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龁与司马梗回到咸阳,两人进宫向秦王嬴稷汇报陶郡的军政事务。
嬴稷心情不佳,听完两人述职后便散朝了。
王龁、司马梗回家吃了饭,下午一齐来到武安君府。婷婷让侍女们在大厅里摆好茶酒和糕点果物,招待两位同僚友人。
司马梗与司马靳重逢,想及分别短短两年,却发生如许大事,兄弟俩心中百感交集。
“大哥,我愧对司马家!”司马靳低着头道。
司马梗轻叹一声,张臂抱了抱亲弟,道:“司马家的男儿永不气馁,阿靳日后再奋力为家族争光便是。”
司马靳道:“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妻子儿女都由大嫂照应着,我心里感激不尽。”
司马梗洒然道:“阿靳莫说这些客套话了,我们乃是一家至亲,本当互相照应。”
司马靳点一点头,目光转向白起夫妇,道:“我自己的职务,多亏武安君与武安君夫人关照。”
司马梗道:“我回来咸阳前已听闻此事。”话至此处,他毕恭毕敬的朝白起夫妇深深作了个揖,道:“多谢武安君,多谢武安君夫人!”
白起微微点头,婷婷莞尔道:“朋友之间也是应该互助的,阿梗和阿靳无需见外。”
王龁上前拍一拍司马靳的肩膀,说了几句宽慰鼓励的话语,随后众人分序就座。
“起哥,胡贤弟父子可有什么消息吗?”王龁忧心忡忡的问白起。
白起道:“穰侯派人去三晋打探了,但于今无获。”
王龁握紧拳头,眉毛倒竖,喝道:“为何大王要与赵国停战三年!我王龁真想立刻前去剿杀赵贼,为胡贤弟、为阿杺、为所有死伤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司马梗道:“吴夫人病逝,大王看在故人的份上宽饶赵国三年,也属情理中事。”
白起却道:“大王深谋远虑,之所以决定与赵国停战三年,必定另有其他重要原因。”
王龁忙问道:“是何原因呢?”
白起道:“我并不确定,不过时机一到,我们自然知晓。”
王龁与司马兄弟都相信白起的判断,王龁咬牙道:“三年也不算很久,三年一过,我定要教赵贼血债血偿!”
婷婷听着这些对话,心口一阵一阵抽悸,浑身一阵一阵发凉。“王大哥想要报仇,我们秦人都想要报仇,可是我们报仇的时候会否伤害到阿括?阿括……也是我们的仇人吧?……”愁思纷乱,细眉颦蹙,泪光氤氲。
白起轻轻握住婷婷的小手,丝丝暖意,温柔抚慰着清凉的雪肤。
是时,武安君府正门外的一员守卫疾步奔进大厅里,行礼道:“武安君,夫人,赵国都尉赵括求见。”
“什么?阿括来了?”婷婷惊讶得睁大乌眸。
王龁与司马兄弟顿时怒发冲冠,大吼道:“臭小子寻死也!”极恼之下,三人竟忘记向白起夫妇打声招呼,立即就起身拔腿、冲出大厅。
婷婷生怕这三人和赵括殴斗,连忙也起身,施展轻功追了过去。
她行动的速度当然比王龁他们要快得多,她飞跃至门口,亲手开启大门。
赵括站在门外,见到婷婷来开门,他双眼闪闪发亮,当即跪下磕头,道:“徒儿叩见师父!”他身上穿着的正是婷婷制作的那身衣裳:深红底子、深蓝衣襟袖边,密密的绣满勾云暗纹。
婷婷心中既是喜悦,又感忧急,伸手扶起赵括,道:“阿括,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赵括苦笑道:“徒儿明白。但穰侯说秦王已同意与赵国修好三年,徒儿想着今天来拜望师父应无不妥了。”
婷婷摇一摇头,方要解释,只听王龁在后边吼道:“赵国的臭小子,你过来,王某要跟你决斗!”
赵括恍然:“哦,难怪师父说我来的不是时候呢。”但他神态自若,倒也未因此而惊慌。
婷婷唏嘘一声,领着赵括走进院子里,而后对王龁与司马兄弟道:“王大哥,阿梗,阿靳,你们息怒,今天勿要和阿括打架。”
王龁双眼瞪着赵括,道:“这臭小子是赵国将官,又是赵奢的儿子,想必也参与了阏与之战吧?”
赵括彬彬有礼的抱拳,道:“晚辈确实跟随家父驰援阏与。正是晚辈听从家父军令,亲领一万弓手占据北山之巅俯击秦军。”
司马梗和司马靳牙关暗咬,拳头上爆出青筋。王龁仰天哈哈大笑,道:“好!很好!王某今日便要手刃你这臭小子,为死伤的弟兄们报仇!”
婷婷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缓解这一局面。她理解王龁他们的愤怒,她心中亦恨赵国,她也想为胡伤父子和其他秦军将士复仇,但倘若赵括今日挨打受伤,她又实在不忍。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坚持以瘦弱的娇躯挡在赵括身前。
“嫂子,请你让开!”王龁面色严肃的道,“这臭小子不值得嫂子回护!”
婷婷恻然道:“我不让开,我不能由着你们大打出手。”
赵括小声对婷婷说道:“师父,王将军他们执意要跟徒儿切磋武艺,徒儿乐于奉陪。徒儿不想让师父困扰。”
婷婷回首对赵括道:“不行,你们不能打架。”
白起站在一旁看着、听着,半晌不曾言语。这时,他阔步走至婷婷身前,深邃的双目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婷婷。
婷婷顿觉万分愧疚,默默低下头,雪白的腮颊泛出红晕,眼圈也红了,泪水浟湙欲落。
这般的愧疚,当然不是因为妻子拂逆了丈夫。白起和婷婷的生活中从无“夫为妻纲”的规矩,婷婷经常顶撞、欺负白起,而白起总是满心愉悦的宠溺着婷婷。
婷婷此刻的“愧疚”,恰是“由爱而生”。
“我护着阿括,老白一定很为难,我不该让老白为难啊……”想着想着,几颗泪珠夺眶而出。
白起剑眉一搐,道:“我等皆是武将,赵括亦是武将,武将的决斗之所,应是战场,而非此地。”
一句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又极具道理,众人都无可反驳。
婷婷抬眸望着白起,泪珠晶莹扑簌。
白起温和的将婷婷搂入怀里,伸袖为她擦拭眼泪。
赵括原本很为师父担忧,但现下目睹此状,心底骤然生暖,脸上露出笑容来。
待婷婷眼泪止住,白起问赵括道:“你可知胡伤父子的情况么?”
赵括抱拳一揖,道:“回武安君,阏与、几邑两场战役的战报已是天下尽知,晚辈也询问过廉颇将军,廉颇将军称几邑秦军士卒遗骸中并未发现胡将军父子。”
王龁、司马梗、司马靳听到这话,心底的怒气略是消减了几分,随即纳闷起来。王龁道:“如果胡贤弟和阿杺顺利突围了,理应回来秦国啊,怎的却杳无音信?”
赵括道:“也许他们在山林里迷路了,又或者是有得什么奇遇。”
王龁斜睨赵括一眼,道:“臭小子瞎编故事哪!”
婷婷淡淡笑道:“倘使胡将军和阿杺真有奇遇,那也很好。只要活着,就好。”
王龁颔首,喃喃道:“不错,只要活着就好啊……”
便在此时,门外忽响起车轮马蹄之声,原来是魏冉的车驾。
魏冉走出车厢,步入武安君府,笑呵呵的道:“赵都尉你来得恁快,把魏某抛在后头啦!你给你师父准备的礼物还在魏某的车上哩!”
赵括连忙向魏冉作揖,道:“晚辈急着赶来拜见师父,对穰侯多有失礼,请穰侯恕罪!”
魏冉唤几名仆役去搬礼物,一面说道:“没什么,我不怪你。”
白起夫妇、王龁、司马兄弟向魏冉行礼。魏冉环视众人,微笑道:“总算你们没打起来,否则节外生枝了,恐怕大王会不高兴。”
王龁与司马兄弟垂首道:“穰侯所言甚是!”
魏冉道:“王龁,阿梗,我正有些事情要问你们。”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白起,含笑道:“白起,我们就在你家大厅里议事,你也一道听听,直抒己见。”
白起抱拳道:“谨诺。”
婷婷对白起道:“老白,我先不陪你了,我和阿括去旁边的小厅里说会儿话。”
白起捏了捏婷婷的手心,微笑道:“好。”
于是婷婷领着赵括走进小厅,章氏捧来热茶,婷婷挑选各类细巧糕点,装满五个盘子,摆到案上。
大凤和大鸮也飞了进来,抬头挺胸的站在案边,仿佛是两名威武庄严的卫士,四只眼睛凶狠警戒的盯着赵括。
赵括起手斟了一杯茶,加入蜂蜜,恭敬的捧给婷婷,道:“师父请用茶。”
婷婷笑着接过,一饮而尽,道:“你也喝些茶,吃些点心。”
赵括讪讪的道:“徒儿方才给师父添麻烦了,委实抱歉。”
婷婷道:“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赵括喟然道:“秦军战败,秦人都痛恨赵将,这种心情,徒儿是晓得的。”
婷婷点一点头,道:“国威受损,亲友不归,诚然是恨。”
赵括见婷婷面有愁色,心下一酸,连忙就要相劝,笑嘻嘻的道:“不过现在秦国和赵国已经讲和了,至少有三年不用打仗,三年之后,如果两国仍然和睦,那也是不会再开战的!”
婷婷看着赵括隽爽明朗的笑脸,心里想到白起当日向秦王提议的攻赵战略,不禁悲从中来。
“老白曾说过要重创赵国,大王应允了,将来大秦与赵国必有一场生死决战,岂会和睦……阿括,你还不知道这些事,而我虽是你的师父、与你情谊深厚,却也不能告诉你……”
婷婷愁苦忧思之际,赵括取过她手边的空杯,又斟满一杯茶、调入蜂蜜。
婷婷乌眸一眨,关切的问道:“阿括,你有没有修炼我教你的内功呀?”
赵括把蜜茶放在婷婷跟前,回答道:“那日平原君向徒儿转述了师父之言,徒儿就练了,但是徒儿常常跟着父亲处理军务,又遇到战事,所以修炼得断断续续的,进益较慢。徒儿真怕自己终将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
婷婷并不责备他,只恳挚的叮咛道:“阿括,你一定要好好修炼内功!精纯的内力真气是可以护体保命的!”
赵括望着婷婷,郑重应诺:“徒儿明白了,徒儿谨遵师命!”
婷婷焦虑的思绪稍稍松快了些,抿唇清浅一笑。
赵胜和赵括在咸阳待了七日,等到吴夫人下葬完毕,一行人才启程返回邯郸。
婷婷送赵括出城,临别时刻,她温蔼的嘱咐赵括:“阿括万事珍重,平日注意保养自身,莫太劳累了。”
赵括伸手揉一揉眼睛,忍住抽噎,笑道:“徒儿遵命。师父也要多多保重!”
婷婷莞尔:“好。”
这天下午,客卿张禄到王宫高乾殿谒见秦王嬴稷,嬴稷微笑着道:“寡人与赵国约定停战三年,事先不曾请教张禄先生,先生不会不高兴吧?”
张禄拱手道:“大王此计定有深谋远虑,微臣倾耳恭听。”
嬴稷道:“寡人认同武安君的主张,甚想与赵国打一场大战,务必要打得赵国萎靡不振、根基动摇、从此不能在华夏称雄争霸!”
张禄沉吟片刻,道:“既然是要打一场大战,那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嬴稷笑道:“诚然如是。所谓万全准备,一则是充实兵力和资粮,二则是肃清国境内外的所有患害。目下大秦人丁充足、富有良田,集结兵力与资粮倒是不难的。”
张禄立时心领神会,拱手道:“大王放心,微臣定能在三年之内,为大王、为大秦除患!”
嬴稷点首道:“善,寡人相信先生的才干。”
张禄又道:“大王,如今大秦与赵国修好,固然不便对赵国用兵,但那魏国在阏与之战时乃是赵国的帮凶,亦是背叛大秦的狗贼之国。微臣认为大秦当出兵伐魏,既报国仇,又可振奋军民之心!”
嬴稷嘴角一撇,饶有兴趣的道:“寡人记得,张先生本是魏国人,但你方才一番言辞却似全然不顾母国情分哉!”
张禄朝嬴稷磕了个头,道:“微臣已是大王的臣属,在大秦为官,自当全心效忠大王、效忠大秦,再不可顾惜别国!况且微臣私下与魏国臣僚有不共戴天之仇,微臣此生的一大志愿,便是要诛灭那些奸贼!”
嬴稷问道:“先生脸容受伤,是否也是那些奸贼所为?”
张禄恨恨的道:“是也!”
嬴稷笑道:“寡人可以指派名医为先生医治脸容。至于诛杀魏国臣僚,只要先生为寡人、为大秦竭忠尽智,先生必有机会如愿以偿。”
张禄又磕了一个头,高声道:“微臣叩谢大王天恩!”
过了十余日,平原君赵胜回到邯郸,当天进宫向赵王复命。
赵何又有些圣躬欠安,在寝殿接见赵胜,平阳君赵豹也在场。
赵胜呈上秦王国书,赵何阅览毕,温然道:“阿胜此行辛苦了。”
赵胜不接话,右手从怀里掏出吴夫人的那只双鸾碧玉镯,递给赵何。
赵何一呆,道:“这是母后送给吴姐的镯子,寡人小时候见过的,怎到阿胜手上了?”
赵胜两眼含泪,道:“吴姐病逝了,臣弟有幸见到她最后一面,这是她委托臣弟带回赵国的。”
赵何愕然,手指一哆嗦,帛书“啪嗒”掉到床下,近旁的缪贤忙跪下捡拾。
赵豹坐在不远处,眼角不知不觉流下热泪。
良久,赵何缓缓伸手,小心翼翼的拿过玉镯,注目端详,口中低语道:“母后去世时,寡人年齿尚幼,不懂事,一味的伤心哭泣、寝食不思。吴姐的容貌酷似母后,所以只有吴姐来劝慰寡人,寡人才听话,按时吃饭、学习、就寝……后来,赵国要和秦国联姻、巩固同盟公谊,吴姐又自告奋勇远嫁秦国,从此背井离乡,再也没有回来。”说至这里,他双眼紧闭,身子突然发抖。
“王兄!”赵胜握住兄长之手。
赵何泪如雨下,道:“吴姐是寡人的恩人,可寡人始终未曾报答她的恩德,将来也无机会报恩了!……寡人……寡人对不住吴姐啊!”
缪贤在床下叩首,悲声道:“大王节哀!大王保重龙体!”
赵何连续深呼吸,竭力缓和住情绪,随后对赵胜说道:“阿胜,燕王已同意与我们赵国联姻,嫡公主将于下月十五赴蓟城成婚,有劳你帮着阿豹一同打点诸项事宜。”
赵胜擦干泪迹,拱手道:“臣弟遵旨。”
赵何握着吴夫人的玉镯,再未开口说一个字。
千言万语、诀别悲绪,终究只能化作泪水而已。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