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盈知道自己要死了。
大家都宽慰她不过是太累了,才三十多岁,正当盛年。
可她心里清楚:她是罪孽深重,合该早死。
坐在回廊的摇椅上,感受着斑驳的日光稀稀疏疏的投射在脸上,林初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自己这一生,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
她一出生,就药香满屋,大家都说她是华佗转世。
可惜,托了个女儿身。
她在医药方面的天赋,举世无双,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杏林高手,慕名来求者无数。
后来,林家获罪,流放关外。
外祖母顶着阖族压力,将她接回了京城,养在苏家。
又竭尽全力的给她寻了一门极好的婚事,当今三皇子。
旁人都说她是高攀,唯有外祖母和她知道,三皇子有隐疾,非她不可。
当时的她,专攻各类隐疾,名噪一时。
上至皇室女眷,下至柳巷女子,只要给银子,她就去。
有人说她嗜钱如命,有人说她医者仁心。
只有她知道,她想多赚一些银钱、多累积一些人脉,三皇子招兵买马、图谋大位用得着。
最重要的是:三皇子的隐疾,必须有大量病例做实验,药方也需反复斟酌修改,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后来,疼爱她的外祖母去世,她在外家便毫无依傍。
当着吊唁的众多宾客,三皇子龙景明说她“抛头露面,有失妇德”,要退婚,改聘表妹苏春和。
她是烈性女子,撕掉聘书,烧毁药方,头也不回的成全了他们的春和景明。
然而,苏家容不下她。
以为外祖母守孝为由,将她送到乡下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三年守孝期满,林家被平反,林氏即将一族荣归京城。
她被苏家抢先一步安排去给威名赫赫的烈阳郡王冲喜。
她装病,拖延婚期。
并非是她宁愿赔上林氏一门的荣耀也要罔顾皇命,她有她的想法。
一方面不想让苏家如意。
另一方面……即便是冲喜,那也是人生大喜,她想有父见证,想有亲人祝福……
至于烈阳郡王,她对自己的医术过于自信,觉得只要烈阳郡王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能妙手回春。
没想到,刚过门,盖头还未揭开,烈阳郡王就一命呜呼。
她连带着郡王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临去之前,烈阳郡王用一生战功赫赫,保了林氏满门荣耀。
更是不顾世俗规矩,将林氏长房长孙过继了过来,成为烈阳世子。
让林氏和烈阳王府,真正的密不可分。
让林氏,稳稳当当的,站在了皇族外戚的位置上。
林初盈心中有愧,她配不上这么好的郡王。
在烈阳郡王下葬当天,她断发明志,为自己求了一座节妇牌坊,发誓一生一世守着烈阳王府,养大世子,撑起烈阳王府的门楣。
宫里的太后,皇后,乃至公主,都心疼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又有情有义,对她颇为照顾,对林家颇为照顾。
林氏的叔伯兄弟们,也感激她,心疼她,对她千好万好。
周遭的人对她越好,她心头就越惶恐。
当年,她悄悄为烈阳郡王验过伤。
若她不装病拖延时间,他本可不必死。
她常跪佛前,乞求来生,烈阳郡王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她将毕生精力,都投入了医术的钻研之中。
她将所有空闲,都用来学习琴棋书画诗酒茶,诗词歌赋歌舞花。
她想着,尽管他不在了。
可她依旧是他的王妃,她必须是最出类拔萃的王妃,方才不堕他烈阳郡王的威名。
他值得最好的,哪怕是他的未亡人。
终于,在愧疚之中,她敖干了心血,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天。
林初盈心头想:若有来生,她一定载欣载奔的嫁给他。
若有来生,她一定不会装病拖延婚期。
那样,她一定能从死神手里,把他抢回来。
神佛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