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东西多来路不正,所谓不问来路,即是挑了东西,谈妥了价格就拿走。不问何人所买,不问用处。商家卖东西,你只能问他货价,不能问他其他人和事。”
地方不大,道道却也是挺多的。
“那一道疤在哪?”似乎是觉得眼前的男子有些靠谱,能搜罗到一些有用地答案,月柒继续追问着。
“那是一段路。那个路比周围的路要宽些,路面向上凸起,这里的人将其称为‘一道疤’。”
原来,一道疤是路!
那个男子也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柳树下,嘱咐我们一句“别乱动这里的东西,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走了。
我们按照他说的,找一段凸起的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一会儿,我们就找到了。
路上坐了个人,没有戴面具,但是他双目紧闭,是个瞎子。
“两位是来问什么的?”瞎子耳力极好,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把身子朝我们这边挪了挪。
“江大人被皇上关起来了,你知道怎么样才能救他吗?”
“这个价。”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两?”月柒试探着问着。
“一万两!”
“若两位付得起价格,就在明日此时把银两放在这里一直走过去的从左往右数的第六棵柳树下,若有办法,在下就会把银两都取走,在原地留下你们想要的信息,若是没有办法,银两就会悉数奉还,两位来柳树下取就好了。”
当初爹给了我一千两,除去给钱来的两百两,除去茶费伙食钱,我还剩下七百多两,可这些钱对于一万两而言,只是杯水车薪。江府被查,已是一片狼藉,看来,我必须想些法子,筹措些银两了。
今日元宵,鬼市也很应景,不少摊位卖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些模样甚是讨喜,月柒看了好生喜欢,可是嘴里嘟嘟地念了句“一万两”,刚伸出去的手又缩回了。我向老板问了价格,把那盏花灯塞给了她,不过是几十文钱,不碍事的。
最后,出鬼市的时候,那个彪形大汉吹了个口哨,外面就响起了零零落落的马蹄声,一匹红棕色的马拉了一辆马车停靠在台阶上方的平地上,车上坐着另一个车夫。
马车把我们送回了醉红楼,我们连连向车夫道谢。
“不客气,谁让你们是钱老板的客人呢。”
唉,好像两百两搭两趟马车,打探个消息,着实有些贵呢。
远处有打更人敲了梆子:“风雨如晦,朝野满盈,人定,亥时——”
自从我爹出了事,王爷也是日日呆在醉红楼,一心等着他口中的“大事”的到来。
“不应该呀,怎么还没醒。”王爷一直围着沈笑打转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去鬼市结果如何?”
“他说要用一万两买这个消息。”隔壁的月娘早已入睡,月柒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他还说,要是没有办法,会把钱悉数奉还给我们。”我替沈笑量了量额温,又给他喂了些水。
“这个数目是有点大,这样吧,你去福缘钱庄,把这个交给掌柜,跟他说要一万两。”王爷说这话的时候,甚是轻巧,仿佛我们跟他说的是一两银子一般。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王”字,散发着自然的光泽。
难道王爷真的姓“王”名“爷”?
我也来不及细想,只听身旁的他叹息了一声:“终究是冤有头债有主啊。”
债,是啊,这一万两,可是一笔大债,我都有些怀疑,自己这辈子还不还得起王爷的这一万两银子。
事不宜迟,第二条天刚刚亮,我就去取了一万两银票,以解当务之急,等爹出来了再商量对策还给他也不迟嘛。
然后去找了钱来,做了一个晚上去鬼市的预约,又花了两百两。
依旧是戌时,马车如鬼魅般行驶在了夜色中,我和月柒又都着了一身白衣,更添了无限凄楚。
第六棵柳树下,我们把一万两和一张备注的小纸放进了一个坛子里。
其实我有些好奇,要是有人偷偷地把这些钱拿走了会怎样?但转念一想,柳树下的那个面具男子跟我们说“别动柳树下的东西,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祸端”,说明这些钱其实是有人留意着的。
第三天,沈笑依旧没醒。
月柒突然问我:“你知道鬼市在哪里吗?”
我摇摇头。
“我猜在乱葬岗下面。”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些铁匠的敲打声和那些隐隐约约的恶臭,在醉红楼去往鬼坟山的路上,确实是有几家铁匠铺的。至于恶臭,近日气温回升,乱葬岗的尸体都有了味道。
“咱们酉时去看看吧,找不到就回来。”月柒提议道。
“你知道钱来为什么让我们蒙着眼睛了吗?”
“因为可以捞一笔。”我笑道,此话当真。从这两天鬼市穿梭如潮的人群中可以看出,其实去鬼市很自由,只不过,你不知道路,就需要花更多的钱了。
果然,平日了无人烟的乱葬岗旁的小径,多了很多马车车辙轧过的痕迹。不一会儿,便有马车驶入。奇了!平日里土丘平坦后,有着几节台阶。
我们顺着台阶走了下去,入了通道,果然!那个彪形大汉坐在那里画鬼面具,他见我们来了,只是默不作声地递给我们一人一个鬼面具。
一,二,三,四,五,六。
第六棵柳树下的一万两银票不见了。
多了三个锦囊和一封书信:“只可打开第一个和第二个锦囊。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打开第三个锦囊,切记切记。”
第一个绿色的锦囊上面写了:“李碧凝。”
李碧凝何许人也?月娘的胞妹,替她嫁进了宫里的那位。
第二个粉色的锦囊上面写着:“未名宫”。
想必就是我的这位素未谋面的姨娘的所在地了。
第三个,紫色的锦囊,既然那位盲眼高人说不能打开,想必是有玄机吧,我默默地把它收在了袖中。
这位久居深宫的废后可以救我爹?一切都是个谜。
正月十六,醉红楼。
天刚蒙蒙亮,歪脖子树上停了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相互梳理着羽毛,用新啼宣誓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我记得爹曾跟我说,树唯有姿态百妍,方显婀娜,才能将庭院装点出别致的风雅,而那些循规蹈矩一心一意笔直向上生长的树木,大多都做了家中的木制品。已是物是人非,不知道爹近来可好,想到这里,我心里难免多了几分伤感。
王爷似乎对于沈笑的病一知半解,替沈笑琢磨病情到半夜,此时他正在屋里的那方软榻上酣睡。
月娘向来浅眠,天还不亮,她便在另一边屋里,聚精会神地绣着一方锦帕。
“有人吗?为什么不开灯呀?”是沈笑!他终于醒了!
我循着他的声音望过去,他早已从床上站了起来,双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比划着,像是摸索着什么,双目无神。
他看不见么?我赶紧过去一把扶住他,生怕他跌到碰到:“沈笑,我在这里。”
“子执,你为什么不开灯呀?屋子好黑的。”听到了我的声音,沈笑也不闹了,像个乖巧的孩童一般向我问道。
“笑笑,现在是白天。”虽是残忍,我还是把事实真相告诉了他。
沈笑先是一愣,随即跌坐到床上,抱着自己,号啕大哭起来。
我看着他的模样,心疼至极。几天前,他还是那个爱笑的沈笑,笑起来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那般好看。他虽纨绔,有时候却也认真至极,就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王一样。还有公主,那个沈笑偷偷藏在心底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公主,知道了沈笑如今这番模样,可会难过?
月娘被他的哭声吸引了过来,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你老实跟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何你近几日日日呆在醉红楼,也不回去看看你爹。”
“王大夫也日日在此,沈公子又是怎的受了重伤?”随即她又补充道,字字珠玑,说得我都开始信服。
要说我天天呆在醉红楼,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倒是沈笑和王爷日日在此显得可疑,这些似乎和爹无关,我却百口莫辩。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我见事情既已败露,月娘已经起了疑心,便知道也瞒不住了:“我爹他,要给旧时丞相家平反,被皇上打进了死牢。外面现在到处都在通缉我,我,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官兵们都不敢搜醉红楼,我便一直都在这里了。”
我深信,那日半夜闯进醉红楼的一众官兵,多半是来寻我的,大家都知道我爱来醉红楼,都知道我喜欢这里的一个名叫“月柒”的女孩子。
“他,他怎的如此之傻,什么良臣,什么忠胆,要这些虚名做甚。”月娘的眼里泛着泪光,随即她呜咽起来。
一边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一边是救命之恩的娘亲,看着他们难过的样子,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月柒上了楼,一推开门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吓得手中的铜盆跌落在地,水洒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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