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棍没有在空中停下,仍旧带着无可遏制的力量和速度落了下去。一声重重的撞击声,铁棍砸在了水泥路面上,敲出一块小缺口。
刀下留人,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有人在处决之前举手留人,人就一定要留下。这是白岩的规矩。对待将死之人,一定要尽到最后一刻的责任,而且有时候,刀下留人,可能会让事情的性质有所改变。就像很多本要含冤死去的人,却在砍头前听到官道上马蹄的嗒嗒声,马背上的人高举着官文大喊着“刀下留人”。
夏离睁开眼睛,看到眼前冰冷的铁棍,上面的水珠缓缓流下,雨声再次密集起来,将他从虚无之地拉回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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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过去你别过去!那是黑帮你知道吗!?”晓梅和凌海拉着许听,但是她们根本拉不住,从未见过这么固执这么有力气的许听。许听根本不听两人的劝阻,挣脱开后朝十字路口跑了过去,粉色的雨伞被风吹到了路边的角落里。
最外围的西装男人想要拦住许听,白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这么做。许听穿过黑色的人群,来到最中央,看到了那个瘫倒在积水中,遍体鳞伤的夏离。
夏离本来白色的衣服都被鲜血染红了,他趴在地上,气息都变得很缓慢。许听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的景象,她是学动物医学的,解剖过很多动物,她本来以为对血液对伤口已经有抗性了,但是当看到夏离身上这么多的血和於伤,还是感到一阵惊恐和害怕。这与解剖动物不同,人类从心底里认为动物和人类不是相同级别的存在,人类可以解剖动物,动物不可能解剖人类,面对实验台上的动物,许听至少能够把它当作实验品来看待,但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根本做不到。因为人类和她自己是同一种级别的存在,如果别人被打的满身鲜血皮开肉绽,那么自己也会被同样对待,这才是恐惧。她不知道夏离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只是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不赶紧对夏离进行急救,肯定是会死的。
许听缓缓把手放到夏离背上,掌心感受到了夏离的已经冰冷的鲜血,和鲜血下面火热的体温。这种温度,是虚弱的人不可能有的,除非,是夏离发高烧了,那么,他会死的更快。
许听抬起头来,看着手里提着铁棍的白岩,颤抖着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岩低头看着那个侧坐在夏离身边的女孩,长长的头发已经被雨淋湿,紧紧贴着白皙的脸颊。女孩的嘴唇微微颤抖,深色的眼眸中点点的光亮颤动着,像是乞求,像是难过,像是心疼。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许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情绪逐渐抑制不住。看着自己的朋友收到如此伤害,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得不到一个难过的原因。晓梅和凌海站在人群的缺口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许听,掌心不断渗出冷汗。
夏离知道许听来了,他知道许听就在他身边,他感觉到那双手,搭在他的背上,温暖又小心翼翼。他缓缓地歪头,用眼角余光看着侧坐在他身边的许听,白皙的双腿上有很多的泥点和污水,往上看去是那件湿透的粉色T恤,再往上他就看不到了,只是模糊地看到她的头发和脸颊。在这个角度上,他突然觉得许听是那么高大又令人安心,因为在平时,他站着看许听的时候,许听只是一个身材娇小的柔弱女孩。“我没事……不要紧的,你走吧……”
“我不走,你会死的,你知道吗!……”许听回头看看夏离,心头突然一酸,很无奈又很难过。其实长大后许听很少哭了,因为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痛苦和委屈可以让人哭泣,多数时候再咬牙坚持一下就过去了,可是心酸却不一样,心酸好像和泪腺是连接在一起了一样,只要心头一酸,眼睛就跟着也酸了,眼泪就会忍不住地往下落,根本控制不住。
“你是许听,对吧?”白岩说。
“是的。”许听坚定地说,没有任何回避,仿佛就是在告诉面前的人我就是许听,我就是要护着这个男孩。
白岩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在废墟中红肿着眼睛却死活不掉一滴泪的小男孩,那时候他的弟弟就在他身边,昏倒在地上,满身伤痕,而他坐在弟弟身边,如同现在的许听。可是那时候的自己遇到了白泽,而现在的许听和夏离,将不会遇到任何人。
“二十分钟,最后的交谈时间,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吧。”白岩说道,然后慢慢往后退去,其他人也跟着慢慢后退。白泽会截获过夏离的通信记录,就算是白痴也看得出夏离喜欢许听。也许是命中注定吧,两个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相遇。白岩选择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不是一个杀人诛心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则,他会让将死之人尽可能没有遗憾地离开。
“你们要做什么!?”许听听完这句话意识到这是夏离最后的时间了,她如果不再争取一下就默认了夏离的死期。“你们不能这么做!”许听起身朝白岩追过去,但是白岩抬手抽出了手枪,对准了许听的眉心。
“十五分钟。”白岩斩钉截铁地说,不容许再有任何的追问和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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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许听本来以为她有好多话要对夏离说,但她发现当她真正面对夏离的时候,却没有任何言语。夏离也是,虽然他本来想了好多好多甚至幻想如果此时能再见许听一面该有多好,然后许听真的来了,他却发现很多话只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有些话,根本不适合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后,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种无力感莫名的有些熟悉,好像在之前也经历过,就是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事实。那么有些话,不如默默留在心里,说出来,只会给对方添堵,因为这个时候,双方都很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抱歉,我今天脑子里很混乱,因为有好多好多东西从我的脑子里窜出来,就像是洪水决堤了一样,让我不能好好控制自己。”夏离屈膝坐在地上,低着头,落魄得像条流浪狗。
许听跪坐在旁边,一手握着夏离的手,一手轻轻按着背后的伤口阻止流血,她甚至没有发觉夏离的右手指关节已经断掉了,只是觉得他的手软绵绵的,虚弱无力。
“没事,说什么抱歉啊,不要担心,说不定你突然间就恢复记忆了呢,那多好啊,一会我们就离开这里,我带你去医院,明天我们去一个西餐厅,那个西餐厅就在孤门大学北校区不远,那里的牛排超级好吃,我上次和晓梅凌海去过,那里的老板娘人超级好……”许听接到话就想一直说下去,想让夏离安心,想告诉他我们一会就能离开,想告诉他明天我们还能一起出去玩甚至是约个会。她心里清楚,她知道夏离也清楚,但她就是那么地不想让夏离就这样死去,为什么要让他死啊?他做错了什么啊?许听很想去问,可她知道夏离已经伤痕累累极度虚弱了,她只想带他离开,哪怕是自私地离开,不问任何的缘由。
“你说……那个拥有记忆的我,会不会和现在的我有些不一样?”夏离歪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问了许听这个问题。他感到很奇怪,他觉得那些记忆碎片里的情景,确实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但是却没有那种切肤的真实感,或者说——归属感。他承认那些事情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却觉得那个自己是那么的陌生,没有一丝的喜怒哀乐的共鸣,孤独又冰冷。夏离不禁怀疑那个记忆中的自己,是不是和自己有很大的差别,是不是一个冰冷无情的人。因为记忆碎片中的那个人,好多次都是提着一把黑色木柄的长刀,像是一个收割灵魂的死神。
“怎么会,你一直就是你呀,你就是夏离呀。”许听对夏离说道,“无论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是你,你的性格,你的行为方式,你的安静你的开朗,你的温柔你的天真,你喜欢雨,那都是你啊,怎么会不一样。”
许听没有失忆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忆的人,但是她所了解所认为的夏离,就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无论失忆之前,失忆之后,还有恢复记忆之后,她相信就算记忆失去了,夏离的性格和行为习惯也会保留。同时她也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恢复记忆后的夏离是另外一个她完全不认识不了解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我的家人还在不在,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他们,请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夏离知道时间不多了,他想了最后几句话,打算都交付给许听,“还有告诉静如姐姐我很感谢她……”
“嗯,我都告诉他们,还有吗?”许听努力微笑着,她很难笑出来,但她知道此时一定不要哭丧着脸,一定不要表现得那么悲伤,虽然眼泪早已经出卖了她。她只是拉着夏离的手,给他温度,告诉他我在你身边。
夏离看着许听看了好一会,然后摇了摇头:“没了。”
夏离还有话想说,许听就在自己的面前,他发现这个女孩是那么好看,他发现许听的眼睛是那么光亮,他想多看一会,再多看一会,想明天醒来依然可以看见,那样子好像就会开心,就像现在,不再需要做别的什么,只是看着那个女孩。
“嗯……嗯。”许听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把这些事情都做好的。你不要怕,明天我会来找你的,我会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白岩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没有任何语气地说了一句“时间到了”,结束了夏离和许听的谈话。许听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后退,她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明天我去找你呀,明天中午,就中午……”仿佛有些假话,说着说着就会让自己相信是真的一样。
“黑棋,你安排一辆车把这三个女生送走。”白岩说。
“相柳那边还缺三个人,反正她们都到这里了,要不要把她们三个顺便给安排了?相柳那边时间也很紧,耽误时间了咱们也是要一大笔赔偿的。”旁边的黑棋小声跟白岩说。
“不行,这三个女生不行,夏离不会允许的。”白岩否决了黑棋的提议。
“夏离都要死啦,管他干什么啊。”黑棋说,“要是现在抓走她们三个,也是解了白泽会燃眉之急啊,你想想这对你在白泽会的位置……”
“夏离死后我就不属于白泽会了,白泽会的事情我不再过问,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白岩加重了语气,黑棋也就识相地不再提任何要求,只是按照他说的去安排了人手和车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把许听,晓梅和凌海慢慢往后拉,虽然她们很不想离开,可是也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许听最后消失在了黑衣人背后,她还努力跳起来想跟夏离挥挥手。她们三人坐在车子的后座,车内空间很宽敞,三个人也不会拥挤。拉上车窗的那一刻,许听终于失声哭了出来,她之前一直控制着情绪,然而现在夏离看不到她了,也不必再有任何的掩饰了。她埋在凌海的腿上痛哭着,像个被人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
夏离望着车辆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无尽的夜空。
白岩站在夏离面前,也缓缓地跟着夏离抬起头来,他收到了一条信息,要他再等二十分钟,刚好他也不打算立即解决夏离,他要等到车子离开得很远很远之后才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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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边看到许听三人的车路线有点奇怪,距离你现在位置比较近你最好去看一下。”世玉看到一开始车辆的路线还是送许听回学校的路线,但是过了两个街区后突然拐弯,路线偏僻了起来。
“那何谨呢!?”颜格问,“万一来不及可就无法挽回了!”
“我给他拖延了二十分钟,让他再等二十分钟动手。”世玉截获了白岩的信息,用白泽的口吻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应该会为何谨争取到一些时间。
“他不会怀疑这条信息吗?”颜格问道,按理说刀下留人的信息,很容易起疑心,因为很可能有人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大概也不会想到夏离还会有这样的一支后援,也大概不会对会长的消息起疑。但是我们的时间也确实不多了。”世玉解释说。而白岩的行为确实也在世玉的计划之中,他已经无言地沉默了很久。
“先生,那辆车停下来了,好像在进行人员转接,离你很近,就在前面的街区南角。”世玉说。
“好的。”颜格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出来拿起黑斗篷披在身上,他左右看了一看确认没有人之后,微微躬身,然后发力爬上了树干,接着攀上了楼房阳台,一层一层很快地爬到了楼顶,这边的楼房并不高,大都只有四五层。从楼顶穿过街区要方便得多,很快他就到了世玉说的地点。果然下面停着一辆车,颜格把腰上的绳子一端绑在楼顶的广告铁架上,然后顺着墙体缓缓索降,最后落在了二楼的阳台上,他每一个动作的力度都拿捏得非常精准,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在车外笔直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后座里确实是许听,凌海和晓梅三人。颜格在二楼阳台隐蔽起来,没有立即行动,因为接头的另一方马上就要到了,路口已经传来了引擎声。
另一辆车停在了附近,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从车里出来,走到这边和在车外等待的人对接。
“您来了,相柳先生。”守在许听身边的男人向来者弯腰致意。
相柳也弯腰回礼,然后对许听三人说:”你好,小姐们,我是白岩派来的人,我送你们回去。”面对许听她们,这个男人还微微鞠躬表示了一下礼意。
许听三人也没有想太多,就跟着他上了车,因为之前白岩跟她们承诺过,而白岩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人,他在那群人之中有绝对的话语权,而且她们也听说过这里的黑帮说话做事都是很有原则的,虽然白岩的目的是杀掉夏离。
许听上了车以后还是什么话都不说,虽然已经止住了哭泣,但还是有些呜咽,她脸颊贴着车窗发呆,雨点密集地打碎在玻璃上,在她的瞳孔中映出破碎的形状。凌海坐在中间,晓梅坐在另一边,所有人都不说话。凌海和晓梅拿出手机来,抹掉上面的一点点水珠,想看些什么却不知道该看什么,只是简单地划一划屏幕,看了一看时间。没有信息可以看,没有人可以说。许听也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但是她的手机再次坏掉了,因为浸了水,和一年前一样。凌海抬起头来,正看到前面的后视镜,镜子里的司机——也就是相柳——也在抬头看她。凌海眉头突然皱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严重的东西,然后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手里却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慌忙地敲字。
那个男人,那个名为相柳的男人,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凌海前段时间甚至还温习了一下一年之前发生的事情。一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黑夜,废弃的罗兰港口,怪物和黑衣人的混战,突然出现在眼前。凌海与世玉交谈的那一次,世玉披露了更多的细节给她,包括唯一一张并不清晰人贩头目的照片,那个被世玉代号为罗兰幽灵的风衣男人,那个在废弃港口与何谨对刀的男人——此刻就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看着她!
凌海敲完字后,把手机递给了许听:
“司机是罗兰幽灵!赶紧下车逃跑,去找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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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幽灵!司机就是罗兰幽灵!别让他带走她们!”世玉在对讲机里大喊。
“知道了。”颜格悄悄地站起来,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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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柳已经系上了安全带,启动了引擎,车门的自动锁都已经锁上了,他只要再挂上挡位,就能够带着凌海她们去遥远的未知之地,就像一年以前,就像在那个暴雨倾盆的罗兰港口所发生的一模一样。
许听看完这些字还在惊愕中没有反应过来,凌海就一手把手机塞给许听,一手伸过去拉开了许听旁边的车门安全锁,推开车门,接着立即把她推了出去:“快跑!”
许听从车子里滚落出去,她从积水中仓促地爬起来,还没有决定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听到凌海的喊声:“快跑啊别管我们!”
相柳想立即下车抓回许听,但是晓梅伸手把挡位往前挂了一档,车子突然就往前冲了出去,他立即踩下刹车制动,但是车子还是猛烈地装上了墙壁,前挡风玻璃瞬间破碎,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往前拉扯,晓梅的头狠狠地撞在了前椅上,凌海摔到了前排,胳膊被玻璃碎片割出好多细小的伤口,两人都已经昏迷,而相柳有安全带勒着才没有飞出车外。
许听担心她的朋友会有生命危险,就想去把她们救出来,并且她也估计经过剧烈的撞击,相柳在前排会受伤,威胁性不会太高。
这次撞击对凌海和晓梅是很危险的,但是对于相柳来说,没有任何的威胁,因为他本身早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类的极限,他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相柳把身边的凌海推开,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突然一个黑色的影子落在了引擎盖上,明亮刺眼的刀刃紧随而来,相柳赶紧歪头避开,刀刃刺入了后面的座椅。
“快走!”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对许听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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