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左右,欧阳向前接到张治学的电话。
电话那边说道:
“向前,你上午去水利厅一趟吧。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那人姓贾,你叫他贾处长就可以了。他不是我这样的副处长,说话客气点就是,你懂的。其他的没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人家也给面子,你去办吧。”
“好的,没问题,我会注意的。那就谢谢张处长了啊!”欧阳向前高兴道。
“去!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嘛?记得今天一定要去啊,人家贾处长办公室等着哦。另外,给你爆一个特大新闻:李大公子被禁足了,单位也没让他去了。原因:你懂得!”
“不会吧。真被收拾了?那我们是不是要去他家一趟?探望探望。”
“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这个点不能去!李大公子的爷爷和他老爸都在气头上。昨晚我们可是差不多喝了一件,那可是他们的心头宝贝啊!我们现在去,不但救不了人,而且会把自己搭进去,自投罗网啊。所以,等两天吧。起码得过了今晚。”
“治学你厉害啊,对茶道有研究,对人心也把控得这么到位。佩服佩服!”
“少来!你耶鲁博士还不懂这些,你只是对实际情况不熟悉罢了。好了,不多说了。忙去了,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微信联系。”
“好呢。回聊。谢谢啦!”
水利厅在星城城南,离省政府没多远,单独的一栋房子,门口一对威武的狮子,在朝着正前方凝望望着。
可能,对于它们来说,凝望和守望就是其职责和使命。
欧阳向前想,或许,它们凝望远方的时候,远方也在凝望着它们。
进大门前,欧阳向前登记了一下,门卫才放进入。
“小阳啊,你们那个砂石开采专业合作社的申报材料,我看了下,很有新意。以专业合作社这个模式搞砂石开采,这在全省来说,你们是首例。应该是出自你这个耶鲁博士之手吧?”贾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身子都被一张老板椅包了进去,慢悠悠地说道。
在江南省,凡是姓阳的、姓欧阳的,人们在称呼的时候,都习惯称之为“阳”。这个风俗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里面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寓意,欧阳向前也没有去考究。
“是的。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想为了修一条水泥路着想。因为修路需要砂子和石子,我们的出发点就是原材料自己供应,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这样一来,修路的成本降低了,还可以让村民一起脱贫致富。”欧阳向前谦虚地把砂石开采专业合作社开办的初衷说了一下。
“现在呢,你们是怎么想的?”贾处长钓了一根烟,躺在那张老板椅里,头仰着,往天空处吐了一口烟圈,问道。
“现在嘛,我们的想法是:这个专业合作社要升级,不仅为修路提供原材料,而且,为修我们村的防洪堤坝,为我们溆化县里以后的工程项目提供原材料,作为原材料基地运作,为更好地带动村民走上致富的道路,发挥更大的作用。”欧阳向前诚恳地说道。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年轻人啊。不得不说,你这个想法确实不错,也很超前。但政策上不是那么能够行得通的。难办啊!”贾处长还是慢条斯理地说着,好像这个时候,他不在谈事情,在享受香烟带给他的愉悦感。
欧阳向前仔细瞄了一下,这贾处长抽的是江南省的名烟。他办公桌的左手处,正放着一包,上面写着“和天下”。
此时,欧阳向前有点庆幸自己的决定。在来的路上,欧阳向前吩咐阿难到那种连锁品牌超市买了两条这样的烟。因为,他知道,虽然张治学给贾处长打了电话,人家也答应帮忙,但是,毕竟还是要讲点人情世故的。要不然,人家会说你不懂事的。
于是,欧阳向前就买什么烟为好这个问题,专门打电话咨询了下林长江。林长江的答复就是:买两条“和天下”吧。
欧阳向前从包里拿出两条“和天下”放到了贾处长办公桌上。贾处长一下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一边把烟收进了抽屉,一边笑着说道:
“没必要这样客气的。大家都是朋友嘛!何况,你们村那事,张处长已经跟我通了气的,小阳,你放心吧。我会叫他们加快审批进度的,不耽误你们什么时间。
一般来说,你们这样的一个模式,太超前了,以前没办过,估计以后也不会有,因为审批根本不会通不过的,别说审批的时间长短了。这里面涉及到你们这个模式有点打政策擦边球的原因。
还有就是,现在不是很铁的关系,谁愿意承担风险啊!小阳,你在国外待久了,国情还要慢慢去熟悉啊!”
“确实的。我才回国没多久,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的,需要加强学习,熟悉了解。以后的日子,还请贾处长多多关照!”欧阳向前恭维道。
“小阳,你好好干!又是燕大毕业,又是耶鲁的博士生,中西结合,所向无敌啊!”贾处长终于不再靠着椅子说话了,身子坐得直直的,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不是先前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此时,欧阳向前注意到这位贾处长的大名。原来办公桌右手边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有立着工作牌,上面写着:
职务:处长
姓名:贾新思
“哪里,哪里!贾处长抬举了,今后还要贾处长多多关照,多多指导啊!”欧阳向前说完这话的时候,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欧阳向前在燕大的时候,做过学生会主席,但一身傲骨始终在。与人打交道也是有选择的,如果那个人没有让自己佩服的地方,或者在自己的眼里没有闪光点,说什么他都不会去交往的。即使那人很有权势,很有地位,或者有金一族,欧阳向前也是不会去折腰交往的。
“小阳,不要这样客套嘛。你们村这个砂石开采专业合作社的申报材料,我们会尽快上会研究的,估计顶多三天,就可以了。到时候,你们再去工商登记就没问题了。
还有,你刚刚提到的修建防洪堤的事,我们厅已经把今年定为水利建设年,也是为了响应中央号召,你们村要做个事,正是恰逢其时,很好。没看出来啊,小阳才从国外回来,对政策研究得好啊!到时候,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厅里对解决农民生产生活方面的水利项目,还是有一些有支持和扶持政策的。张处长跟我也是忘年之交,你是张处长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嘛,有事开口,不需要这么客套的。”这位贾处长在传达“不要客套”的同时,还给欧阳向前抛来了一个重大信息:修建防洪堤坝的事,找他贾处长可以帮忙!
“好的。那就谢谢贾处长了。我们把前期准备做好后,一定跟您汇报。到时,还要麻烦您了!”欧阳向前看到贾处长已经开始端茶送客的时候,会意地起身说道。
一切都很顺利。水利厅这边的前置手续办完后,到工商局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欧阳向前找人打听了下,办这类有前置手续的营业执照,前置行政审批在整个办照流程中是最难的,也是最麻烦的。因为握有前置审批权力的部门都是实权部门,在某一领域有绝对权威的发言权,而这种资源占有优势和话语权的垄断,往往滋生了许多的腐败。
很多人只看到了这一面,却忽视了刀刃的另一面:这些政府职能部门有权力的同时,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有多大权力承担多大的责任。谁审批的谁负责,谁签字的谁负责,一旦自己经手审批的出了任何事,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于是,这些职能部门的官员经常自嘲道:他们是坐在火山口的人。
普通老百姓是搞不清这里面的道道的。关于这些,都是昨天饭局张治学、林长江、李小锋以及后来的唐鹏程告诉欧阳向前的。
欧阳向前原先经常听到有人说,在中国,饭局酒局上可以学到很多经验,也可以办成很多事。当时,自己对此很是不以为然。今天倒是不得不信。
如果没有昨天的饭局,今天的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还外带一个“礼包”——修建防洪堤坝资金可能会有点眉目了。
看来,自己还有很多地方要学习啊!真不是故意谦虚的,不像刚才在那位贾处长面前那样。这次是欧阳向前发自内心的感叹。
当然,做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的一人之利,不是为了一时之利。可能在外人来看,并不理解。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嘲笑。
但欧阳向前觉得,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追求是什么?是堆积如山的黄金?是手可摘星辰的权力和地位?还是丰富充盈的内心?在他看来,我选择内心的丰富充盈,选择人生价值的实现。
但人生的道路,需要自己去不断证实,有的时候,暂时的委屈,可能就是为了最后的“求全”。自己选择回国返乡,在这样一个大国上实现自己的乡土理想,把乡愁留下,把文明带给村民,把正义与光明带给那些祖祖辈辈住在大山的父老乡亲。
欧阳向前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事情更有意义,没有什么比这个事情更让他充满力量。
这些日子以来,欧阳向前一直在思考自己所探求的“道”如何去证实。目前,他所能想到的是:一个是制民之产,让更多的人发财。二个是制衡、奖励、惩罚,这个要有法治。三个是,文化之治,以文化之,可能需要的时间更多,但它的效果可能是深层次的,也是最深沉、最久远的力量。
从经济正义、政治正义→文化正义再到道德正义,或许是自己要走的路,自己要探求的“道”或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