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遥原本以为,她已经遭受了人生中最重大的挫伤,不可能再有什么能让她感到愤怒或悲伤。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陆寻这简单的三言两语会让她瞬间手脚冰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一般。
她慢慢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一脸理所应当的陆寻。
陆寻面不改色地同她对视,一字一顿地道。
“陆氏是我们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基业,当然不能最后落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手上,向寒头脑不清楚,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可向寒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从来没有对谁低过头,如果你以为他真的对你有什么不能割舍的感情,并且想凭着这一点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拉长了尾音,面颊上崩出一记冷笑。
“到最后你就知道,究竟他是舍不得你,还是舍不得承认自己的控制欲。”
脑海中,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和停尸房中露出的一截苍白冰凉的腿脚交错出现在眼前,一副明媚一副骇人,两张画面交相重叠,悲愤与怒火瞬间从心底破土而出。
那些在绝望和挣扎中酿就的恶意哗啦啦地随着扶摇直上,迅速吞噬了她脑海中残存的一点冷静和理智。
曾经为了女儿能有一个家,哪怕是虚伪的假象也好,她费尽心思忍气吞声地来到陆向寒身边。
每每只要一看到女儿在这个所谓的三口之家中展露开来的笑颜,无论受到什么侮辱她都可以硬着头皮咬牙忍下去,绝口不提离开。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当成毕生珍宝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在陆家人眼中却成了她借以上位的工具,曾经受到过那样令人震愕的身世上的怀疑!
她懂事又聪明的小女儿,直到不清不楚地离家出走、意外死去,也都不足以激起他们一星半点的同理心!
在她眼中,女儿是世界上最单纯善良的小天使,可在陆家人眼中,却成了心机深重、勾心斗角的恶人。
突然间,秦之遥觉得自己之前的坚持、为了女儿对自己百般的作践都只是跳梁小丑在台上自作聪明的表演,可笑得简直不值一提。
思及此,心痛在血管中骤然爆发出来,太阳穴处如同遭到重击般“嗡”地一响,陆寻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半个字都没有听清。
这些天来她第一次自己起身走去浴室,在没有护工帮助的情况下解开衣裳,缓缓躺进了浴缸里。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神志逐渐恍惚,大脑里是一片灰皑皑的荒芜。
她突然想到,这些天来她都在干什么呢?努力活下去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照这样下去,很快地,疯掉的不是她,就是陆向寒。
陆寻喝过水的杯子被她打碎,随便抓起一块碎片压在左手手腕上,很费力地割开。
看到皮开肉绽时,她并不觉得怎么疼,想象中的痛
苦也没有如期而至,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血液顺着苍白的手臂往下流,淌进水里之后晕开成温柔的胭脂色,丝丝缕缕地荡漾开来,像美丽的波纹。
刚开始,秦之遥有点后悔自己随便拧了冷水,连人世间的最后一寸温暖也没能抓住。
但很快地她就感觉不到什么冷热温度了。整个人泡在水中,像是被什么人很温柔地抱住了一样,眼前逐渐模糊,她缓缓闭上眼睛
突然,耳边炸开如同雷鸣般的“砰”一声巨大声响。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似乎怎么都抬不起来,接着身体一阵失重,被揽进一个抖得厉害的怀抱之中。
秦之遥很费力地想要睁眼看清楚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却被从头顶落下来的温热液体砸在睫毛上,再勉强咧开一条缝隙的时候视野已经模糊。
耳侧传来一阵焦急又惶恐的嘈杂声,其中有几声咬牙切齿的怒吼她分辨得出,是属于陆向寒的,只是扭曲得太厉害,完全没有他平日里冷静理智的风范。
身体一阵上下晃荡,她刚费力地张开一点眼睛,只来得及勉强看到一个背光的模糊人影,混混沌沌之间又突然感觉很冷。
眼前擦过一片刺眼的亮白,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昏黑,仿佛突然间跌入了万丈深渊,连同意识一起渐渐消亡。
最后一刻她恍惚想起陆寻刚才的话,然后迷迷糊糊地想到:现在应该谁也不欠谁的了吧。
她亏欠了他的,应该也算是彻底还清了。
一辆黑色汽车顶着凛冽的风呼啸而来,轮胎猛地摩擦出刺耳的一声巨响,沈方行从车上跳下来,反手将车门摔出震天响声。
他眼圈通红,俊逸的面庞上压着滚滚黑云,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看着那鲜红如血的“抢救中”几个字,膝盖差点软了,却在看到抢救室门口的那道修长身影时骤然顿住。
滔天的怒意逆流而上,疯狂地叫嚣着朝着太阳穴奔涌而去。
“之遥怎么样了?”一开口,包含怒意的声音却夹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陆向寒面无表情地站着,一言不发,只目光投向抢救室的门。
沈方行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骤然一变,“怎么回事,你不是陪着她吗?她怎么突然割腕了?”
“.”
“你说话呀!我问你话呢!”
身前男人久久的沉默轻而易举地激怒了沈方行,他咬牙切齿地冲上前一步,双手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了陆向寒的衣领,三两步趔趄将人狠狠撞在墙上,发出“砰”一声闷响。
愤怒的咆哮声响在耳畔,有如震怒的惊雷,“你给我说清楚,之遥到底为什么会自杀!”
“我下午出去了一会儿。”陆向寒眼睫微颤,依旧沉稳的嗓音里夹着一线不易觉察的颤抖,“我爸来找她了。”
闻声,沈方行霎时间脸色一变,周身怒意顺着气血蹭一下窜上了脑门。
眼前这张冷峻的面孔一下子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点燃了,他长期以来为了秦之遥而心存顾虑,所以千方百计地忍让,强压在心脏最深处的记忆顷刻间烧热了脑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