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为帝都,竟然有士兵列位维持秩序,官道敞开,任何人都不得过。
明明是送葬,满城入眼的不是白色,而是铺天盖地的红。
长街之上,铺满了红色桔梗花瓣,街道两旁挂起红绸,火一般热烈。
前面是十八位妙龄女子穿着茶花红的纱裙,额间是如意形状的花钿,手持十八样乐器,奏得的是极欢快的乐调,如珠落玉盘,可绕梁三日。
随后的是一个同穿红衣的绝代佳人,皮肤白腻,鼻高而挺,樱桃小口一点点,双目极美,许是背后哭得厉害,眼尾飞红,更添了两分美艳。
柔若无骨的身段,却有着刚毅的眼神,柔中带刚,瞧谁一眼便酥了人骨头。
尤物。
她抱着一个白瓷小坛,看上去那么轻,她却小心得像是抱着此生最珍重的所有。
后面跟着三四十人的红衣女子,无论老少,额间都是一点如意花钿,安静地微笑着,眼泪滑落前便擦去了。
不像是送人去往黄泉,而是迎人做新嫁娘。
顾泉和九青落下的时候,正是这番景象,顾泉蹙眉,拉着九青站在道路一旁。
这是个不寻常的亡者,九青心里涌现了一些琢磨不清的感觉。
整个丧葬队伍出城后,才有人细细清扫起长街上的桔梗花,花瓣零落,花汁印在街面上,难以消退。
“娘,娘,你别哭,别哭。”一个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小孩着急地去擦他母亲的眼泪。
被儿子擦着眼泪的妇人听到儿子这样说更是放声痛哭起来:“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娘的命就是她救的,但是,但是……”她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一般痛哭起来,惹得孩子更是手足无措,陪着娘大哭起来。
人群中有忍着的人现在看丧葬队伍已经出城了,也不由呜咽起来,不少人唉声叹气起来,眉宇之间都是哀恸愁情,不相干的人为了一表与众人同心,也装得愁眉不展。
死的那个人是谁?为何没有世人最在乎的土葬,为何火化成骨灰?为何十里长街铺红为她送葬?
人头攒动,恍惚中九青似乎看到了公仪良的脸,眨眼又没了,九青定神,还是没有公仪良的气息。
疑神疑鬼!九青失笑,轻轻扯了扯顾泉:“先去客栈。”
酒楼,客栈,鱼龙混杂,打听消息最是便利。
顾泉点头,九青却先一步牵起了他的手。
顾泉:“……”
九青微笑:“怎么了?”
顾泉:“没怎么……”嘴角扬起。
燕京寸土寸金,能开在此处的客栈也相当豪华,非青州丰县可比。
九青看着面前一桌子菜,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佛跳墙,松鼠桂鱼……默默吞口水,天啊,叶木花算什么!这才是全六界最金光耀眼,实打实纯金不掺杂质的金大腿啊!
“够不够,要不要再加?”顾泉问九青。
“够够够!”九青眼泪汪汪地看着顾泉,“为了这顿饭,我愿意为你上刀山下油锅!”立刻殷勤地再把顾泉面前的桌面碗筷擦了一遍。
顾泉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别胡说,快吃罢。”嘴角扬得更高了。
顾泉真得超好哄啊,九青埋头就吃,是时候该补补折腾过度的身体了。
她吃了半晌才发觉顾泉不动筷子,在丰县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基本上什么也不吃,她在明戒阁抄书的时候,他也只给她带吃的,却不动口。
其实神是可以吃东西的,但他却不吃,仿佛是怕留恋上什么味道就再难戒掉一般。
九青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你要不要吃吃看,这家鱼做得挺好的。”
顾泉本不想动,对上九青有些期盼的眼神,他不由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好吃。”
其实不好吃,他口极刁,鱼虽新鲜,但是江南运到此处也已失却肥美,炸过一分,老了,调味过重,不合胃口。
九青虽可分辨厨艺高低,极爱美食,但不会过度挑剔,能吃上饭就觉得很好了,因此她觉得这家菜在人间已经很不错。
到嘴的肉,她很难分出一点来给别人,这样已经很好。
九青听到顾泉这样说,高兴起来,夹了很多她觉得好吃的菜放到顾泉碗里,她一直不知道顾泉爱吃些什么,或许今天会有答案。
顾泉却很安分地把九青夹给他的菜全吃了,并不挑食,九青有点高兴又有点郁闷。
吃饱喝足,九青开始打探消息去了,至于顾泉,他负责老神在在地喝茶就好了,没道理让顶头上司出马,何况九青要吃要喝都全靠顾泉公款资助。
全城最热闹的事情就是今早的十里铺红送葬,几乎不用打听就可以知道大概。
死的人是如意教坊的主人,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在丰县的时候!
她的一生可说是传奇,生于官宦之家,家道中落,几乎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又因生父秉性耿直,为官时得罪了不少权贵,行事越发艰难。
在父母缠绵病榻多年逝世后,年仅十二的如意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几乎惊世骇俗的事情,她入教坊当了一名舞姬。
当时教坊游走于达官贵人之所,名声却不好听,声乐歌舞更是作为玩物,即使你本领高超,技艺精湛,也不过是被消遣的玩意儿。
如意精于舞艺,饱读诗书,交际能力更是可怕,当上头牌的同时与当时不学无术的七皇子过从甚密。
事实上如意的眼睛太过毒辣,她下对了注。
她赌赢了,最没用的七皇子赢过他一干兄弟,在众人恐慌害怕的眼神中登顶帝位,君临天下。
九青看来,她实在是个过分聪明的女人,以她的手腕做皇后也可以,诈死,更换身份,怎么都是使得的,况且七皇子能做皇帝,她背后做的苦功绝非看上去那样容易。
但是如意夫人还是跳她的舞,不为别的,因为她喜欢。
求不得,那白月光永远是白月光,朱砂痣永远是朱砂痣,年轻的皇帝最重视的女人永远是她。
如意夫人经过数十年的惨淡经营,以一己之力抬高了教坊的地位,教坊不但演奏歌舞,还推陈出新与戏剧相结合,一时间风靡全国,如意夫人也被尊为大家。
全家只剩如意这一点血脉,她却不成婚,不生子,接济穷人,资助学子,抚养孤儿,一路带着教坊从南到北走过千山万水,半数国人都直接间接受过她的恩德。
也有人猜她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如意教坊是遍布全国的情报网;也有人说她是为了避免后宫的迫害才不入宫;更有人说她裙下之臣无数,只不过坏了身子无法生子罢了。
如意从来都是一笑了之,她活了五十七年,这一生活得令无数女人羡慕嗟叹。
她的死,就因为救了一个人——不再年轻的皇帝。
有一台全国戏班都演的压轴戏,如意教坊却是不会演的,叫做《三救贵人》。
立渊公子操刀,狗血品质保证,你值得信赖!
《三救贵人》传闻便是以如意夫人和皇帝为原型所创,一救皇子落魄时;二救太子被刺杀;三救皇帝于病中。多番相救,情节曲折离奇,峰回路转,一直为人津津乐道,戏中的男女主自然互托终生,相依到老。
《三救贵人》也没指名道姓,如意夫人说是假的也禁不住众人的口耳相传,只是如意教坊从来不演罢了。
这次却是实打实的救了皇帝,皇帝年轻时对长命百岁不屑一顾,“万岁万岁万万岁”亦不过是虚妄,年老了反而畏惧起来。
宫中封锁消息,只知道王家因哄抬物价,纵人行凶已失了圣心,为了挽回恩宠,献药给皇帝。
药是毒,但死的却是进宫面圣的如意夫人。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王家,诛九族。
如意夫人按她遗愿火化,不可陪葬,骨灰撒入山林。
如意教坊红装送葬,开戏一日,越热闹越好。
禁哭,要笑。
九青向顾泉转述的时候心中隐隐升腾起一种感觉,似乎冥冥中她和特立独行的如意夫人有着某种关联。
“她这次不止救他的命。”顾泉抿了一口茶。
“帝王的生命,清誉或许还有理智……但是长生天的调查是说长生禁药,为何却成了毒药?”九青疑惑,又想到在丰县听到的说书,萧沧和王家往来甚密,那家黑药店除了制作生肌膏或许还有别的。
王家是怎么知道如何炼制长生禁药的?萧沧说的吗?如意教坊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如意夫人又知道什么?
“药毒本是一体,或许供上的是药,入口便是毒。”顾泉转着杯口,看着坐在那里越想越复杂的九青提了一句。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九青歪着头看顾泉,她总是猜不透顾泉在想什么,他像是知道,又像是不知道。
“猜的。”顾泉也歪头看着她,微微笑道。
就你能!九青不示弱地和顾泉大眼对大眼互看了一会,还是顾泉先受不住,默默撇开头,端着茶杯借着看窗外风景掩饰自己的脸红,水晶镜的链子随着一晃,划过一道波光。
顾泉应该是全天下最容易脸红的神仙吧。
九青不知道为什么只想笑,埋着头笑了一会儿,就听见顾泉恼羞成怒地说:“不许笑了!”
“哈哈哈哈哈……”笑得更大声了。
“……”顾泉无奈地看着九青,要笑就笑吧。
九青笑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她抬眼看到顾泉一脸无奈的笑意,觉得挺对不起顾泉的,深吸了几口气,道:“我已经在这家客栈开了房,你要不要看看,不称心就早些换。”钱都是顾泉给的,她用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顾泉耳朵一动:“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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