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七七……”
慕容寒月于黑暗之中挣扎着试图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睛。那声音好熟悉……是谁?
“七七……七七姐姐……呜呜呜……”
不要哭啊,你是谁啊……
慕容寒月试图支起身子,奈何全身上下皆是无力,分毫无法动弹。
像是被一群人狠狠地打过了一样,又像是从十几二十层的高楼坠落,侥幸未死。她此时只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痛。
“七七姐姐……你醒一醒……”
意识似乎渐渐回笼,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渐渐清晰起来。慕容寒月睁开了迷蒙的眼,入眼的第一人,便是抓着她的手臂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小孩。
小孩的眉眼清秀,在她眼里似乎还有几分熟悉。待到视线清晰,小孩脸上脏兮兮的痕迹和破烂不堪的衣服撞入了她的心灵,似乎与许久之前的一个影子相重叠。
慕容寒月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启了唇,颤抖着,试探地问:“小……九?”
小女孩全身颤抖起来,哭得更大声了,“七七姐姐!呜呜呜……姐姐呜呜……你终于醒了……”
“别……哭……”慕容寒月想用手替她抹去泪水,却似牵扯到了伤口,撕心裂肺地一阵剧痛,“不哭了……我这不是,还好好的……”
“咣当”一声巨响,生了锈的铁门嘶哑地跟暴力推开它的那人吱呀抗议,进门的那人火急火燎地冲上前来,扑到慕容寒月身边,带进满身凉冷的雪气和微涩的风尘。
“七妹妹,你……”那人紧张地伸着手,又犹豫着缩回,不知该不该碰她的样子终于让慕容寒月转过了眼神。那个孩子比小九略大一些,眉宇间略带青稚,却很明显地比小九少了几分稚气,显得整个人看起来比较成熟。此时这略显少年模样的男孩既紧张担忧地看着她,又心疼隐忍地不去碰她,见慕容寒月看向自己,男孩张了张嘴,顿了好久才组织出来半句话:“七妹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还疼不疼,我……”
男孩吞吞吐吐好久,组织不出太多关心的话语,但满眼藏不住地担心却展露无遗,一看就是个不善言辞,却极力想要关怀他人的主。慕容寒月似乎微微一惊,眼眸中的迷蒙开始渐渐消退:“大……哥?”
小房间昏黑暗淡,铁门外的亮光相对起来就显得有几分刺眼。此时这刺眼的亮光处,快步走来许多人。慕容寒月逆着光看了一眼,好像,是五个人以上。
六七个的样子。身形都不大,都是小小的孩子。
“大哥,水开了!”她听见有个孩子在喊。
“快端过来!小四,你扶着点七妹妹……二弟!还有你们,都来搭把手。……来,慢点……一,二,起——!”
好多只手七手八脚地把她扶了起来,慕容寒月终于能够坐起身,看到众人。
那是一双双隔了多少光阴年华的眼,关怀和温暖如穿越了时空,与十年之前相重叠。那么熟悉,那么温柔。这是家的感觉。
“来,”她听见最为年长的那个男孩轻声道,“喝点吧,热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慢慢张开嘴,任由大哥小心翼翼地端着有了缺口的破瓷碗喂着她喝水。水已经有些微凉,但在她喝进去时,却觉得那是世间最温暖的甘霖。如酌贪泉觉爽,似处涸辙犹欢。
我好想你们……
一股热泪忽然涌上眼睫,她哽咽了一下,呛住了。
喉头似有烈火在焚,大有燎原肺腑之势。慕容寒月咳不出来,肺腑如灼,好像每一个呼吸都在撕裂自己的细胞。
她感觉到那喂水的手紧张地僵住了,感觉到有人抱住了她,有人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听见有人说,慢点喝,不够还有。
但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眼中的泪再也止不住,自面颊滑落。
怎么会还有呢。这一碗水,这一小碗热水,又是这些兄弟姐妹们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得到了她此时喝到的这一点呢……
“我受不了了!”
慕容寒月听到有个孩子近乎歇斯底里地低喊出声,声音带着颤抖,恐惧的,愤怒的,带着浓重哭腔的。
“我去给七七报仇……我要打死他们!呜呜……”
她听到更多的孩子哭出了声音,却极力拦下了要冲出去的那个孩子。
最终,十个衣着单薄脏乱的孩子,在狭小黑暗的小屋里,抱成了一团,哭作了一团。
上元十孤。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在,都还好好的,一家人虽然生活过得艰苦,却也安详快乐。
只是后来……
如果,没有孤儿院的那些恶魔的话……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小寒!醒过来!”
恍惚间,有个声音如隔世纪般遥遥传来。似乎穿越了千万里深的浩渺瀚海,依稀隐约地试图冲进她的耳中。
慕容寒月却是心中狠狠一震,眼中迷蒙瞬间消失殆尽。记忆完全回笼,她狠狠地闭了眼睛。不对。
这眼前之景,俨然是她前世未穿越前,还在孤儿院时的场景。她分明早已穿越,如今怎又回到了起点?
不对。这是幻境。
可是,她再一睁眼,眼前仍是言笑晏晏的大家。温馨和睦,其乐融融。一家人,所有的家庭成员。大家都在。
怎么会是假的呢?不会是假的。
大家都这样真诚……
她心中这样想着,再转眼,大家的脸上却都渐渐糊上了一层层磨砂玻璃,模糊到让她再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阻止这一切,想要拉住他们,下坠感却猛地传来。慕容寒月心下一惊,迅速回过头,入眼的却是狂风呼啸中大雨滂沱的夜晚,孤儿院火光冲天,几乎与天边的雷电融为一体,久久不灭。那如似天神审判般的熊熊火焰,终是吞噬了罪恶的窝点,却撕扯不住逃逸的罪孽。
她看到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捂着受伤的左肩,灰头土脸地从大火中摇摇晃晃地走出。她的脸色苍白如金纸,眼眸却似烈焰中最惊人的火灵,充满了狠戾,光华四溢,令天地为之变色,却又空洞到一丝光华也无,黯淡如失尽了一切可能的希望。
她看见那个眉眼之间像极了她的小孩忽然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红莲业火之中,颤抖的手抱住了头,喊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喊叫,犹如凄冷风雨夜中绝望的哀鸿。
“啊——”
那声嘶喊犹如一柄利刃,狠狠地扎进慕容寒月的心中。她蓦地一惊,突然间发了狠地咬了自己一口。直到唇齿之间满溢了铁锈般的味道,直到眼前不断放映的景象倏忽间冻结,碎裂,归于宁静的永夜。
慕容寒月放开了自己,随手撕下一块衣料草草地包扎了伤口,她深吸一口气,狂跳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回声,感受到了寂静之中空气被撕开的波动,感应到这犹如永夜的黑暗之中,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向她走来。
“哦呀,这就结束了吗?”慕容寒月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真可惜,还以为能看到更有趣的东西呢。你说是不是?妤妤。”
慕容寒月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个红衣贵族,身边是一名穿着浅紫蓬蓬裙的小姑娘。被唤作妤妤的小姑娘瘪了瘪嘴,满眼忧郁地看向了她。“真是的,早知道就应该亲自守在这里,让那个男人到处找找不到。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样好的容器,真是……”妤妤眼中的忧郁突然间切换成了残忍的兴奋,画风变得太快,慕容寒月险些接受不过来。等她回过神,只见妤妤一个虚影步靠近了她,幽灵般浮动在她身边,抬起手抚着她的脸,幽然道:“真是好令人家渴望呢。”
慕容寒月敛下眸中冰冷,隐在袖下的手指微微抬起,灵力流转之间,寒光乍现!
“唉,怎么还动手呢。不过……你这样的性子,”妤妤轻轻巧巧地避过,近乎虚无的手轻盈地捏住了刀尖,充满忧伤的眼睫下却是森森的白牙,“我怎么就更喜欢了呢!哈哈哈哈……”。
“小寒!!”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