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和比我想象中的要虚弱得多,瘦瘦巴巴的身架,头顶上有了灰白的头发,笑起来下巴颏高高地翘起,嘴唇深深地瘪了进去。
不过三年没见,他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
“盈盈,你终于肯见我了。”
路安和伸出颤巍巍的手,想要来拉我,眼看快要碰到我的身体,我下意识地躲开。
眼前这个男人,从十二岁起,我便恨他入骨髓。恨了他那么多年,还没来得及报复他,他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哪里能找到往日的半分风采。
“是啊,来看看你死没死,死了正好可以下去给我母亲赔罪。”我靠近路安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就想看看他对我母亲有没有一丝愧疚之心。
以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现在已经染上了浑浊,他猛地咳嗽起来,我突然有些难受。
唐明远连忙轻捶他的背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和过来。我有心想给他递上一杯水,可终究忍住没动。
“盈盈,怎么能这样讲话呢!”唐明远坐在病床上,稳住路安和的身形,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杯水,朝我训斥道。
我瞪了唐明远一眼,“你懂什么,他这叫恶有恶报。”随后话锋一转,对准路安和:“缺德事做多了,晚上会做噩梦吗?”
我故意压低声音说得轻轻柔柔的,我发誓,只要他露出一丝愧疚之意,我就试着去原谅他。
可是,他并没有,他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起来,看着我的目光中带着怜悯。
“路安和,难道说一声对不起有那么难吗?”我情绪失控地大吼。
这个男人,强势了一辈子,他不肯认错,我也不肯低头。母亲的死,在我心里是个死结,我不指望有人能和我感同身受,但是,也别妄想三言两语的劝诫让我放下。
“盈盈,为什么你就要执着地去纠结过去的事情呢,你母亲看到你这个样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自己。”路安和死死地抓住床单,大口喘着粗气,似乎说这一段话耗尽了他的所有体力。
呵,放过自己,这些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见母亲死时的场景,那样记忆犹新,一遍遍提醒我,她当时经历了怎样的无助,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生活。
路安和以为他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三言两语妄想让人放下仇恨,在他的眼里,我好像就是那种罪大恶极,需要他点化的顽固之徒!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怒火丛生。
我冷哼了一声,言语里带着挑衅:“路老爷子,三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是这样,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些话
你说得不累,我听着都腻了。放心,你死后,我会记得给你烧香的,没准心情好的时候,还可以多给你烧点纸钱......”
我无所不用其极,说着恶毒的话来攻击他。
唐明远在一旁不断地给我使眼色,我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觉得我说话太冲,让我顺着老爷子一点。可是,在他劝我来医院看路安和时,就该做好与这边撕破脸皮的觉悟。
说白了,我就是来这边故意说话气路安和的,不是说一物降一物吗?恰好,我就是他路安和的克星,别人不敢动他,我可不管那么多。
路安和叹了一口气,“明晚来家里参加宴会吧,我让夜阑给你带了话,但我怕你不来。”
“既然知道我不会去,又何必多费口舌?路家举办的宴会,我这种无名小辈可不敢参加。”
我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直接翻了个白眼。
“如果你参加明晚的宴会,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我诧异地看着他,我想知道的一切,比如:我妈为什么会患上抑郁症,他抛妻弃女之后为什么又回来,那个雨夜他和我妈长达一个人多小时的谈话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妈临死之前为什么将我托付给他?
他似乎看穿我的想法,温和地朝我点点头。
“这算是一个交易吗?”我心里有些动容。
路安和愣了愣,沉思很久之后,艰难地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他的手好像有些僵硬,似乎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自如地弯曲。
突然,路安和吐出一口血来。鲜血落在他灰白相间的病号服上,显得有些刺目,我险些落下泪来。
与此同时,“碰”一声,病房门被推开,我下意识地朝门口看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