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苏是到晋州来视察水土工程的。玉陌坐在何苏来此巡查所住的屋子里,静静地听着何苏给自己讲述这么多年他的事情,说到激动处,何苏也会像从前一样,拉着她的手,坐在他的身旁,感觉一切都未曾改变。
玉陌注目着何苏那双明亮的眸子。这双眸子,继承了他的母亲慧贵妃的特点,清澈、动人,眼波流转之处自成一派风流态度。玉陌曾经是多么喜欢注视着这样一双明眸,可是如今,这一双清澈的眉眼里,也夹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正如他的封号,凌。
凌然于世,而傲然于尘。
这次见他,玉陌只觉得何苏比之前更加的凌厉,更加的雍容。如果说之前玉陌记忆里的那个何苏是浊世的翩翩佳公子的话,那如今的他就更像一位真正年少得志的傲世王侯。他的谈吐更加的坚定,他的气势更加的骄傲自信,一切的一切,只让玉陌觉得从他的身上,她又看到了那个远去的王朝,和那个王朝庄严肃穆的一切。
半月后,那是秋天的一个早晨,天朗气清,玉陌跟随何苏回了京城。
从自己亡国逃难的那一天算起,玉陌已有五年未曾踏入过京城。何苏专门为玉陌聘了一辆马车,玉陌坐在上面,素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车外车水马龙,和自己离京以后无二,便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慨涌上心头。
物是人非,人世已改,而事事又未休。
在马车的轱辘声中,一群人到了凌王府。凌王府很大,修得来金碧辉煌,打眼一看,却觉得这如翚斯飞之中少了一份人气。
玉陌空手而来,换洗衣服也不过是一两件,路上虽是一直跟着何苏,但也是旅途劳顿,周身疲倦。但是一到凌王府,却觉得一切都像是准备好了一样,日常使用的东西,都是放在玉陌最习惯放的地方。
玉陌住的地方,装饰着玉陌以前在宫中最喜欢的事物,连花花草草,都是侍弄着之前玉陌宫中的那些花草。桌上,是玉陌从前一直惯常使用的錾金的玉梳;书柜里,摆着玉陌平素最爱看的书;书案里,笔墨纸砚无一不是玉陌常用的式样;衣柜里,整整齐齐的全是叠着如下时兴的款式,无一例外全是玉陌喜欢的风格,喜欢的颜色,尺寸大小,分毫不差。
屋内有一案几,上面放着一张千金难求的古琴,还有一架黄花梨的架子,足足占了一小面墙的大小,上面错落有致的放着以前玉陌宫中的许多珍贵的藏品,浮光掠金,像是一个又一个失散了多年的孩子,在玉陌踏入这件房间的那一霎那,又回到了自己母亲的身旁。
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香,暖意袭人
玉陌感叹了一声,抬起头来,才恍然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湿润。
这一切的一切,完美的让人心惊。
仿佛这里从一开始便就静静地等待着玉陌,而玉陌从一开始便就是这里的主人,而且永远,都会是这里的主人。
“喜欢吗?”不知何时何苏站在了门口,颀长的身子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无关喜欢,玉陌只觉得一切的一切,熟悉美好的惊心,熟悉的让她感觉到漫长时间里深深地感慨和触动。仿佛置身于这方所之间,她从前的一切,又像梦境般从新回到她的身边,而她就像是一个困在梦境中的人,将会在这里,继续做着那苟延残喘的前朝美梦。
“这里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着你喜欢的来布置的。”何苏说着,见玉陌一动不动的注目着那一架子的珍宝古玩,顿了顿说:“自从出了事以后,我便命人将你宫中的珍宝给收藏了起来,以防被人给拿走了……想着以后终有一天,将其物归原主。”
玉陌闻言,眼中不由得涌过潮汐,她望着何苏的目光是怔怔的,有些无所适从。过了很久,才见她垂下头来,长叹一声:“难为你了……”
“咱两何必说这些……”何苏的神色依旧和煦如常。他笑道:“车马劳顿这么久,路上也是一切从简,你怕是饿了吧?厨房已经做好了吃的,我命他们现在就端过来。”
“听你的。”玉陌冲他一笑,她正好现在感觉肚子饿。
趁下人端菜之际,两人坐下来谈了起来。“玉儿……那日你怎么会从竹林中出来?”何苏先开了口,他的语气犹豫,因为这个问题是他想问却一直没有问的问题。
玉陌心一沉,脑海中浮现出那段单纯而平静的生活。在那段时间里,在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时光像流水一般静谧舒缓的流过身边。可是后来……她的脑海中忽然映出那晚的风雨交加,和甄何最后那句:“等我,等我回来。”,心中不由得一刺。这么多天的时间,足以让她冷静下来,回想起最后那几天时光,从那只信鸽送信开始,玉陌自己就应该明白,甄何是不会同自己隐居下去的。他终究是舍弃了自己……
毕竟,你刘玉陌,一介丫鬟,何德何能?
不过是自取其辱……
“那日我迷路了……”玉陌苦笑一声,“胡乱在林中窜着,没想到竟窜出来了,还遇上了你的军队……”
“原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晋州。”何苏轻叹一声,神色郑重。“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从得知玉陌逃离皇宫的消息之后,何苏这些年的确一直都在寻找玉陌,但是可惜萧将军的隐秘措施做的太好,这么多年都徒劳无功;没想到这次去晋州视察,竟然阴差阳错的遇上了玉陌。想起几年前听部下说,在京城外有追兵追到玉楚公主和孟笙小王爷时,何苏当时还吓出了一声冷汗。
说话间,下人已将饭菜端了上来。玉陌低头看着桌上的佳肴,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而熟悉的彩色搭配和香气,让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原来她府上的厨子所做的一桌饭菜。
没想到何苏连自己宫里的厨子都要到了自己的府上,难道真的就那么确定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到他的府上?玉陌的心中升起一阵又感动又纠结的情绪,她平静的望着眼前这个挚友,恍然发现自己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在这世上,似乎就真的只有他了……
何苏给玉陌递过碗筷,笑道:“玉儿,别出神了,赶快尝尝,这手艺有没有变化。”
玉陌的手边放着几盘玲珑讨喜的点心,每一个顶上都雕着不同的花纹,看上去精致异常。看见玉陌正在盯着那几盘点心,何苏立马说道:“这里面包的是你最爱吃的覆盆子馅,尝尝看,味道如何……”
现在不是产覆盆子的时节,也不知道何苏究竟是从何处弄来这些覆盆子的。然而玉陌却未曾想到这一层,她点点头,发现有着儿时记忆味道的点心可口异常,她斯文的将其掰开,只尝了一点便被勾起了食欲。碟中的点心足足有五六个,不出一柱香的功夫,便被玉陌风卷残云般吃进了肚子里。
“早知道你这么爱吃这个,我明天便让厨房再给你多做一点,多吃点菜。”何苏殷勤的往玉陌的碗中夹了一夹菜,叮嘱她慢慢吃。
这几乎是玉陌这么多年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以前在宫中,玉陌天天吃遍山珍海味,当时并未觉得这些唾手可及的东西有那么的珍贵好吃,如今受尽磨难再重新品尝这些佳肴,便觉如同饕餮一般,是舌尖上的盛宴。
抬眼看到何苏安静的对着自己笑,玉陌恍然想起了甄何。在十里竹林时,每日有甄何做饭,虽然吃得清淡,但是两人相依在一起,却十分的快乐。如今山珍海味堆在一起,却再难吃出当时的那种幸福,想到这一层,玉陌不由鼻头一酸。
毕竟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