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青顺着念竹的目光看去,繁华热闹的街道缝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小巷。
四五个十几岁的乞儿对着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孩拳打脚踢,“交出来!交出来!”“听见没!兔崽子!”“狗东西,有爹生没娘养的王八羔子!”“打!不交出来!打断骨头!”
“怎么了?”九青漠然转过头,做猫就是这点好,五感不是盖的,字字句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那又怎样?街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人对人都见死不救,她又何必插手?
“快快!你去帮帮他!我不会打架!”念竹推九青。
“不关我们的事。”九青开始看摊贩上卖的吃食。
唔.....刚刚没吃饱,嗯……馒头好香,咦?还有卖煎肉脯的,馒头夹肉应该不错,吃几个呢……
“九青!”念竹猛地一扯九青的袖子,九青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姑奶奶,你要管闲事自己去好了,你动动仙法,我会保证你不被打的。”其他人她管不着。
“啊,对!”念竹一拍脑袋,然后苦恼地看着九青:“用定身术还是障眼法,还是其它的什么?”
“……”
念竹先靠她娘保护,后又是族叔,接下来是九青,虽会仙术,但都是纸上谈兵,不能学以致用,只会结界和医术,偏科严重。
那头被围殴的小孩子已经被打了个半死,拳头砸在肉上砰砰响,还是倔得很,一句话也不说。
“你个瘪三!还不拿出来!”领头的一个乞儿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使劲去掰他死命握住的手,那只手被扭成诡异的弧度,几乎快要扭断!
小孩的手被扣得鲜血淋漓,忽然他张开全是血的嘴狠狠地咬上领头的手,像看到肉的狼,咬住了就死死不放!
“啊——!”领头的小孩疯狂地尖叫起来,行人听见了停下来探头瞧热闹,发觉就是乞丐打架,没意思地走了。
这种事,街头巷尾,从早到晚都有,早不新鲜了。
小孩们一愣,涌上去扯头发的扯头发,撬嘴的撬嘴,拉胳膊腿的拉胳膊腿,乱成一锅粥。
那孩子头皮都被扯掉一小块,血流如注还是死死咬着领头乞丐的手臂。
轻轻的撕裂声,他连皮带肉撕了对方一块肉下来,吞了下去!
众人一愣,他挣脱出来把手里的玉佩狠狠往地上一砸:“都别想要!”
“杀了他!!!”领头的捧着手痛得浑身发抖,恨意滔天地大喊。
从有记忆起靠天靠地靠自己活下来的乞丐是最难惹的,活到现在凭的就不是老实本分。为了一口吃的,与野兽无异。
而今,今天乃至接下来数天的饭碗都被他砸了!
那小孩拔腿就要跑,可惜终究人小,立刻就被逮住了。
这一切不过片刻时间,念竹反应过来,不管不顾就要扑上去。
以卵击石,狠辣果决,很好,死了可惜。
九青一把按下念竹:“呆着。”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窜进小巷,单手高高拎起那小孩。
小孩瞪大眼睛,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人傻了。
傻的不只是他,还有一众乞儿。
九青转头看着那小孩,浑身污垢,头发如同炸了毛的狮子,露出来的皮肤青青紫紫,全是淤痕,脸上嘴里全是血,肿得和猪头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漆黑不见底,泛着冷冷的光,像是半夜狩猎的狼。
九青抬头向念竹叫道:“去给我买馒头夹肉。”
她转回头,朝着他笑了:“我知道自己美,看多了要给钱的。”
九青生得高挑美艳,恢复了灵力无所顾忌,只改了眼睛颜色,当下就把十几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乞儿震住了。
“你!你你你!哪里来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领头的半大小子大怒,又不敢骂得太狠。
“我从忘川河来,你们要不要走一遭?”
九青甩手出去一枚信手摘来的柳叶,蹭着那乞儿头子的脸就刮过去,未伤他半分,带起的劲风却让所有人头皮一紧!那柳叶刹时深深钉入墙里,只剩叶柄还在微微颤动!
高手!
“我耐心不好,只数三声让你们滚。一……”
九青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交涉威胁恐惧的时间,直接报数,因为实力碾压,一句废话都不用多说。
“二”还没有收尾,那群乞儿连怨恨恶毒的眼神都来不及投出,便屁滚尿流地做鸟兽散。
九青嗤笑一声,转头看着手里跟鸡仔一样被拎得高高的孩子,他紧紧盯着她,一言不发。
九青摇了摇他,他小小的身子随之晃动:“哑巴了?刚才还不是很凶?”
念竹抱着一包馒头和肉脯过来:“你赶紧放他下来!”
九青撇撇嘴手一松,那小孩很有经验地就地一滚,顺带把地上成色很差的玉佩碎块连土带沙塞进怀里。
玉碎了就不值钱了,何况这种货色?
九青拿过一个馒头,无聊地逗他:“喂,叫我一句大美人就给你。”
他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九青倏然皱眉,那眼神看多了实在让人不舒服。
就在此时,他直接扑上来咬了九青一口!
小王八蛋恩将仇报!
九青手一放,那小孩抢过馒头拔腿就跑。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念竹气得直跺脚,要去追他。
“算了,算了,晦气。”九青看着手上的浅浅牙印道。
他的牙很锋利,却只轻轻碰了她一下。
念竹掏出帕子替九青擦手:“每次做好事都没好报!你说你都要给他了,他还咬你!还抢什么?还跑!”
九青重新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因为施舍的不要,抢来才是本事,才是自己的。”
念竹咬唇:“这个小混蛋!”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回了回了,再迟一点云娘要骂了。”九青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不会的,云婆不骂人。”念竹小声道。
“是不骂你!快走快走……”九青懒得和念竹纠结一个半路遇到的小孩,连忙催促。
九青夹着念叨不休的念竹,嘴里咬着馒头往合虚赶。
合虚山,大荒之中,日月所出之所。
世上最荒远偏僻的地方竟有这样的仙山,巍峨险绝,却富有勃勃生机,满山苍翠,方圆百里云笼雾罩,仙鹤青鸾时有飞过。因为在日月所出之地,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片透明的结界里,灵力充沛得几乎能摸得到。
她们先去了忍冬师兄处,忍冬师兄告知他们掌门外出,元焱长老访友,司风长老采药,都没回来,所以入门奉茶拜师都放在三日之后。
“嗯……玄明师兄还好吗?”念竹轻声问。
“他?全天下不好他也不会不好,全天下死光了他还会活着。”忍冬师兄勾了勾嘴角道。
听说他们都是孤儿,也是一路相依为命过来的,不知怎么的,倒是一对冤家。
忍冬师兄对其他人都是谦和有礼,进退有度,唯对玄明师兄冷嘲热讽。
玄明师兄一天不被忍冬师兄打就皮痒,忍冬师兄一天不骂玄明师兄就嘴痒。
念竹听了不知道接什么好,九青忙道:“忍冬师兄在,玄明师兄自然会好好活着,我们不操心,那我和念竹先回竹居,忍冬师兄告退。”
忍冬师兄手里一堆案卷,闻言看了九青一眼,笑道:“去吧,三日后我来接你们。”
念竹和九青作揖告退,本想去看看玄明师兄,但是想到她们回来,玄明师兄必是第一个得信的,不来的话要么是来不了要么是不好意思来。
先晾着吧,这回因为他开头就消失,她们两个差点把命搭上,该好好磨磨他的性子了。
云婆所在为竹居,构造简单,竹居前开了一片非常大的药圃,种满了各式草药。整座竹居被树林子围着,竹居后面便是合虚禁地,禁地种着常年青翠不败的千岁竹,被结界隔绝,显得十分清幽。
“还能回来啊?”
九青念竹一抬头,看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太,身穿麻衣,手腕系了一条红绳,脚着布鞋,一身黑灰,腰里别着小巧的药锄,身上背着个大篓,里面满是草药以及镰刀之类,像是采药方归。
不过她却长得小巧,虽然年老色衰,但依稀可见当年美貌,一双眼睛不见浑浊,黑白分明,十分冷淡,仿佛对整个世界充满怨气,嘴角不自觉下撇,此时冷淡地看着她们。
“云婆你想不想我们啊!”念竹特别高兴地蹦上去抱住她,云婆被抱得一个踉跄,几不可查地一笑,然后肃着脸:“放手,成什么样?”
念竹撇撇嘴,依旧笑嘻嘻地挽着云婆。
九青这才接话:“云娘在,我们爬也要爬回来嘛。”
只有她会叫云婆叫云娘,大家都觉得奇怪。
虽然云婆看守外门,且已容颜衰败,但却是司风长老的小弟子,全合虚至今为止最小的内门小师妹。
她自愿来此,且不见她师父,当年她也是名动仙界的女修,才貌双全,没人知道她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没人知道她为何一步都不踏进合虚内门,只在外门采药炼丹。
云婆原来就是叫云娘,但没人这么叫她。
一个女子老了就不能被称为“姑娘”,不能头戴鲜花,描红点唇了吗?
云婆没好气地道:“念竹回来就罢了,你个调皮捣蛋的孽障怎么还在?”
九青沉痛地摇头:“因为我实在是优秀,合虚不肯放。”
云婆笑骂:“放肆!当真贫嘴!”
九青笑嘻嘻道:“云娘今天有准备好吃的吗?我和念竹赶了一路了,连口茶水都没来得及喝。”
云婆把药篓扔给她:“只有冷泉水,爱喝不喝。”
九青轻巧接过:“喝,有芙蓉饼吗?”
云婆横了她一眼:“有,滚进来!”
九青笑吟吟回:“这就滚。”
吃完了,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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