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名女子策马狂奔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马蹄踏着如春蚕肆虐啃食桑叶的沙沙雨声,飞溅起路边的湿泥和小石子。
而她的身后,是十几匹穷追不舍的快马,那些马儿飞驰着,似有雷霆万钧之势,可乍一看,它们队列整齐,错落有致,却也是训练有素的。
本来直出念城,害怕一路上夜宿酒家客栈什么的会暴露行踪,她就没合过眼,一想到身后的一队人马,李碧瑶更是不敢停歇。
路边的树枝刮坏了她的绫罗绸缎,她不在乎;雨水斑驳了她的妆容,她也不在乎;倦意和饥饿不断地席卷着她,她不在乎。她是李府向来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她在意的东西太少太少。
而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就是逃。
宫里来了圣旨,要召她入宫为后。李谌不知道为什么,也一门心思赞同这桩婚事,这哪里是嫁女儿哟,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总而言之,现在的丞相府于她而言,是一方虎狼之地,她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才不要当玉轩枫的什么狗屁皇后,首先,她并不贤良淑德,做不到母仪天下;其次,想着每天和他的莺莺燕燕们勾心斗角,她觉得心累;最后,走进那个皇宫里面的女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寻日里,她没事也逛些戏楼剧苑,戏楼里的,尽是些英雄美人、江山帝王的故事,可以结局都是惋惜,不知博了多少世人们的眼泪,她也只是冷眼看看,亦不动情。她记得她看过一个叫《卿卿如酒》折子戏,讲的就是念城里玉轩枫的父亲明王爷和太子玉龙吟的故事。
慕昭训生于民间,与太子玉龙吟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相识,只是因为酿的一手好酒,就颇得玉龙吟厚爱。玉龙吟也不顾皇上皇后的反对,贸然召慕卿入了宫。奈于父皇母后嫌弃慕卿身份低微,封为太子妃就太过于招摇,玉龙吟只能将她封为昭训。
可就是这么一个全皇宫除了玉龙吟都不看好的小小昭训,成了皇子们争夺皇位的筹码。因为玉龙吟向来宠爱慕昭训,慕昭训自然成了他的软肋。明王爷将慕昭训作为人质,引玉龙吟上钩,玉龙吟一失手,居然亲自把慕昭训杀了!
后来的故事也是很戏剧化了,玉龙吟直接放弃太子之位了,离开了皇宫,明王爷得以从他手中接过太子之位,后来成一代君王。
折子戏里说,他去游历四方了,只为了找到和慕昭训酿得酒一模一样的酒。那时还有人在她身边颇为惋惜地感慨了一句:“可惜天下只有一个慕昭训,她已经死在了玉龙吟的手中。”
江山与美人,究竟孰轻孰重?李碧瑶也想不明白,但她不想像慕昭训一般,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已经两天了,她特地从府里挑了脚程最好的马,不休不眠地一路狂奔了两天了,竟然还是被追上了。
哼,也对,毕竟府里派出的人实力也不可小觑,肯定又有那个处处和自己作对的无意。想到这里,她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高呼了一声:“驾!”
突然,“嘶”地一声,她的坐骑轰然倒地,她整个人飞了出去,跌落在了泥泞中,摔了个狗啃泥。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身后是追兵,身旁是峭壁,空中还飘着细细的雨丝。想到这里,她双手撑地,艰难地爬起来,向那匹马儿投去怨恨的目光。
死了?那可怜的马儿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载着李碧瑶出了丞相府,一路狂奔,翻山越岭。它身上好几处地方都被山上的枝桠划破了,加上巨幅运动,伤口愈发难愈合,在雨水的侵蚀下被泡得膨胀,很是瘆人。若不细看,其实分辨不出来这是一匹白马,此刻它的身上被血渍和泥浆包裹着,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
她吃力地站起来,怒地踹了它一脚:“没用的东西,本小姐平时都白喂你啦!”
转眼间,李碧瑶就被十几个动作有序的黑衣人围住,他们每个人都手执一盏油灯,四周顿时敞亮了起来,只映出李碧瑶煞白的小脸蛋。
“大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跟我们回去吧。”为首的是个女子,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了一块黑巾,看不清楚面容。
果然又是无意!因为李府的暗卫里,只有她一个女子。李碧瑶心想着,回去?她能回哪里去,皇宫?还是李府?
“大小姐,前面没路了,请回吧。”一行人“唰唰唰”地跪了一地,低着头,朝她拱手道。
“不,我不,我不回去,你们回去告诉我爹,我死也不会嫁给玉轩枫的,若是他强行要给我的婚事做主,你们一个个,就等着给我收尸吧。”李碧瑶摇了摇头,警惕地看着周围的黑压压的一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跟他们回去不成?不,不能回去,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她会被送进宫里,高墙大院,勾心斗角,再无自由可言。
她望了望身后的悬崖,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不管了,死就死吧,她握紧了拳头,一咬牙,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大小姐,不要呀!”有人反应过来了,想要伸手去抓住她,却只拽到了一片薄薄的衣角。
在这群暗卫出发之前,丞相大人千叮万嘱一定要把大小姐平安无事带回去,这下倒好了,他们亲自把大小姐逼下了悬崖,生死未卜。
耳边灌着呼呼啦啦的风声,冰凉的雨点打在她的脸庞,鬓间金钗银篦早已散去,发丝纠结成凌乱的弧度。李碧瑶嘴角轻轻地扯了一个笑,安然地阖上了双眼。她这一生,活得很潇洒,放浪形骸,潇洒不羁,要是不生在权贵之家,就更好了。
“头儿,现在该怎么办?”有下属望着这一幕目瞪口呆,许久才向领头的人请示。
为首的人把头巾摘了,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清秀的眉拧成纠结的弧度,她望着黑咕隆咚深不见底的悬崖,眉头深锁,道了句:“去报告给丞相大人吧。”
这支暗卫于丞相府有特殊的意义,大小姐要是不幸殒命,他们十几人倒不至于陪葬,但是一顿重罚还是免不了的。
无意坐在崖上的一块巨石上,陷入了沉思,大小姐啊大小姐,我俩是不是八字相克,你怎么老是跟我过意不去呢。
细雨早就淋湿了她的黑衣,纠结了她的秀发,无意坐在石上,一动不动,部下们看她也不下达任何指令,顾自去寻人了。
无意是丞相大人的私生女,李谌不能给她母亲任何的名分,于心愧疚,只能把无意收入丞相府,图一份心安。那时候的无意还不懂什么是仇,什么是恨,也没有开始学习任何武功,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就伴在李碧瑶身边,陪她玩耍。
虽然那时的李碧瑶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小丫头片子,但她性子暴戾,打斗成性,所以她身边的玩伴很少很少。
丞相府锦衣玉食供着无意,俨然一副李家三小姐的阵势,丞相大人给她的任务也很简单,只要不把大小姐弄哭弄丢就好。
可是大小姐私底下不知道把她弄哭了多少遍——在她的床上放死老鼠,在她的饭里拌小石头,趁她熟睡拿了毛笔在她脸上乱涂乱画,好久都没洗掉……
诸如此类,大小姐乐此不疲。
后来丞相府来了一队的护卫,他们各个武艺高强,无意看了好生羡慕,在丞相面前打滚卖萌非要学,李谌拗不过她,却也碍于她的身份难以安排,就同意了。好巧,那几人一看,无意骨骼惊奇,是个练武之才,便把她收入队伍。
终于摆脱了那个小冤家,无意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就这样,她成了护卫队的一员,武艺日见精进,竟超越了不少比她先来的前辈们。
尔后这只护卫队,在无意的主张下,成为了府里的一支暗卫队伍,专门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
说巧也不巧,自打开始习武,无意和李碧瑶的交集也就少了。李碧瑶起初还向父亲念叨,每天跟她一起玩的那个小女孩不见了,李谌跟她说,那个小女孩有了别的事情,不能跟她一起玩了,让她去找妹妹李碧凝玩,不要欺负妹妹就好。小小的李碧瑶似懂非懂,日子久了也不再过问这件事了。
而成为了暗卫,无意等人的身份更加不能公开,跟李碧瑶的接触也更加少了。可是,往后的十几年里,李碧瑶却再也没有记起她。
无意有时候又会羡慕李碧瑶,羡慕她的多才多艺,羡慕她的胆大敢为。
蓦地听她弹了一曲琵琶,无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竟然听得醉了。次日,她便去了最好的乐音坊,请了最好的乐师学习。当然,这只能是私下里。
无意任务后踏月而归,在屋顶上不经意看见李碧瑶在月下独舞,惊为天人之姿。无意也给自己找了人来教,可教舞的那个姑娘说她动作生硬,姿势刚气太过,不适合学舞,无意这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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