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陌只觉得自己像是昏昏沉沉地穿梭在不同的地方,一会儿自己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玉楚公主,雍容地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一会儿又置身于死囚牢房之中,与各种老鼠毒蛇相伴;一会儿又发现自己回到了从前的竹屋之中,何祯在窗外劈柴,回头看见自己,脸上浮出温暖的笑……
洞内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玉陌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身上冷汗涔涔,她努力向篝火堆的方向缩了缩,又觉得身边仿佛有一个温暖的存在,便将身子向那处贴了过去。
何祯低头看着像只小猫一样蜷在自己身边的玉陌,心中不禁有些许心疼。方才,他已简单为玉陌处理了几处可见的伤口,但她手臂上那处伤口,就着火光看去,只见伤处血肉模糊。羽箭上沾着毒液,伤口颇深,此刻已是皮肉翻卷。
他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女子,伸手拂开落于她额间的几缕碎发。现在的她是这么的瘦弱,这么的憔悴。他想起她那日夜里被他气到咯血,又想起他们重逢时她那份震惊又惊喜的眼神,他想起当初他于竹林之中身负重伤,玉陌也是这般照料着他,一直守着他到第二天。
到头来,他负了她啊。
正当他思绪飘远之际,怀中的人动了动。他低头看向玉陌,只见那双平时如春水一般的明眸如今像是被蒙上了大雾一般。怀中人眼睛半阖,看见了他的脸,先是怔了怔,后来用很小声的声音呢喃道:“是梦吧……”
他闻言,心中只觉得像是被抽了一下,灼灼的生疼。“你醒了?”
怀中人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把他看着。空气像是胶质了,过了一会儿,玉陌移开了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喉咙生涩疼痛至极:“这是哪?”
“林场边上的一处山洞……”
玉陌接过何祯递过来的水囊,喝了几口之后觉得喉咙不若之前那般火烧火燎了。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一动只觉得手臂上传来钻心的疼,疼得来快要让她留下豆大的眼泪。
何祯一边扶着她坐起来,一边将盖在她身上的披风为她捂好。“饿了么?”
玉陌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此刻的他身着着白日的一袭素袍,袍边因刚刚在山洞中照料她沾着星星点点的灰尘。此刻他的头冠也有些歪了,带出点点碎发,再配上昨夜被她揍得有些青肿的脸,整个人实属看起来有些狼狈。
玉陌忍不住笑了笑,却撞上何祯的如湖水般的眼睛,“你笑啥?”
玉陌摇了摇头,“我饿了,有吃的么?”
何祯神情有些尴尬,伸手递给玉陌一只烤的发黑的兔子,有些羞赧地说道:“你将就吃吧,我也不大会烤……”
玉陌怔怔的看了一眼烤的跟一坨炭一样的兔子,又看着火光照映中何祯脸上或有若无的烟熏火燎的痕迹,伸手接过那只烤兔,道了声:“谢谢。”
刚刚这一出,两人起初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平和了起来。玉陌一边吃着被烤糊了的兔子,看着身旁烤火的何祯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问了一半,又觉得不对,又问:“为什么你会救了我?”
“今天我听说你们行猎前的事,我便隐隐觉得不对。”
玉陌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却听见他淡淡地没有没脑的来了句:“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吗?”
玉陌被他这么问了一句,心中一惊,手上的烤兔没拿稳,一个不留神便从手中滑落,滚到火堆旁边去了。她看了一眼那种爬满土和灰的“炭兔”,强行忍住心中的诧异,淡淡回了一句:“什么?”
“那换个问题……你昨天为什么到我帐中?”
玉陌想起昨日被下了药的何祯,一抹绯色漾上双颊,“我……”
“嗯?”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突然一种强烈的不爽和憋屈涌上玉陌心头,她一双美眸直愣愣地迎上何祯考究的眼神。
此时,火堆又“噼啪’”蹦出响声。外面像是要落雨了,夜风吹进洞中,玉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那要不换我来告诉你。”说毕,何祯从怀中扔出一只雕琢细致的朱钗,扔在玉陌的面前。“前朝的玉楚公主殿下”
山洞外,一声惊雷划破寂静的夜,凛冽的夜风吹动着茂密的树林,卷起阵阵哗哗的响声。玉陌整个人如同被人下了咒语动弹不得,她一双眼睛瞪大了望向何祯。一声“玉楚公主殿下”像是猛然揭开了她描摹半生的画皮,将她那残忍而久远的前半生暴露在世间。半天,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为什么……”
何祯也不答话,眸子直愣愣地望着玉陌,像是秋日里的深湖,平静而深邃。
玉陌轻轻拢紧自己的衣服,一脸戒备地瞪着眼前的人:“你搜我身?”
“我帮你上药时看见的。”语气平静,不掺半点感情。
“那我说我不是什么玉楚公主呢?”
“凭你的相貌,凭你的经历,凭你的年龄,当然,凭你与何苏的关系。”何祯依旧一脸深意的望着她,眼中噙着浅浅笑,像是对刚刚她的狡辩的嘲笑。
“你想怎么样?”见自己被识破了身份,玉陌也不再伪装,坦然地问道。
“京城你是留不得了。”
玉陌低头不言。
“你有想过,为什么我父皇今日不曾阻止你同琳秋芙赛马,而如今,你于山洞中这么久,从未有一个人来寻过你?”
玉陌抬起头。她想过,准确的说,在她遭遇刺客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何宿早已看出来自己的身份,就是要借这个时机将自己除掉。可是何宿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而何苏和楚大人一家,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何祯像是看破了玉陌的心思。“你放心,你的何苏现在很好,父王不仅未曾怪罪,反倒还将琳秋芙许配给了他。但是楚悠一家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了。”
琳秋芙?玉陌忆起白天她身上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件猩红色披风,心中也算是明白了大半。她又想起楚璌平时同自己欢笑的神情,只觉得心中郁结,重重地咳了起来,喉中一片腥甜。
“我害了他们……”
“等天亮,我的人会来接应你,到时候他们会送你去别庄上养病。”何祯的声音依旧是浅浅的,毫无感情。
“如果我说我不去呢?”
“你别无选择。”
“天下之大,难道还未有我刘玉陌容身之所?”玉陌笑了,笑中带着些许苍凉。几年了,天下之大,她换了多少容身之所,可终究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与死亡擦肩而过。她有时不禁在想:这她这一世活着是为了什么一次次的努力活着,却发现生命犹如一潭无影无色的水,又像是戏台上指手画脚的伶人,嘲笑着一切的毫无意义。
所以,她究竟一生是为了什么而活?这一生的蹉跎有意义何在?如果她的存在毫无意义,那么她的人生又为何值得继续下去?
在她小时候,她也曾经看着山河凋敝,也曾想过不做那庙堂中的泥偶,救死扶伤,想尽自己所能,给天下百姓一个“正”字。几经颠沛,她守着同紫烟和孟笙一同建起的小小的家,想着此生别无所求,但求家人平平安安。后来她遇上了何祯,只求此生于竹屋之中与之厮守一生。再后来,她随着何苏来到了京城,每日如无根的浮萍,虽也有过快乐的岁月,但是一切的一切,如同泰山般将自己压得透不过气来……
“我是我们家一个不受宠的妾生的孩子。我十五岁时,同父亲大吵了一架。我的嫡母几番害我,我被逼无奈离家。”何祯看着身边沉默的玉陌,自顾自的开了口。
“谁要听你的悲惨身世。”玉陌扭开头,不去看他。十五岁,同父亲大吵一架?玉陌想起从前在他书房中看到的自己皇嫂敏烨的画像,又想起之前听人说他是因为一个女子被父亲赶出家门……难道从前的熹王妃敏烨,是何祯少时的白月光?
“不是因为敏烨小姐。”何祯看着玉陌愣住,不由得解释道。“我的确少时曾经钦慕过敏烨小姐,但是你皇嫂嫁与你皇兄后,我便就此算了。”
此时的玉陌被猜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红扑扑的脸颊,气恼道,“谁关心这个了……”
何祯笑了笑,“你从前每次口是心非的时候,总会喜欢用右手摸自己的脸颊。”
“才没有……”玉陌放下自己的右手,狡辩道。过了许久,她问道:“那后来呢?”
“那时的自己,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成就让父亲刮目相看。从前生在京城,长在府中,虽然嫡母兄弟也会给自己气受,但是说起来也未曾吃过什么大的苦头。那时一个人飘过在外,见国家内忧外患,百姓流离失所,饿死街头,山河凋敝,回想起京城中豪门贵胄终日宴饮挥霍无度,心中只觉悲愤怆然。
“那时的自己,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以己之力,给天下百姓一个公道和未来。”
听到此,玉陌怔了怔,像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眼睛之中有波光流转。“于是你就建立了梦鹤山庄?”
“不,那时的我选择去投军。当时年少气盛,想着守卫百姓,保家卫国,征战沙场,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让父母兄长们刮目相看。
“可是,当我投军之后,我才发现,前朝军队从根上早已腐朽。国家穷兵黩武,守边将领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连年征战之后国库空虚,战士们无不盼着早日结束战争回到家乡。
“我那时便明白,投军不能救国。可能那时的父亲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起兵于淮南,想要匡扶正道,还百姓一个天下太平。
“只可惜即位后的父亲,逐渐痴迷于权术。他铲除异己,专断独行,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杀了不少的功臣志士。而我的大哥,当朝太/子殿下,从小在我嫡母的纵容之下养得来贪婪跋扈,残暴无道。若他即位,天下定会生灵涂炭。何苏的确是个翩翩君子,却绝非是个好的君王。他从小在琳氏和父亲的关爱下长大,生性骄傲,认为自己理应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他太看重自己的同身边人的得失,而很少真正想过天下百姓。
“在父亲登基后,我回到了我外公名下的梦鹤山庄,准备做一个江湖上的闲散王爷。只可惜两年下来,我只见到父亲屠功臣,杀志士,却未看见父亲当时起兵所说的济天下而惠百姓。那时的我便下定决心,要以自己之力,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然后我又遇见了你。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你,惩恶扬善,善良而坚韧,像是一束耀眼的光。之后凉州的你,明珠蒙尘,虽生活艰难,亦初心不改。我爱慕你的温柔,你的坚强,你的正直和你的无畏。在竹林时候的我,多么想就此抛下一切同你在一起,从此粗茶淡饭,相守一生。
“可终究,我还是无法抛下自己心中的道,和自己布局已久的帝王之业。那时的我便知,我这余生萧索,只因我负了你。”
玉陌听他说完,想起过去的一切,只觉喉中生涩,“别说了。”
“你少时所求的天下正道,那个‘公’字,我会给你。”
玉陌笑了,“我如今所求甚少,远离庙堂之高,隐于江湖之间,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么说来,晋王殿下怕是给不了。”
洞内的火光将何祯的瘦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外面秋雨乍起,秋风冽冽,卷入洞中衔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何祯叹了一口气,一双眸子望着玉陌:“等时局安定下来,我们便远离朝堂,浪迹天涯。”
“晋王殿下给我织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梦,囊括了苍生,也囊括了我的人生。玉陌不敢承情……”
“是因为何苏吗?”眼前人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什么?”
“你其实是喜欢何苏的,是吗”
“你胡说什么?时至今日你连我爱的是谁都不知道吗?”玉陌不去看他,只觉得荒谬而可笑。此时气氛凝重,她只觉得和何祯待在一起像是要窒息了,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走出山洞透透新鲜空气。
长时间未活动筋骨,此时身上又有伤。玉陌刚刚站起来,只觉自己的两只脚才在棉花上,又麻又痛使不上劲,一个不稳身子一偏便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何祯一只手抱住她,一只手拾起地上的披风,为她重新系好,声音温暖而磁性“外面风凉。”
“放开我……”玉陌挣扎了片刻,只觉得环住自己的手越箍越紧。
“那你呢,时至今日你连我爱的是谁,是不是也还不清楚?”未等玉陌答话,他一个俯身便堵住了玉陌的一双唇瓣。
“……”玉陌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眼前的人像是要将自己揉碎了塞进五脏六腑之中一般。她开始是震惊,转而又觉得委屈。随后又觉得憋闷的心像是被人豁开了一个口子,又像是被人关在地牢里度过了亘古绵长的黑暗,突然有人将牢门打开,告诉她:你现在安全了。
这个吻霸道而绵长,像是要把这一年两人的委屈与不解都给生吞活剥了似的。玉陌只觉自己的面上一片湿热,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不争气地在脸上蔓延开来。
末了,何祯看着她,伸手仔细擦干她脸上的泪水,将她圈入自己的怀中,抚慰道:“好了,不哭了……”
玉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只觉得像是跌进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梦境。她伸手抱住眼前的人,只恐眼前的人一眨眼便从她的身边消失。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