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汗从瘀红的眉心滑落,舜华强撑着疲惫的眼皮,直视着怪老头的背影,右上方有一个小孔,微微地透着光。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依稀能看清周遭东西的轮廓,猜出眼前摆放的是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被拖到了什么地方,但是她听着怪老头的脚步声,默默地数了。
二十二步,离原来囚禁她的地方,只有二十二步。
舜华乐观地想到,若是傅木槿来救她,也不是很远,应该很容易找到。
在漆黑中,她更有优势,她更年轻,动作更敏捷,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冲上去把怪老头撞飞。
颜舜华,不用怕,你可以。
翻箱倒柜的怪老头,自然不知道舜华脑袋里谋划的事情。
他正忙着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在箱子左翻右翻,找了好久,未几,他的动作缓慢了下来,似乎是已经找到了。
舜华顿了顿,望着怪老头手里拿着一块布,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想把她闷死吗?
空气中忽然扬起了一阵尘埃,她忍不住咳了咳。
又冷又乏的舜华抬眸,望着怪老头把那一块尘封已久的方布,盖在了她头上。
舜华大力地摇了摇头,想把那块积尘已久的旧布摇下来。
就在她摇头的瞬间,粉末乱飞,咳嗽不止。
她隐约看到怪老头手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是两个神主牌,上面分别写着爱妻如氏,爱子丛儿。
她惊诧地望着那两个神主牌上的日子,竟发现是同一天。
也就说,这个怪老头在同一天失去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
锲而不舍的怪老头,继续把红布放正在舜华的头上,只是这一次,舜华没有挣扎了,她还没有从疑惑中回过神来。
她想不通,为何白云顶峰没有提及过,这个老人。
她更不明白,为何这个老人要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靠着吃生鱼过日子。
漆黑中响过石头滑动的声音,整个房间在一瞬间亮了起来,舜华抬起来,头上的喜帕滑落一半,露出了她那张被烛光照得昏黄的脸。
怪老头在她眼前点燃了两只没烧完的喜烛,在香炉里上了三炷香。
这是要做什么?拜祭亡妻和亡子吗?
既然要拜祭家人把她抓过来干什么?
当祭品吗?额…不会是真的吧?
怪老头小心翼翼地把他娘子的神主牌放在香炉前,把他儿子的神主牌放在舜华旁边。
一个既滑稽又荒唐的想法从她的脑海中涌现。
这是要拜堂吗?
不会吧?
舜华的内心正要为这个荒唐的想法发笑,可是下一刻,她彻底笑不出了。
怪老头粗鲁地拉起她身上的锁链,舜华整个人趴倒在地,怪老头一手按着她的手,一手拿
着神主牌,让她和他儿子的神主牌同时向他亡妻的神主牌叩拜。
他疯了吗?
居然让她和他死去的儿子冥婚?!
舜华被人强行按着头,不管她怎么挣扎,怪老头还是会扯起她的头发,把她的额头磕在地上,然后再扯起来。
早已磕伤的额头,瘀紫一片。
恍惚之间,一阵眩晕袭上了头,视线迷离的舜华望着眼前的神主牌,忽然发现神主牌底下好像沾了一张纸。
第三个响头即将磕下,舜华一手扫倒眼前的神主牌,恶狠狠地回头瞪了怪老头一眼。
她不想成婚,谁也不能强求。
老天不行,你也不行。
愤怒的怪老头,一手按下她的头,匆忙前去扶起他儿子的神主牌,舜华趁机躲了起来。
她知道,没有人比老头更熟悉这里,可是,只要她拖延足够多的时间,她就能等到傅木槿来救她。
她卷缩在黑暗中,听着愤怒的老头拿着锤子四处砸东西的声音,内心既忐忑又不安。
耳边忽而彻底没动静了。
怪老头不会是敲累了,回去睡觉了吧?
太好了。
咣!
上方响过一下巨响,正面墙都震动了,一下重锤直接砸进她的上方,一堆粉末碎屑落了下来,沾了她一脸。
她紧紧地抿着唇,不敢喘气,打算静静地等他走过。
然而,人是无法控制下意识的动作的,尤其是面对危险的时候。
当怪老头把墙上的铁锤拔出来的时候,舜华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倾,拖地的锁链擦过墙壁,发出几声微弱的叮咛。
怪老头的动作停了下来,额冒细汗的舜华咽了咽。
糟了,怪老头发现她了。
头顶的铁锤再次被举起,舜华挣扎转身,却被老头一脚踩在身下。
就在她以为永远都等不到他的那一刻。
顶上的机关轮居然转动了起来,发出了机械运转的声音。
怪老头怔住了,舜华回头望着那张乌漆嘛黑的脸,意识到怪老头在害怕。
怎么回事?
方才她也没有听到响笛的声音,难道是鸟私下触动了机关?
海水被一分为二,铁船重新升了上来,水顺着水闸门流入海道,可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海水竟然倒流了进来。
整个密闭的空间开始震动,顶上的机关轮运转得越来越快,舜华的鼻前闻到四周散发着一股巨大的烧焦味,未几,嘭的一下巨响,巨大的机关轮从空中掉了下来。
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坑,海水从坑里慢慢流了进来,渐渐浸湿了舜华的布鞋。她诧异地低头,虽然视线看不太清,但是她能感觉到,水满了上来,晃眼之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怪老头怔了怔,转身回到那个烛光莹亮的空间,似乎想
要寻什么东西。
舜华趁机站了起来,想要再次回到那束只有二十二步远的光前,等他来找自己。
即便最终他赶不及来到自己面前,起码在死的那一刻,她能离他近一些。
可是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去,除了那个烛光莹亮的房间,四周都是漆黑一片。
难道在夜里,那束光就会消失?
舜华回忆起巨型机关轮的位置,方才的震动必然是因为有重物从高空坠落所导致的,也就是说,巨响的方向,就是出口的方向。
然而,她不知道。
机关轮还在运转,海面上的水闸门彻底反了过来,海水再次被分开两半,整艘巨型铁船被海水所淹没,翻了过来,海面激起澎湃的巨浪,一瞬间淹没了这个盖在岩石边上的石屋。
海水形成的激流迅速涌入顶端的缺口,海水渐渐地漫过了她的腰部。
无论她多奋力挣扎,始终挣脱不了身上的锁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水不断漫上来,没过她的脖子,而她动弹不得。
她抿着嘴,心想,这次求老天爷打雷都不管用了。
再说了,要是天上突然降下一个雷,很可能会在淹死她之前,把她活生生电死吧。
无论是做一条淹死的咸鱼,还是被电死的咸鱼,她都不愿意。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涌动的巨浪,把地上轻巧的东西都浮了上来,唯独是她还‘意志坚定’地站着。
她恨啊,这海水是赤裸裸地偏心。
她不过就是比斧头柄重个一百几十斤,有本事把她也浮起来啊。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她还有百万家产还没败光,家里还有个可爱的丫鬟等着她回来。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个承诺等着实现。
某个人说过,想和她相守到老。
可是她好累,好困,好饿。
为什么他还没来?
如果他再不来,她就要睡一会了。
水流渐渐地没过了她的耳朵,她拼命地伸长脖子,抬起头,直到海水完全淹没了她的脸。
水底下的声音很嘈杂,不过,在那一刻,舜华的心情却很平静,除了思考怎么才能呼吸之外,她已经无暇再想其他了。
她很倔强,死到临头了,还想多喘几口气,免得亏给这个世间。
逞强如她的皎月从阴云中挣脱,月洒清辉。
突如其来的月光照亮了她视线,正当她以为有一线生机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重物无情地撞了过来。
她沉沉地合上眼,昏倒过去,刹那间,脑海里出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画面。
埋在土里的她,奄奄一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呼喊,发出微弱的呼叫声。
远处的马蹄声骤然停了下来,可是,他并未停留许久,很快,她便眼睁睁看着那个骑
着骏马的人策马而去,再也没有回来了。
终于,谁也没有来。
就在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心满意足地听到了那一声轻唤,“言兄。”
扑通——
一个修长的身影如同飞鱼般窜入水中,借着冷白的月光,在水底心急如焚地寻找她的踪影。
失去意识的她周身缠绕着锁链,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这个长发如瀑,剑眉星目的美男子悄然来到她面前,轻轻扶着她的腰游了上去。
“言兄,你快醒醒...”
心乱如麻的傅木槿俯身而下,嘴碰嘴地为她渡气。
于心不忍的允小游别过脸,觉得已经够了,人应该救不活了。
小十三揪心地望着这一幕,想起傅神医为了寻她,不顾脚伤一路奔来,血流了一路,谁能想到,最后还是来不及。
无论他俯身而下,渡气多少次,地上的人儿还是僵直不动,毫无反应,面无血色,苍白如雪的舜华仿佛早已断了气。
小十三终于还是看不过去,开了口。
“够了,够了,傅神医,她死了,她已经死了,救不活的,你还是放弃吧。”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颤抖地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裳,眼泪从脸颊滑落,滴入她的唇里。
有点热,有点咸。
失去意识的舜华被傅木槿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手很用力,勒得她的腹部很疼,未几,一股翻腔倒胃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咳了咳,吐了一地的海水。
眼带泪光的傅木槿怔了怔,破涕为笑地望着她。
“太好了,言兄,傅某以为你要食言了。”
舜华微微抬眸,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来得太晚了,再有下次。
就要下辈子见了,小傻瓜。
失而复得的傅木槿激动地张手,将她拥入怀里,就想要这样抱着她,同偕白首,天荒地老。
眼看二人缠绵如丝,允小游师兄害羞地咳了咳。
“好了,大师兄还在庄里生气呢,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来到这种地方的?但是好歹回去解释一下,差点就冤枉几个同门师兄弟了。”
闻言,舜华愤怒地看着允小游,好像他说错了话一样。
傅木槿放开了舜华,眼带杀意地说道:“你没有冤枉他们,就是他们‘杀’了言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