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染雪腮,目光闪躲,喘息剧烈,神情窘迫,是正常的反应。
“坐。”他坐下来,斟茶自饮。
“奴婢站着就行了。”萧初鸾低声道。
他拽她坐在身旁,倒了一杯茶移到她身前,“消消火。”
她窘得不敢抬眸,默默饮尽杯中茶。
“贵妃胎死腹中,是怎么回事?”宇文欢不带任何热度地问。
“小丽应该是受人指使。”
“依你之见,她受何人指使?”
“可能是皇后娘娘,也可能是唐美人。”
“说下去。”他玩味地盯着她,只要一说到类似的事,她就恢复了常态,伶牙俐齿,聪慧机智。
萧初鸾稍稍抬眸,目光移向对面的窗扇,“唐美人被贬,一定会暗中查探,即使查不到什么,也认定是贵妃娘娘指使醉芙蓉盗玉玺嫁祸给她,因为上官俊明是吏部尚书。贵妃娘娘母凭子贵,恢复原先的位分,唐美人绝不会甘心,不会让她顺利诞下皇子,因此,唐美人极有可能胁迫小丽,逼小丽暗中下药。”
他淡淡点头,问道:“皇后呢?”
她继续道:“皇上登基两余,子嗣单薄,只有邀月小公主。各宫娘娘连续地意外滑胎,却总是查不出谁是幕后真凶,奴婢以为,原因有二:其一,皇上并没有下令彻查;其二,幕后真凶的手段太高明。”
宇文欢道:“依你之见,这些年来各宫娘娘意外滑胎,都是皇后做的手脚?”
她摇摇头,“皇后娘娘做过手脚,但不表示别的娘娘没有做过,因为,皇后娘娘大可以稳坐中宫,冷眼旁观,看各宫娘娘明争暗斗、互相撕咬,待嫔妃们两败俱伤,皇后娘娘再出来收拾残局,渔翁得利。”
他掀眉,“照你所说,贵妃胎死腹中,唐美人的嫌疑最大,皇后也有可能出手。”
萧初鸾颔首,“不知奴婢所想,对不对?”
他冷冷眨眸,“真相只有一个,但是很多时候,真相无法大白于天下,我们只能尽可能地接近真相。”
她道:“奴婢相信,小丽的死,不会是结束。”
宇文欢轻轻点头,“拭目以待。皇上和嘉元皇后如何?”
她淡淡回道:“皇上与嘉元皇后没有和好的迹象。”
她一直在想,燕王为什么这般关注皇上和嘉元皇后?他是否想借此图谋什么?
假若他知道嘉元皇后怀上龙种,是否会大做文章,还是以此要挟皇上?
他看着她的红眸,想着她方才的反应,压抑着笑意,“方才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萧初鸾深深垂首
。
“本王并没有让你看,看来你很有好奇心和上进心。”他的语气半是讥讽半是取笑。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窘得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忽然,她被拽起来,落在他的怀中。
她又惊又惧地挣着,“王爷,奴婢该走了。”
“本王可勉为其难地帮你消火。”宇文欢意有所指地盯着她,低笑。
“奴婢该回去了……奴婢告退。”萧初鸾的心骇然一跳,使劲地挣脱他的怀抱。
他看着她仓惶而逃的身影,唇角浅勾。
浓夜如染,四周沉寂。
一盏宫灯挂于檐角,撒出昏黄的光,光影飘摇。
突然,六尚局一间厢房中传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静寂的夜,开始喧哗。
萧初鸾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起身披衣,来到大院。
侍卫持枪而立,火光明亮。
六尚局女官纷纷披衣而出,目带惊惶,对于深夜的惊变浑然不知是何情况,窃窃私语。
侍卫从白尚仪的厢房出来,抬出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
那鲜血滴落,触目得很,众人惊得捂住嘴巴。
那具尸首,是白尚仪。
萧初鸾震惊,白尚仪怎么死了?
众人议论纷纷,胆小的女史根本不敢看那胸口正中一刀的白尚仪。
刘公公走进大院,说已经抓到杀害白尚仪的凶徒,让大伙儿都回房。
安宫正和萧初鸾却不能回房,要随着刘公公去大牢审问凶徒。
凶徒是看守神武门的年轻侍卫,名叫方正。
方正承认杀死白尚仪,招供了一切。
数月前,他和小丽相识,继而相恋,但是依照宫规,宫女不能和任何男子私相授受。
因此,他们偷偷地来往,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一日,他们在皇宫东北角幽会,被白尚仪撞见,白尚仪没说什么,只让他们当心点。
过了三五日,小丽精神恍惚,面色憔悴,方正觉得她有心事,就追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丽强颜欢笑,说没什么事,只是被贵妃娘娘责骂了几句。
又过了两日,小丽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似生离死别。
方正追问,她死也不说,并且说自己很好。
之后,景仁宫传出消息,贵妃胎死腹中,紧接着,小丽认罪,撞柱自尽。
方正恍然大悟,明白了所有事。
小丽是贵妃的近身侍女,不会无缘无故地杀害皇子,必定是有人逼迫她。
而逼迫她的
人,就是白尚仪。
因为,白尚仪知道小丽与他的私情,一定是白尚仪以此要挟她杀害贵妃的孩儿。
小丽不想连累他,迫不得已下毒手害死皇子,事后觉得对不起贵妃,便撞柱自尽。
方正想通了所有事,认定是白尚仪害死了小丽。
就在今夜,他潜入六尚局,杀死白尚仪,为小丽复仇。
方正声泪俱下地陈述一切,说完最后一个字,撞墙而死。
可惜,白尚仪已死,根本无法得知,究竟是不是她逼迫小丽下毒手,也无法得知,白尚仪受何人指使,杀害皇嗣。
贵妃胎死腹中的真相,被淹没。
萧初鸾知道,也许是皇后收买了白尚仪,也许是唐美人收买了白尚仪,但也有第三个可能。
这件事,很快被淡忘,因为,万寿节临近,皇宫上下,都为万寿节忙碌。
尚宫之争,只剩罗尚食和她,她相信,罗尚食争不过她。
此后,六尚局相安无事,罗尚食循规蹈矩,她也恪尽职守,步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
十月十八日,圣上万寿节。
上午,在宦官的导引下,皇上与文武百官大祭于奉先殿前殿。
下午酉时开始,宴开建极殿,文武百官列席。
六尚局女官导引后妃入席,各宫娘娘打扮得风姿绰约、各有千秋,或庄雅,或娇媚,或清丽,或艳丽,或秀致,各式各样的宫装于宽阔的大殿绽放风采。
尚宫一职暂缺,便由安宫正导引皇后就座,萧初鸾导引嘉元皇后就座。
坐北朝南的金案有三席,中为皇帝,西为嘉元皇后,东为皇后。
这是当今圣上对兄嫂的特殊眷顾与尊重。
只有萧初鸾和嘉元皇后明白皇上的心思,不对,宇文欢也明白。
秋风冷凉,拂起深青帷幔飘动如水。
珍馐百味陈案,乐声悠扬婉转。
宇文珏摆手,扬声道:“今日是朕的寿辰,诸位爱卿与朕同贺,朕感激于心。朕登基以来,诸位爱卿忠心辅政,为大晋朝殚精竭虑,朕的江山才有今日的太平繁荣,朕在此谢过诸位爱卿。一杯薄酒,不足以表达朕心中的谢意,那么,今夜,不醉不归。”
群臣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相敬,饮尽杯中酒。
之后,酒宴开始。
酒过三巡,嫔妃与群臣不再拘束,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歌舞助兴,舞袖徐转。
萧初鸾站在嘉元皇后的西侧,略略垂眸,偶尔看一眼酒宴。
慕雅公主的案几与嫔妃一起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的唐沁宇,含情脉脉。
燕王宇文欢位列百官之首,自斟自饮,神情淡淡。
群臣向皇上贺寿后,有的会来到燕王案几前,向他敬酒。
忽然,燕王的目光随意地转过来,扫在她身上,她一惊,立即垂眸。
脸颊热起来。
八名舞伎退下,各部乐伎停止弹奏,大殿寂静下来。
酒宴正酣,席间正闹,众人忽然觉得四周变得安静,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乐声再次扬起,鼓点声声,节奏明快。
突然,有人惊呼。
众人纷纷抬头仰望,但见一名紫衣女子自东侧的半空滑行至酒宴正中,以飞天之姿降临。
她缓缓落地,抛出朵朵紫色小花,烂漫的花雨令人目眩。
所有人叹为观止,发出阵阵惊叹声。
随着鼓点的敲响与乐声的轻快,紫衣女子开始舞动。
摆臀,扭腰,舒臂,抬腿,展身,翻越,凌空。
紫色的霞衣,飘逸的窄袖,柔软的裸腰,魅惑的妆容,令人大开眼界。
窈窕的身段,动感的舞步,张扬的舞姿,勾人的眼神,令人目瞪口呆。
萧初鸾知道,紫衣女子这支异域风情的舞蹈,来自于西域。
而紫衣女子,便是唐美人。
所有人一眨不眨地观赏舞蹈,宇文珏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舞毕,唐沁雅跪地垂首,“臣妾恭祝皇上寿与天齐、千秋万代。”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她从容地离开大殿。
萧初鸾相信,今夜之后,唐沁雅会咸鱼翻身。
其实,即使唐沁雅没有使出这手绝活,皇上也会再度宠幸她。
只是,她以火辣的舞蹈再现皇上面前,恩宠就名正言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