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主意,沈昱便广袖一甩到了自家书阁。
这书阁上下共三层,第三层未曾放置藏书,倒是个养信鸽的地方,白日里鸽子们都放了出去,现下只摆着几个大笼子,正向阳的窗户下面放置着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沈昱进了书阁,径自上了第三层,立于书案之前。
窗户大开着,外面微风涌进窗内,带的他衣袂飘飘,好似临风玉树,鬓边碎发随风而动,饶的他烦了便随手拢去。
手握兼毫玉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四周围静的厉害,只偶尔听见翻动纸张的刷刷声,两盏茶的时间竟已写了十来张。
沈昱将写好的纸条挨个绑好,吹了哨子唤来信鸽,又挨个放入信鸽脚上的小竹圈里。
待预备好了,沈昱才将信鸽一同放出,一时间信鸽向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四散而去。
做完了这些,沈昱手扶着窗框向外看着,由打四个方向纷纷亮起几点寒光,似是有人躲在哪里放了冷箭。
寒光每闪一次,沈昱便默默算上一个,待四处安静下来,沈昱唇角含笑:“还有六只,够了。”
再说丞相府中,有人带了方才射下来的鸽子呈给司徒丞相。
司徒丞相端坐于主位上品着香茶,一旁边一位武者打扮的仆从挨个将鸽子脚上的信拆了下来,一一打开来,朗声念着上面的字。
内容无外乎是说自己将要出行,不必来家中找他,若他途经时有些缘分再行见面。
“好顽皮的小子。”司徒丞相笑了笑,眼中似蒙了一层薄雾掩了笑意:“皇亲贵胄偏喜欢与江湖人结交相处,他这信中暗语,老夫竟一时读不明白,你们可懂么?”
这话问的,时他下垂手坐着的五人,四男一女,皆是江湖装扮。
“这有什么不懂,不就是约人路上相见么,俺看这沈昱是打算给自己找几个护身的江湖人。”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子粗声道:“任他找谁俺也不怕,俺手中这把开山斧可是奔着他的脑袋去的!”
“鲁老虎就是鲁老虎,对得起一个鲁字。”旁边端坐的人又瘦又高,两腮下陷,一张瘦长的脸上泛着青灰,死人一般的脸色,他猫着个背冷笑两声:“可不就是个鲁莽的纸老虎。”
“杭非!你说谁是纸老虎!”那姓鲁的汉子当即大怒。
“呵。”杭非更懒得理他。
眼见着鲁老虎站起了身要上前揍他,碗大的拳头带着劲力拳风呼啸而至,一双青葱玉手往前一伸轻轻一拨竟将他拨开。
那玉手的主人也不做后招,收回手掩着樱桃小口嗤嗤笑了两声,眼波流转带了
三分天真:“鲁大哥快消消气,杭大哥说着玩儿呢,你少同他一般见识,丞相还在呢,咱们难道要在丞相面前失礼不成?”
“哈哈哈,好一个‘软玉臂’常琳,四两拨千斤,妙哉妙哉!”那男子笑得险些跌倒下去。
鲁老虎见有人笑他,心下更是恼火,那男子一见赶紧敛了笑意,正了正身子向他抱拳拱手,满面的客气讨好。
“你冲着俺捏什么拳头!你也想跟俺打架不成!”鲁老虎一个粗人哪里看得懂。
“诶呦呦,鲁侠士可羞煞小生了,小生全无此意。”那男子头戴公子巾,身着公子裳,竟不像习武之人,倒像个书生,他顿了一顿,又对司徒丞相言道:“丞相容禀,小生以为鲁侠士虽然言中一二,却不完全。”
“哦?”司徒丞相应了一声,等他接着说下去。
那书生起身向司徒丞相行过礼,才道:“沈昱智多,信鸽齐飞,定有深意,若小生所猜不错,那十数只信鸽中,只怕只有几只乃至于只有一只,是他真正要放出的消息,其余皆是障眼法罢了。”
又一停顿,那书生叹了口气:“只可惜,京城之中实在不宜动手击落信鸽,咱们暗中来办,射下他数只信鸽,已是不易,这当中却没有有用的消息,看来,他的运气是胜了一筹。”
“哦,他胜了?”司徒丞相脸上带着笑意,四下里却突然冰寒刺骨起来。
鲁老虎是个粗人,却比谁都敏感,当下浑身一抖,不能动弹,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感觉出来,一双双眼睛恨恨的盯着那书生,直想将他的嘴割下来求丞相恕罪。
谁知那书生竟不为所动,恍若不觉:“诶呦呦,丞相可莫要误会了小生的意思,沈昱聪明,这聪明人难免自作聪明,便会做多余的事。”
司徒丞相也不接话,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要传什么消息,本不用确实看到,猜也猜的到了。”
杭非冷笑一声,那脸上更是阴恻恻的十分可怖:“计无多,你关子卖的不少,却小心猜错了贻笑大方。”
“诶呦呦,小生不过做些猜想,各位听着觉得是对是错,咱们再做商议嘛~”计无多讨好的笑了笑又说道:“这一路上大都是咱们的人,他不会不知道,有此一番定然是让他江湖上的朋友为他早做准备,鲁大侠说的‘护卫防身’自然也在其中。”
“那你拐着弯儿的说了那许多废话作甚!你就说俺说得对不就完了!”
“却还有一点。”计无多脸上的谄媚之意不减:“便是他定会让那些人再反过来设些陷阱,至于这陷阱是用于自保,还是用于杀人,那只
怕就不在我等掌握之中了。”
“真让他做了陷阱,岂不是咱们倒霉,计大哥,你善于谋划,快快想些好办法出来。”常琳蹙着眉,一双杏眼几乎淌出泪来,好不可怜。
“我哪有那许多好办法,无多,只有一条。”计无多苦着一张脸:“这一路之上的地形咱们早已记得,几处险要关卡理应先他一步设下陷阱,届时路上他定会引那些江湖侠客前来,只要近了他身的咱们一律格杀也就是了。”
鲁老虎听罢朗笑数声:“哈哈哈!!好!这计策俺喜欢!没那么多弯弯绕!就俺手中一把斧子就够了!”
“呵。”但听得客位尊席上一人哼笑一声。
那人着一袭黑色短打,袖口用红色束绳束着,丞相面前连头上的斗笠和背后的兵器也未曾取下。
再看那人兵器,乃是一把一人来高的重剑,两边剑刃上都是参差不齐的细纹裂口,不知道的只当是他囊中羞涩,未曾打磨。
杭非打量了一眼他的重剑,不由得心头一紧,阴恻恻的笑了几声:“昔日听得有个少年人要走了「逐星」老大的那柄残魂,我一开始还不信,然这数年间却真有一少年手持残魂闯出了名声……小子,你就是褚炤。”
“我以为‘妙计书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才听了这么久。”褚炤并不回答,起身将重剑背负于身后,抬脚便走:“浪费时间。”
他丝毫不给丞相面子,便是余下四人不由心惊,尤其是杭非,青灰色的脸上竟泛起恼怒的红潮,抬手按住自己桌上放的那双铁钩。
“哈哈哈哈!”杭非正要动作,却听司徒丞相笑了几声,脚步一凝停了动作。
四人转头看向丞相,见他不曾恼怒,正疑惑间,听丞相道:“褚炤这孩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一向是这个脾气,进了江湖中闯荡了一番也未曾长大些啊,众位莫怪,莫怪。”
四人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那褚炤竟是司徒丞相养大的孩子,莫怪说五年前,刚刚十三四的孩子竟能取走残魂,想来也是丞相的手笔。
既已明了,他们自然没有继续追究的道理,计无多自嘲了几句也就过去了。
“江湖侠客,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若他们真聚了起来,有什么可不成的。”常琳儿眯了一双杏眼笑道:“计大哥正好利用沈昱引来他江湖中的朋友,咱们也好知道江湖中有多少闲人容易想些闲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丞相您觉得可对?”
司徒丞相点点头,很是慈爱的样子:“自然对极。”
如此一来便算得了丞相的允准,那三人也放下
心来,鲁老虎从头到尾只听到个‘一律格杀’,其他的不关他的事,他一概不管,也记不住。
丞相面前,他们也不敢闲话,既定了主意,四人也起身告辞了。
着人送了客,司徒丞相往后靠了靠身子,唤来管家,问道:“那个毛崽子呢。”
“回丞相话。”管家低垂着头,回道:“信儿是带过去了,可是屋子里没人,只怕是出去玩儿了,我们这就去压了人回来!”
“罢了。”司徒丞相摆了摆手:“该交待的事你去交代。”
管家应过,司徒丞相又道:“往北边去的人都到了?”
“是,都到了,就等着消息动手了。”
“嗯。”司徒丞相背靠着黄花梨镶圆玉太师椅。叹了口气,言语间多有不忍悲悯之意:“沈昱啊沈昱,你也该上路了。”
那之后,沈昱那边再没了动静,丞相府的探子在北靖王府外面溜达了几圈也没什么发现。
如此,便到了出行那日。
仪仗于大殿门外等候,沈昱身着朝服立于最前。
內监捧了一道圣旨出来,上写明仪仗所带贺礼物什,又叙了一回信赖寄托之语,方至钦此。
沈昱端端正正叩拜下去,下垂双目,伸手捧过圣旨,口称‘微臣遵旨’。
单有人清点了物什,确认过了,仪仗才于吉时,往城外浩浩荡荡的去了。
这一路,沈昱尊为天使,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与旁人同车,一个人手支着脑袋从车窗往外面看着一路上的风景发呆。
而后面,因冷术仙随行这件事沈昱已禀过了皇上,所以单有一辆马车是冷术仙的,车帘紧闭,倒也没人管她。
待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又走出了一阵,沈昱喊了一名随行內监上车为自己倒酒。
虽身着內监服饰,但那人身形高挑,一派与众不同的气质,细看去,不是叶洛城又是何人。
答了声‘是’,叶洛城上了马车,沈昱从上到下打量了他几眼,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扮作內监本就略有些尴尬,再听沈昱忍不住笑出声来,想到自己这番模样,叶洛城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两人笑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沈昱往后一仰靠在车内软枕上:“诶呀,洛城,你这內监可扮的不像,哪有你这么风度翩翩的太监啊。”
“哎……我本就不擅此道,还不是你出的主意。”叶洛城叹了口气。
“我已经尽力了,带上术仙好歹有个说法,带上你怎么也说不过去,只能委屈你啦。”说罢又看了看叶洛城,沈昱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叶洛
城摇了摇头:“委不委屈的到不打紧,你这一路上太平不得,我若不跟来,也不放心。”
他言罢,沈昱才止住了笑:“你们啊……”
沈昱本不愿牵扯他们,偏偏冷术仙去叶府给叶洛城换药的时候,交代小厮的话被叶洛城听了去,当天便找了沈昱说要跟去。
也不知怎得,那天他目上系着白纱,却灼灼的‘盯着’沈昱,他说话不急,声音更不大,一字一句说的更是关切。
沈昱曾做过这样的设想,也早准备了一车用来应付敷衍他的话,可当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那车话却翻进了江河湖海,一个字也找不出来。
他说:“我跟去可好?”
他说:“好,正巧,我有事问你。”
于是便有了‘叶公子乔装改扮,沈王爷欲饮琼浆’这一出戏。
沈昱心下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加倍小心,已无他法。
思及此,也不再无谓悬心,拿脚尖踹了踹叶洛城:“欸,倒酒啊。”
“……”叶洛城取下腰间挂着的折扇,反手在他额上轻拍一下,收手时扇子一转将酒壶勾了过来,细细一闻:“果真好酒。”
沈昱笑着揉了揉额头,拿过两只酒杯,一人一只,叶洛城这才倒酒,二人同饮起来。
却不知身后冷术仙那辆车里,也异常的热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