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日,雪停,明溪却绝口不提离开的事。
李观澜听见敲门声,她打开门,就看见百年不归的师父站在门外,一身不羁的宽袍大袖,腰间系着个酒葫芦,长发凌乱,但眉眼依旧清俊的如同謫仙人。
她眼眶一热,扑上去抱住了那个男人的大腿,哭了起来。
那男人拍了拍她的头,转头就看见了明溪。
低喝道:“出息,枉你修行了百年,如今却被魔所惑!”
魔?那不是你遗落人间的儿子吗?李观澜回头,却看见小沙弥眼下一片青黑,嘴角牵扯着向她看来,却说不出的怪异。
但更让她感到怪异的是这个让人感到陌生的师父。
“师父,你凭什么说他是魔?”
男人冷哼了一声,掏出一把剑道:“杀了他!”
李观澜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那种心中有大爱的人,什么时候会这样轻易的说杀一个人。
李观澜倔强的握紧了拳头,“我不,除非你能证明他是...”
冷冽的剑意从男人身上散发出来,他呵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还真是...死不悔改。这点倒一直没变。”他拂袖挥了挥。
小沙弥身上的僧袍变成了一件红莲焰甲,清澈的褐色瞳眸变成了宝蓝色,发丝突然到达了腰际,变成了红色。奇怪的是,气质却没有大变,依旧温柔沉静,垂眸而立。
蓝眸红发,魔族的象征。
“用你的剑杀了他。”冰冷的话语回荡在李观澜耳畔。
她迟疑了,迟迟没有动手。小沙弥抬头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眼眸如同温柔的湖水。
她的眼前回想起这一个半月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一直随身的宝剑芳华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废物!”男人低喝一声,抽出了佩剑,向着小沙弥刺去。
扑哧一声,剑身入心,这回,谁也救不了她了。
李观澜不知自己为何会挡在他身前,她一向最是惜命不过。
红发蓝眸的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天上的大雪不知何时回光返照,羽毛般飘飘洒洒落了下来。
“阿沅,坚持住!坚持住...”他喃喃自语,此时却不顾再次刺来的剑,而是念起了一句道诀:“...灵台明澈...灵台明澈...急急如律令!”
“谁是阿沅?”李观澜想到,突然眼前的屋子变了形状,竟然渐渐从她眼前消失了,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她恍然忆起,自己竟然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大唐的公主殿下。
眼前仍是琼楼玉宇,月亮西垂,这四十九天的经历,在现实中,不过一夜。
明溪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的心口。
李观澜垂眸,发现自己的心口并没有真的流血。
不远处,贾南衣一身白衣与萧百对峙在观星台的中央。贾南衣的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嘴角缓缓流下一丝血迹。
萧百一指竖在嘴前,声音如钟磬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保命护身,灵台明澈...”不知何时,身边人纷纷从幻境中醒来。
皇帝陛下险险的站在栏杆前,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他抹了抹一脸的汗水,一眼看见了中央的两人。
长吁一口气道:“贾南衣谋逆刺杀,其罪当诛!!”
李观澜轻扯薛明溪的袖子,“你怎么会有出幻境的口诀?”
薛明溪将一只锦囊放到了面前,锦囊滑腻,被汗水浸透,可见主人的紧张忧心。
“师兄的锦囊?”李观澜好奇的打开,立刻明白了。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萧百就已经提醒了自己,贾南衣会幻术,而解幻术的法门就是这句白虚门特有的口诀。
贾南衣次日被斩于掖庭,太子被放了出来。
可是他已经疯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怎么疯的,只能叹一句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室却出痴情种。
李沅重新回到公主府,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不过,这里,是她的家啊。
崔氏带着一众大小仆役来给她请安。
“崔妈妈,辛苦了。”李沅连忙去扶她,崔氏是皇贵妃赐予她的忠仆,这种人才,李沅可半点儿不敢怠慢。
“不幸苦,不幸苦。公主想吃点什么,我去厨房里备着。”崔氏一张胖脸上笑呵呵的,看起来很是和气。
李沅摸了摸肚子,的确有点饿了。自己在那冰天雪地里呆了那么久,虽是幻境,但也消耗过度,急需补充营养。
“那就...桂花烧蜜鹅,燕窝炖雪蛤,清蒸白鲈鱼,再来一道芸豆煲鹿蹄...”
崔氏吃惊的睁大了眼,她担忧的看了李沅一眼道:“公主,这么吃会发胖的。”
李沅豪气一挥手,“就是要胖,不胖不美。”
崔氏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李家皇室那诡异的审美,点了点头。
好在是公主,再胖也没有人敢说什么,说不定还能引领一段儿审美潮流。
不大的演武场上,束身打扮的少年正一丝不苟的练武。
他的额头滑下晶莹的汗水,浸入衣衫。
他看见了演武场外的李观澜,“沅姐姐...”
走进,他脸颊微红,胸膛微微起伏。李观澜掏出手绢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累吗?”
少年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不累。”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跟姐姐说。我会尽量满足你。”
少年低头想了下,抬头眼睛明亮道:“暂时没有,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什么,会告诉姐姐的。”
“好!”李观澜摸了摸他的头发。
奇怪,薛明溪去哪了,李观澜回头问杨杏儿,“驸马几时出的门?”
“辰时。”
辰时,那就过了两三个时辰了,他又不在朝中当值,能有什么事儿出门这么久。
李观澜摸了摸手腕的玉环,她正胡思乱想,门房回禀道:“驸马回来了,还带了公主的朋友。”
她转身去了客厅,就看见萧百一身布衣,背上背了个包袱,身旁站着一位清丽冷艳的女子。另有一位灰衣男子正坐着低头喝茶。
薛明溪看见她过来,笑着招了招手。
“我可能要出门一趟,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李观澜疑惑不解的看去,只见萧百打开折扇轻摇,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我上次回师门,收获了两个好消息,其中之一,就是驸马的腿疾有得救了!”
“师兄!!”李观澜一颗心都要跳出了胸膛,她急切的看着萧百。甚至忽略了站在他身侧的女子。
女子叹了口气,“小沅,你这性子,我真放心不下啊。”
李观澜恍然发觉,原来站在萧百身侧的竟然是公孙如意。
公孙如意从腰间掏出一把秋水莹莹的宝剑,递给李观澜道:“这次去梅归谷,估计就不出来了。你我虽无师徒之名,但终究有着师徒之实。这柄剑是师尊所赠,如今给你用吧。”
“如意师...”
那女子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叫什么师父,叫姐姐。”
“如意姐姐...”李观澜心中一片酸涩。“你为何...会和师兄...”
公孙如意脸上一晒,摸了摸鼻子道:“这个...说起来话长。”
“萧师兄前阵子不是出过一本风靡京都的诗歌集吗?就是那本被乐府、教坊、太常寺争相演唱的清平乐-古诗十九首。”
“我听了后觉得诗风与家父相似,偶尔与萧师兄聊天,才知道原来萧师兄的师父就是阿父。我从小与家父失散,这次出来,没想到还能见到他。”
公孙如意一脸的喜极而泣,看的李观澜心中感慨,人生真是比那折子戏还要精彩。
“师妹。”一道毫无特色的声音响起。
李观澜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陡然睁大了眼睛。
“你...”
是他,二师兄李良!
萧百笑呵呵道:“师妹,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好消息。上次我回山谷,经师父告知,才知道李良是奉师父之命去探师叔的底。这次观星楼之战,还多亏了师弟帮忙。”
他一叫师弟,李良就不好意思了,可见师兄弟两个平时互称都是很随意。
李观澜这才反应过来,大家这是商量着要一起离开了。她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阿沅。”薛明溪晃了晃她的拖拽在地的锦袍,“一月之内当归。”
“当真?”李观澜拉回自己的衣袍,扶正头上的凤钗,柳眉高挑,一脸高傲。可谁知她内心是如何的忐忑呢。
薛明溪笑的像个孩子,“当真。不信的话,我们拉钩。”
两人小指相触,相视一笑。
周边三个单身人士不由得浑身一激灵,起了一身白毛汗。
公孙如意与萧百对视了一眼,苦笑摇头,这公主驸马撒糖撒的真是不分地点场合啊。
正在两人甜甜蜜蜜,众人摇头苦笑时。
门房当值的小魏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公主!府外有众学子求见公主!”
小魏子一脸有话要说。李观澜见他憋得厉害,好奇问道:“到底怎么啦?”
小魏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道:“公主,那些南方学子和北方学子打起来了!”
李观澜一撩衣袍,长身而立,率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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