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曲衡波和她的绝世好刀 > 第79章 刘氏 四
    送别了方垚,岳朔独自在窗边静|坐许久,他侧耳去听北风的呜咽,胸中悱恻的情绪冷却至冰凉。窗外某物的影子与窗棂扭结,从一条细缝中攀进来。

    好奇这欲同自己相会的黑影来自何处,岳朔推开窗。人同树,皆是形影相吊,悲戚呜呜咽咽在肝肠间游荡,无有回响。黑鸦栖于寒枝,哑了般地扭着小脑袋,如被抽得疾转的陀螺。

    岳朔长啸一声,把鸦惊走,它扑棱着翅膀融化在夜色里。无非是去找下一根树枝,岳朔冷笑,这天地本就是囚笼,鸟雀再飞,也越不过天涯海角。

    十一月既朔,岳朔的生辰刚过。

    他睡了一晚起来,才想起自己忘记了生辰这回事,向堂倌叫了一碗面,打了只蛋进去。蛋是母鸡清晨新产的,堂倌说从窝里扒出来时还热乎着,面也是用新麦磨的,满当当一碗,葱段细细码在上头,淌着金黄的胡麻油,岳朔却吃得没甚滋味。人正对着浑了的面汤犯困,方垚来接他了。

    今日,他该启程返回太原府。舒缃交托他的事他已办妥,再无理由耽搁。尽快返回,他便能为郁以琳做更多的事,做的事越多,他就能越快登入那金碧辉煌的高堂。有谁的手攥着沾水的鞭|子,追着他接连不断地抽|打,可他转得倒不如乌鸦脑袋灵活。

    人过了一个年纪,生辰就会变得无趣。到底是算作长了一岁,庆幸自己在人|世|间又苟活了一年,还是算作黄|泉路近,死期将至了?游子漂泊,故人已渺,岳朔在正青春的华年,尝到了墓穴的死寂。

    可眼前毕竟还是有一线光的。乘光而来的神人向他许诺,他会是文王梦中的那只飞熊。

    方垚叫醒他,问他是否还有事要办,有人要见。他都摇头,勉强吃完了面,道:“郁家庄为方员外备下的贺礼,便仰仗方兄代为转送了。”

    “贤弟何出此言。你我往昔同|僚之谊深厚且不论,我与方员外,”他左侧的眉毛跳了一下,“是同宗。自然乐见其成。”对于他如何盼望方员外能为他在潞州的事业开些方便出来,必然是不可言于他人的。而所谓的同|僚之谊,只似初冬的薄霜那般,浅浅的,日头一晒,霎时就化了。

    不善辞令的郎君未把他的话当真,但也想不出什么恰到好处的回应:“愚弟谢过方兄。”

    大雪之前,在晋南穿秋季的衣衫勉强可以御寒。岳朔一路都乘马车,他挂着晋王府的腰牌,到各处都受礼遇,加之年轻力壮,因此未觉单衫难熬。

    于曲衡波而言,初冬的清晨就大不相同了。

    她昨晚造访更夫一家,吃了闭门羹,怕自己发烧冻死在街头,直接躲去了南氏医馆。南老三仍为他生起的那份旖旎念头对曲衡波纠缠不休,非要她讲章夏的事情,问得巨细无遗,问到曲衡波这粗劣的姑娘耳尖发红。

    南大|娘子外出看诊,她找不到援手。闭口不谈章夏的事,南老三就拒绝帮她熬药。她只得讲道:“他有相好,就是我弟|弟。”南老三打量起曲衡波的面容,清汤寡水,不难想见她的弟|弟是什么模样:“他的眼光不能如此。”

    发现这男人在看自己,曲衡波摸|摸脸:“不,可不是我有血缘的弟|弟,是我的义弟。他是个俊美的少年郎。”

    “少年郎?”

    “十九岁,脸白,牙也白。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眉毛是乌黑乌黑的。”可他很久都不笑了。曲衡波回忆着海秋声的脸庞,感到烦闷。

    男人无话可说,嘴巴一歪,给曲衡波熬药去了。

    南家的药罐和药炉都很旧了,边沿的釉剥落,露|出里头肉|色的胎。南老三举着一只破蒲扇,火苗在蒲扇的煽|动下飞涨,没过太久药便煎熟了。

    “你弟|弟好福气。”南老三给自己打起了扇子,“想到要孤独终老,终归还是怕。”他看着渐渐熄灭的火苗,说出这话,也不知是否期待曲衡波回应。

    “以南家的家财,倒不至于讨不到一个媳妇吧。”

    火彻底灭了,南老三把扇子往后颈一插,在袖子上擦擦手:“喝了药就歇着去,诊金放前厅的匣子,你知道在哪里。”

    他干瘦的身影一顿一顿,转过柴堆不见了。曲衡波之前只道他猥琐烦人,此时竟然起了些敬佩之情。人慕好颜色到底不是什么天|诛|地|灭的罪过,他多看了章夏几眼,章夏若计较,要揍他要砍了他,都是他活该。可章夏不计较,也轮不到她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不仅没失了做人的德性,南老三的决定,甚至有一股为自己的偏爱殉身的英勇。怎能不让人感佩。她仰头喝光了药,窝在前厅的柜台后睡下,鸡鸣时便起身,去更夫家门口堵人。起初她是不带着期望的,更夫家两个人实在没甚早起的由头,她已做好长久等待的打算。

    然而风却比人急,吹得她瑟瑟缩缩躲在墙角,连打了三个喷嚏。昨晚好容易发了汗,她可不愿再着风,再两眼一黑昏过去。

    “尤皓白!”

    “咚咚咚”的敲门声里,断断续续响起她的喊声。

    “尤皓白!尤皓白!”

    无人应答,曲衡波就接着喊。

    她猜测更夫与他的婆娘都是好面子的人,尤皓白与刘氏的风闻是扎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尖刺,但凡这“奸夫”的名字响起,都会扎得他们坐卧不安。果不其然,门在街坊邻里全被惊动之前打开了,更夫之妻的脸探出来:“你疯了!还不快滚!”

    一手伸进门缝,曲衡波轻易地将门扳|开,从横在门前的女人身侧滑|进院子:“尤皓白不会再来了,我只是想问刘氏的事情。”

    “他死了?”女人紧张地拴住门。近来死的人太多了,除了恐惧之外,她隐约有些期待,那些暗处的鬼魅能帮她除掉那个男孩。他活着一天,刘氏就仿佛不曾离开。

    “他命大,不过断了手。但是他离开了,多半不会再回来。”没有了刘氏,没有了颜曾,潞州城的街道不过是他一处乞讨的地方。人一旦在某地没了牵挂,就会远走。曲衡波自己是如此,她便觉得尤皓白也是如此。

    走下去,总会再次找到一个归宿。

    但那也不过仅仅是一种期盼,至少她还没有找到。

    女人面露愠色:“他最好别再回来。他走了,二嫂的清|白才保全。”

    “这话搬到街上去讲,会是一个好段子。连我听了都想笑。”曲衡波单手撑在门上,一面墙般地挡在更夫之妻面前,“你们家的老|二在外面跟牙婆子鬼混,拐了自己的儿子。算不算‘清|白’?刘氏无非是对一个乞儿施以援手,那还是因她思念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连女儿都不要了……就想念她那个被自己男人拐跑了的儿子。你们会不知道?”

    “我们知道甚!”女人|大吼道,“是她自己不要活了!女儿接她去享福她不去,她自己找死!”

    屋门响动,更夫被她们吵醒,走了出来。他张着嘴,似乎忘了该怎么说话,瘦小的身|子像一只老鼠,门开着,他停在他的洞前发呆。

    “他不知道,你知道。我讲错了。”曲衡波变换姿|势,将手搭在刀把上。

    女人扬起的巴掌扇在了她的脸颊,那一块很快浮起红印。连女人自己都诧异了,她竟然打中了她,还没有被她拔刀杀死?她的手同样发红,女人对着自己发红的手掌,笑了几声,随后,流|出两行泪水。

    更夫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他只看到自己的女人打了另外的女人。

    曲衡波的手仍搭在刀把:“解气吗?”

    女人默然。

    “我在问你,打了闯进你家门的人,你解气吗?”曲衡波逼到近前,强|迫女人正眼看自己。

    “我……”女人被她吓得发|抖,像只鹌鹑。

    “解气还是不解啊!”

    伴随着两声拔刀收刀的声响,女人握着打了人的手,喊道:“解气!”

    曲衡波笑着靠在门板上,偏头看她:“说了实话,心里是不是很痛快。你赶我的话,我立刻就走,但对刘氏的死,你这辈子都再没说实话的机会了。”

    更夫这时才跑来发威,可他喊叫什么,女人和曲衡波都没有在意。她们走到了刘氏的房门前,现在那里面彻底地空荡了,连窗前用煤块压着的柏树枝也被取走。屋中不再住人,也就不必镇祟驱邪。

    女人狠狠关住门,颤|抖着手给门上了锁。把她的小男人与他的尊严一并锁在了外面。

    “他太吵了。”她做着不必要的解释。

    曲衡波席地而坐,肿着脸,仰头望向她。

    “我烦她,可我没想过要害死她。”女人背对曲衡波,用|力去拽门锁,“她不是刚刚想到要去死,她很久之前……”

    她很久之前就没有生气儿了,是那个叫尤皓白的小子,把这堆枯木又点着了。

    刘氏嫁来韩家时,女人还在家中帮爹剁排骨。她家的猪是潞州城最肥壮的。那时她对更夫有|意,但与他们家的两个嫂|子一比,自己又丑又蠢又笨,只懂切肉这些红案上的活计,怎堪匹配?

    更夫是兄弟三个里顶没出息的那个。老大在府衙当差,老|二是大名鼎鼎虎愚镖局的镖师,他一个更夫,最风光的时刻便是把梆子敲得响亮时。可他那样会说话,他一说话,她听了就欢喜,剁一整天排骨都不累。

    某日,她去韩家送肉,街坊都说他家得了胖小子,要给媳妇滋补。女人提着一条排骨与一条里脊,心想这也不吃肥肉,怎么滋补?她去敲门,应门的是月子里的刘氏。

    女人正要问,怎么坐月子都没人照看,刘氏便向她道谢:“是高屠户家的转娘啊,进来坐。”说着就要去接她手提的肉。

    高转娘说什么都不给她,执意把肉送到了厨房,亲自给她做了一汤一菜。

    她知道她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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