠的,此刻如果给夏离打电话,那个男孩子一定会从被窝里爬起来立即赶过来吧。许听竟然有些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遇见一个人会欣喜的那种紧张。如果那个男孩子能过来,自己会很开心吧?

    许听深呼吸了一下,感觉自己想的有点多想了,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才说了那些不曾与别人说过的话,才刚刚成为好朋友。怎么就会紧张了呢?

    三个背着书包撑着雨伞的女大学生晃晃悠悠地朝下个街区走着,许听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凌海夺过她的手机给夏离拨通了电话。

    “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连着三个电话都是无法接通,夏离的号码仿佛沉入了大海,隔绝了所有的链接。许听有点失望,她滑动着联系人目录,却不知道可以给谁打电话。其实她打电话最多的还是凌海和晓梅,而此刻三人都是一个处境。夏离依然联系不到。

    “或许他不爱你了。”晓梅做出悲伤的表情。

    “什么跟什么啊!别乱说好吗!?什么他不爱我了,他本来就不爱我好吗?我们只是朋友。”许听赶紧解释道,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就会赶紧避嫌,尤其是……自己确实对那个人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感情的时候,就更容易被戳到敏感处。

    “你们两个赶紧在一起得了。”凌海若有其事地拍了拍许听肩膀。

    “喂喂喂……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说这个,命要紧还是夏离要紧。”许听想赶紧转移话题,与其辩解不如赶紧把话题转移开。

    “你的人生大事重要还是命重要!?”两个人齐声说道。

    许听叹了口气白了她们一眼,然后再次拨上了夏离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您可以稍后再拨。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凌海和晓梅呆呆地看着许听,许听前一秒表情突然凝重起来,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你……怎么了?”凌海把手在许听面前挥了挥。

    “我好像听到了夏离的声音。”许听颤抖着说。可是,听到夏离的声音的话,她明明不应该是这幅表情。

    “电话……通了?”晓梅突然觉得气氛诡异起来,她分明听到了许听手机里传来无法接通的声音。

    “不……是在前面的路口……”许听缓缓挂断了电话,望着前面的路口。

    透过模糊的雨幕,可以看到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似乎还有几个黑色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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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不反抗!”白岩把铁棍甩在夏离脸上,夏离被打趴下去,吐出一口血痰,融进肮脏的积水里。

    白岩把铁棍抽在夏离的手背上,夏离手指颤抖着,那一下的力气足够把骨头都打断。铁棍不会立即使人致死,但用来殴打却是再趁手不过的武器。那种钝物殴打在对方身上的快感,其他武器完全无法比拟。

    “放了我姐姐……我随你们处置……”夏离颤抖着说,他的脸颊上有淤青,说话有些困难。

    “你死了以后,她会自由的,会得到妥善的安置。但是前提是……”白岩举起铁棍,又是一下锤在夏离的胳膊肘上。

    “啊——!”夏离失声喊出来,刚才肘部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他的右胳膊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前提是,你今晚得死在这里。”白岩松开铁棍,甩了甩手,刚才过于用力手都有些麻木了。

    “为什么……你会……难过……”夏离趴在地上,脸沉在积水里。

    “是的,本来不必要杀了你。”白岩掀开上衣给夏离看,里面没有白泽会的徽章,“这已经不是白泽会的事情了,这是我的私事,你杀的那个人,是我相依为命的弟弟。”

    “抱歉……我不是蓄意的,那是一场意外……”夏离就那样在地上趴着,似乎已经放弃了反抗,而他确实也没有反抗过。

    “用不着你说抱歉。”白岩再一次握紧了铁棍,对着夏离的肩膀抡了下去,“他死了,他死了,有意的,无意的,有用吗?”

    白岩举起铁棍来抡下去,再举起来再抡下去:“有用吗?有用吗?有用吗!?”如果夏离抬头看了,他会看到那个名叫白岩的男人扭曲的表情和溅落的泪点。那个男人,他在质问,也在哭喊,像是一个失去了信仰的将军,金甲和名誉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只剩下手中的愤怒,妄图一点一滴捶打出不再的信仰。

    每次的痛击,夏离的脑海中就会闪现出一段破碎的画面,在那画面里他看到自己从破败的瞭望台上坠落,看到腐败又狰狞的尸体对自己的头颅挥下长刀,他听到高速掠过的呼啸的气流声,听到骨骼断裂时发出的暴响,同样伴随着身体的剧痛,仿佛是那些痛苦才唤醒了他的记忆。那些记忆像是针刺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大脑里,他的精神和肉体同时经受着莫大的折磨,而他没有失控没有暴走,完全是因为仅存的良心在杀人的莫大愧疚之中的谴责。

    夏离肩膀处已经渗出了血,在衣服上缓缓地扩散。

    “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被人杀了,你还剩下什么?你会原谅那个人吗!?”白岩抹去脸上的雨水,也许是为了抹掉泪水。雨水不会影响此刻的视线,但是泪水会让眼睛发酸。他把铁棍放在夏离后脑勺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以防止失手,然后慢慢地把铁棍举高。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作为男人,我会做好你最后的遗言,这也将是我之后半生唯一的信念。”白岩深呼吸了一下,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面对将死之人,他要保有最后的尊重。

    随着痛苦的逐渐平复,夏离的精神才缓缓地稳定下来。好像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都要准备遗言这种东西了,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要准备遗言这种东西。他努力抛开脑海中那些残存的,模糊的记忆画面,努力去思考自己最后要留下来的东西。

    还有什么要说的?夏离想了一会,却突然苦笑起来,笑着笑着竟然还感觉有点悲情,一个和这个世界了无关系的人,遗言又能谁给谁听?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孤独的没人认领的孩子。

    他就是一个孤独的没人认领的孩子,就连以前的自己都不来把自己捡回去。他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啊!本来就一无所有,没有过去没有怀念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亲人,当要死了要说遗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生活是这么空洞。大概是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吧,连死亡都失去了意义。

    静如他们会安置好的,多年后或许会想起那个曾经不听话的弟弟,在一个夏天的海滩进入她的生活,在一个夏天的雨夜在她的痛苦焦虑中离去,从此再也没有消息。那样子静如姐姐就能好好地生活了啊,或许会答应那个对她表白的男孩子呢。

    许听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在宿舍和晓梅凌海聊天或者已经睡着了吧,第二天她会照常生活,上课吃饭写作业,或许歌手比赛进了复赛或者决赛,在炫目多彩的舞台上成为人们瞩目的女神,然后遇到一个优秀的男孩子谈一场恋爱,之后生活种种的可能。好像,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了,第二天她可能忙来忙去忘了自己,后天可能也没想到自己,然后慢慢地就把自己给忘掉了,如此真实如此无力如此的没有意外。

    这是夏离唯一牵挂的两个人了,而且,好像没了夏离她们会过得更好。果然和这个世界没有联系的人是不被需要的,就像空气一样。以至于在临死前,自己都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去做,真是悲哀啊。

    夏离第一次感到了绝望和悲伤,他逐渐平复下去,逐渐接受了悲哀的命运。他抛开了这短短一年里经历过的一切,准备进入空白的虚无中。

    “没有,动手吧。”夏离闭上了眼睛。

    白岩不知道夏离为什么会有这样孤独又悲伤的表情,他知道人在临死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释然自己所拥有的所做的一切然后安然领死,或者产生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望。但是他从夏离的脸上看到了空洞和悲哀。

    白岩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此刻,他是执行死亡的刽子手,不是收容灵魂的慈悲神父。他握紧铁棍,挥了下去。

    时间好像变慢了一样,或许在临死之前时间都会变慢。铁棍缓缓下落,雨滴缓缓下落,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们表情缓缓地变化,呼吸也变慢了。

    夏离站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除了光,没有其他任何事物,虚无之地。未知的远方传来歌声,渺远却又无比清晰。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慢慢地朝他走来。

    “你是谁?”夏离问道,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波纹般一圈圈的回声。

    那个人逐渐走近,夏离看清了他的样子,他本以为自己会感到非常惊异,但他并没有。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那个人背着一把黑色长刀,胸前挂着一块蓝色水晶。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着夏离微笑,那么温柔,像是夏天午后榕树下的微风。

    “你……你是不是以前的我呀,是不是拥有那些丢失记忆的我。”

    “最后能看到曾经的那个我,真的太好了呀,我们是不是终于要去同一个地方了呀?”

    ……

    “停手!”在远方,在无比遥远的地方,夏离听到一声呐喊,是一个女孩。她的声音如同萦绕在耳边的歌声,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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