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三年,二月。
永寿宫传出喜讯,敬妃怀上皇嗣,不负皇恩。
皇上开心激动,唐家人自然也高兴。
一时之间,整个皇宫喜气洋洋,比过年还喜庆。
母凭子贵,敬妃唐氏晋为皇贵妃,赏赐无数。
太医院院判宋天舒和关御医为皇贵妃安胎,皇上下令,不许胎儿有任何闪失,否则人头落地。
萧初鸾知道,真正让皇上开心的是,嘉元皇后也怀上龙种,与皇贵妃怀孕的时间只差半月。
永寿宫热闹喧嚣,人来人往,慈宁宫却紧闭宫门,禁止闲杂人等出入。
诏书下,嘉元皇后身染恶疾,只恐传染他人,故闭宫静养,禁止宫人出入慈宁宫,只许宋天舒与文玉致持腰牌出入。
宫人窃窃私语,关于嘉元皇后身染恶疾的流言传得满天飞,却无人敢靠近慈宁宫。
两日后,皇上再下诏,若发现有人议论嘉元皇后,轻者逐出皇宫,重者杖毙。
萧初鸾时有出入慈宁宫,六尚局众女官不时向她打听嘉元皇后究竟身染何种恶疾、会不会传染他人,每每如此,她便训斥她们,要她们多做事、少说话。
近来嘉元皇后的妊娠反应很大,总是呕吐,整个人儿明显的消瘦了,面色苍白得很。
这日晚上,萧初鸾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清水汤面呈给嘉元皇后。
唐沁瑶慢慢吃着,比往日多吃了一些。
“娘娘吃了一半呢,文尚宫,你手艺真好。”余楚楚欣喜道。
“哀家饿了,不过文尚宫这碗汤面确实很好吃,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唐沁瑶含笑赞道。
“娘娘不嫌弃就好。”萧初鸾笑道。
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三人回首望去,见是皇上,萧初鸾和余楚楚立即行礼。
宇文珏的目光落在汤面上,面色一沉,“这是什么?”
唐沁瑶道:“文尚宫为哀家做的汤面,很好吃。”
“瑶儿怎能吃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宇文珏火冒三丈,端起汤面,“几片菜叶子,一个鸡蛋,几个香菇,这是能吃的膳食吗?”
“奴婢知罪,奴婢……”萧初鸾立即下跪。
“哀家就喜欢吃。”唐沁瑶豁然站起身,夺过汤面,“哀家不想看到男人,你走!”
闻言,宇文珏气得拧眉,胸口剧烈地起伏。
余楚楚赶紧扶着嘉元皇后,“皇上息怒,娘娘息怒。娘娘当心点儿,宋大人说了,头三月需谨慎,莫动怒,否则……”
“宋天舒真这么说?”宇文珏紧张地问。
“是,皇上,宋
大人说怀孕的人容易动怒,头三月千万不能动怒,否则便有滑胎的危险。”
宇文珏走过来拥住嘉元皇后,想赔不是,却碍于萧初鸾和余楚楚在场而拉不下脸面。
他附在嘉元皇后耳畔低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乱发脾气……下不为例,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再吃这乱七八糟的汤面了。”
余楚楚道:“皇上,这些日子娘娘吃什么都吐,食欲欠佳,再不吃点儿,腹中孩儿该饿着了。文尚宫做了这碗汤面,娘娘吃了一半呢,是喜事呢。”
宇文珏扶着嘉元皇后坐下,对萧初鸾道:“起来吧,以后瑶儿想吃什么,你就做给瑶儿吃,不过务必谨慎,问过宋院判后才能做。”
萧初鸾应道:“是,皇上。”
宇文珏哄着嘉元皇后吃面,她说吃不下了,他便喂她吃,温柔得不像皇帝。
萧初鸾和余楚楚在一旁看着这对状似寻常人家的夫妻,互相挑眉示意。
心中微微的痛,但比起去年,已经好多了。
为了父亲,为了萧氏,她割舍了儿女私情,慢慢地放下那段短暂的恋情。
一碗汤面吃得干干净净,唐沁瑶命余楚楚收拾,稍后沏一杯茶来。
萧初鸾本想告退,却见嘉元皇后眼神示意,留下来了。
“皇上,我想求你一件事。”唐沁瑶温柔道。
“何事?”宇文珏握着她的手。
“你我好不容易有了今日,我也希望公主和沁宇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既然皇上已赐婚,何不尽早成全他们?”
“既然赐婚,自然会让他们成婚,只是婥儿还小,还是小孩心性,整日知道玩,我想过一两年再让他们成婚。”
“这半年来,你不觉得婥儿长大了吗?婥儿以前是骄纵顽劣了点,不过这半年一直乖乖地待在宫里,再者,女大不中留,就让沁宇管教她也罢。”
宇文珏轻拍她的肩,“我明白你的意思,改日再说这事,好么?”
唐沁瑶猛地拂开他的手,“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公主嫁入唐家,你赐婚,只是缓兵之计。”
宇文珏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惊了一下,安抚着她,“莫生气,莫生气……”
她怒道:“既然你这么忌惮唐家,那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我生下孩子?你不担心我父亲以你我的孩子逼你禅位吗?”
他不语,褐眸薄寒。
她越说越气,“你担心公主嫁入唐家,唐家的权势会更大,既是如此,你直接对沁宇说,若要迎娶公主,必须辞去上直卫指挥使的武职,终生享有皇家俸禄,却不能入朝为
官。”
宇文珏半拥着她,低声安慰,“瑶儿,莫动气,小心孩儿。”
萧初鸾大惊,感觉嘉元皇后真的气到了。
“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唐沁瑶激动地推开他,站起身,“你是皇帝,生杀予夺,谁也不能违逆你的意思,公主与沁宇一生的幸福就这样断送在你的手中。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为你怀胎十月生下孽种?”
“孽种?”他面色剧变。
“不是孽种是什么?”她大声嚷道,“我是你的皇嫂,你让我有何颜面去见先皇和列祖列宗?”
“娘娘息怒。”萧初鸾扶着她,不让她伤害自己。
“你我的孩儿不是孽种,你原本就是我的妻,是先皇抢走你!”宇文珏疾言厉色地低吼。
“皇上息怒,娘娘胎像不稳,不能动气,皇上也不想有任何闪失,是不是?”萧初鸾劝道。
宇文珏拂袖坐下,背对着她们。
萧初鸾看见他的肩背些微的起伏,他的确气得不轻。
她劝道:“娘娘,腹中孩儿是你与皇上痴心守候、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见证,不是孽种……假若先皇知道当年皇上与娘娘定情在先,也许就不会册封娘娘了。奴婢大胆猜测,先皇册封娘娘也是逼不得已,假若先皇泉下有知,也乐意见到皇上照顾娘娘下半生,是不是?”
他们默默听着,仍然怄气。
她又劝道:“皇上与娘娘好好说,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
唐沁瑶坚决道:“他不让公主嫁入唐家,我便不会生下孩子。”
“娘娘……”萧初鸾惊道。
她只是让嘉元皇后以腹中孩儿逼皇上尽快择定婚期,却没想到嘉元皇后说得这么绝,决意促成公主和唐沁宇的婚事。也许,怀孕的人还真是容易动怒。
片刻之后,宇文珏背对着他们道:“明日我就让礼部择定日子,满意了吧。”
唐沁瑶的面色缓下来,“越快越好。”
萧初鸾道:“娘娘乏了吧,早些就寝吧。皇上要歇在这里的吧,奴婢让宫女进来升帐。”
宇文珏的声音有些僵硬,“速速升帐。”
慕雅公主与唐沁宇大婚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三,说是三月、四月没有吉日。
听闻消息,宇文婥兴奋地蹦起来,跑到六尚局,叫嚷着奔进萧初鸾的厢房。
婚期一定,六尚局就要开始忙着准备慕雅公主的嫁妆。
过了两日,皇上传召萧初鸾。
刘公公退出御书房,殿中只剩下二人。
宇文珏慵懒地靠着御座椅背,“文玉致,你果然聪慧。
”
“皇上谬赞。”她听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心中忐忑,“皇上有何吩咐?”
“过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样的皇上,令人难以捉摸,她忐忑地走过去,止步于御案前。
宇文珏指着御座右侧,“站在这里。”
犹豫须臾,她走过去,站在他手臂可及的地方。
他扣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你做过什么,莫以为朕不知。”
萧初鸾深深垂首,道:“奴婢愚钝,还望皇上明示。”
“婥儿非唐沁宇不嫁,一定去求瑶儿,瑶儿无招,就问你有何法子,你就教瑶儿以腹中孩儿威胁朕应允这桩婚事。”宇文珏轻松道来,似乎并不生气。
“皇上高估奴婢了,奴婢哪有这般才智。”
“别人能否想到,朕不知晓,你——”他以另一只手指着她,“你一定想得到。”
“皇上如此断定,奴婢无话可说。”
“瑶儿信任你,就连朕都比不上。”他嗬嗬冷笑,“她不知,朕很伤心。”
“奴婢斗胆,因为皇上毕竟是皇帝,高高在上,生杀予夺。”萧初鸾缓缓道,伤心于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嘉元皇后,“所谓伴君如伴虎,便是如此。”
“你不怕朕?”他注视着她低垂的脸。
“怕,当然怕。”她违心道。
她不怕他,只怕不能为父亲与家人复仇,不能查出萧氏灭族的真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