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令顾嬷嬷愣住了。
弱肉强食，尊卑有别，是这个世道的规矩。
顾嬷嬷想说，但看少女那张稚嫩的脸庞，话到嘴边忍了忍。
她还小。
她看上去不过才十一二岁。
年幼的孩子没有经过世道的摧残与击打，不知晓何为残酷，才会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顾嬷嬷温和的笑了一声，道：“君姑娘，倘若你想要吃树上的果子，可树太高，你摘不到，你会怎么办？”
君倾月想也未想的回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会找根长棍子去打。”
那么问题来了。
顾嬷嬷问：“那是果树历经春夏，到了秋季，好不容易孕育出来的果实，你掠夺了去，未免自私？”
君倾月愣了下。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顾嬷嬷道：“君姑娘，人都是这样的，你为果口腹之欲，能够抢夺树木的果实，而有的人则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去杀人，去放火，去陷害，去做各种各样的事。”
说到底，皆是为了两个字：私心。
“人有私心，由此生爱、生恨，生作有血有肉的人，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私心大小，以及面对私心的方式罢了。”
举个例子。
有的人为了一颗宝石，一个宝珠，大打出手。
有的人蒙冤，被压制到极点，发狂杀人、
有的人为了往上爬，不惜踩踏着别人的尸体。
也有的人为了心中的信念，再苦再累、流血流汗都默默无闻，一声不吭。
顾嬷嬷看着她，问道：“君姑娘，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人会吃人了吗？”
君倾月抿紧嘴角。
她想她大概明白了。
有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的人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稳稳的走。
选择不同，做出的事情也会不同。
君倾月点头，“顾嬷嬷，宫中有什么规矩，这两日便劳烦你教导。”
顾嬷嬷笑着点点头。
自然会的。
“君姑娘，身在宫中最重要的是礼仪问题，宫廷之中，嫡庶尊卑、地位高低，分级严重，行礼也是一门学问。”
顾嬷嬷一边说，一边动着身子教。
“遇见与自己同身份的人，可以点头微笑，以示礼貌，而遇到身份比自己高的人，则要福身。”
她做了一遍福身的动作。
君倾月站在她的身边，跟着她学。
顾嬷嬷调整她的身姿，“双膝要弯下去些，记住，行礼时，头要低下去，未经许可，不可四处张望，要全神贯注的听着上位者的吩咐。”
“噢。”君倾月点点头，记下了。
这个动作练了十几遍。
合格后，顾嬷嬷继续往下：“如果见到皇子公主、皇上等身份者，要行跪地之礼。”
她演示着。
君倾月学习着。
“而犯错时，要跪地叩首，并且求饶。”
顾嬷嬷示范。
君倾月学习。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在非常重要、庄严、肃穆的场合下，要行我国的最高礼仪！”顾嬷嬷严肃的说。
她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缓缓合十抵在眉心，落到胸口，然后张开，整个身子伏到了地上。
最高礼仪：五体投地。
君倾月跟着学习。
学了一会儿后，膝盖疼。
在山上，她只跪师父，而师父三天两头的闭关，一个月见不到几回。
她不太习惯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礼仪。
她一边跟着学，一边问：
“顾嬷嬷，如果想说话，是不是也要先行礼，然后再说？”
“是的。”顾嬷嬷道，“很多时候，主子不想听废话，没有主子的允许，不能擅自张嘴。”
“……”
说话也不行。
这是什么规矩？
“如果是非常紧急的事，我就站在那人的面前，那人却不准我说，我不得急死？不能说，那可以打手势告诉他吗？”
顾嬷嬷猛地被逗笑了。
这丫头，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主子为何能成为主子？那是因为他们都精明的很，有点手段，一般而言，很多事情都逃不过主子的眼睛。
所以，君姑娘顾虑的这种情况，基本上是不会发生的。
顾嬷嬷接下来又教道：
“另外，君姑娘，在主子们面前，你不可以用‘我’自称。”
君倾月瞪眼：“说‘我’都不可以？那我怎么称呼自己？”
顾嬷嬷：“君姑娘，你并非王府的下人，可以用小女子，或名字自称，倾月二字。”
“……”
这对于从小就无拘无束的君倾月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她想象了一下：
‘师父，您看，我终于画出三级符箓了！’
改为：
‘师父，您看，小女子终于画出三级符箓了！’
嘶——
君倾月打了一个激灵。
画面极度惊悚，不宜深想。
接下来，顾嬷嬷又介绍了其他的规矩。
走不能乱走，站也要站对姿势，坐也不能随意坐，不可以随便吃东西，不可以乱说话，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
一条条规矩，就像是一道道枷锁，一圈又一圈的把君倾月锁起来。
最后，沉重的锁链压垮了君倾月娇小的肩膀。
规矩太多了！
君倾月原本以为，只是提几点注意事项就行了，谁知有那么一大堆。
她以前在山门上，规矩只有一条：不准搞破坏。
一下子从自由自在，把她拘起来，她觉得不自在，并且是比较抗拒的。
太麻烦了！
她只不过是入宫一次，却要记住那么多东西。
有这个时间，她更愿意去温习功课，练习画四级符箓，做点更有用的事情。
看着顾嬷嬷那不断一张一合的嘴巴，君倾月找了个她停下来歇口气的空荡，插话道：“顾嬷嬷，我知道了，我都记下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顾嬷嬷看了下天，“君姑娘，这才半个时辰，我才说了十分之一，不要着急。”
君倾月：“……”
很想去死一死。
顾嬷嬷张嘴：吧啦吧啦，哔哩哔哩。
君倾月面无表情：“……”
传进她耳朵里的声音：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君姑娘，你明白了吗……嗡嗡嗡……君姑娘，你记下了吗……嗡嗡嗡……”
“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