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芳菲静立、人心暗流沉沉,造就了这片绝境里诡异的安宁,可这份刻意维系的温婉宁静之下,终究藏着抹不去的狰狞杂音与惨烈疮痍。看似清雅无尘的深宫别院,从未真正与世隔绝,温柔的花木帘影之间,四处萦绕着层层混杂、难以驱散的污浊气息,打破了眼前的绮丽假象。
庭院最偏僻的边角,一间常年堆放杂物、闭锁少开的陈旧杂房,此刻敞着半扇朽木门扉,成为了这座艳色秘境最阴秽的死角。数辆黑漆宫车、简陋推车齐齐停靠在门外,车上层层叠叠堆放着,相继被秘密处决的宫人、女史与内侍尸首。尸体横竖堆叠、肢体歪斜扭曲,早已失了生息,大多呈现出被割喉或是穿胸的致命创口。
鲜血浸透车板、顺着木缝缓缓滴落,在地面积成暗沉血渍。经年清扫的宫苑本是清香净地,此刻却交织着淡淡血腥、人死后松弛失禁溢出的排泄物腥气,更夹杂着活人极致惊惧引发的呕吐酸腐味,数种浊气层层缠绕、沉沉弥漫,顺着晚风缓缓漫入庭院,在满园静谧幽香中,化作一缕缕刺骨的不和谐异味。
此时此刻,远不止无声堆积的尸骸,更有活生生的处刑和绞杀,正在别院无人关注的暗处悄然落幕。
几处偏僻偏殿的雕花横梁、临水廊檐之下,数名身着规整宫裙、气度清丽不凡的年轻女子,已然被套上了粗实厚重的绞索。她们皆是宫中颇有品貌、出身不俗的昔日贵女,如今的侧近女官,乃至是低级的嫔妃、内命妇;往日身姿娉婷、仪态端方,此刻却被绳索死死缚住颈项、悬离地面。
有人早已彻底断气,身躯笔直僵硬,四肢垂落僵直,脖颈被绞索勒出深紫可怖的淤痕,双目圆睁,定格着临死前的极致惊惧与不甘,在静谧的檐下无声悬垂,随风轻轻晃荡。
还有的人尚未绝命,正承受着窒息濒死的极致痛苦。花纹精美的帛带死死锁锢脖颈,任由身后肌肉健硕的宦者攥紧后端,狠狠向后勒拽,将她们的身形死死拽滞悬空。
贵女嫔妃们精心保养的素白双手,无意识死死抓扯颈间帛带、凌乱鬓发与衣襟,指尖抠出片片血痕,身体剧烈颤抖、脚尖徒劳蹬踏,喉头溢出细碎破碎的窒息闷响、微弱气音,却发不出半分完整哭喊,只能在无尽痛苦中,一点点耗尽气息、缓缓断气。
精致华美的宫裙凌乱翻飞,或是娇柔、美艳或是清丽的容颜,因一点点的缺氧而扭曲惨白,眼底泪光混杂着绝望,昔日矜贵风华,尽数沦为最卑微的濒死惨状。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则是行刑宦者,面无表情的机械死板;就像是在面对一具,毫无价值的物件。
而排在最后的,竟是一名形容稚嫩、年岁尚幼的小女孩。她本该是随侍宫嫔、懵懂无邪的小宫婢或是宗室幼女,单薄娇小的身躯,被不怎么合身的宫裙裹着,小小的脖颈被绞索无情套牢。
细细的四肢微微抽搐、轻轻颤动,稚嫩的小脸憋得青紫,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懵懂与恐惧,尚未完全体悟死亡,便被无情裹挟进这场深宫荫秘的清洗。小小的身子一点点褪去生机、渐渐僵硬,无声无息地凋零在这片淑丽满园的阴影里。
“翎安主,这就是您的命啊”站在慢慢死去小女面前,一名满脸褶子宛如鸡皮的老内侍,对她轻声道“既没得力的母家,也不得圣人的讨喜,全靠宁嫔的一点小心思养大,您早就该夭折在这宫中了,现在宁嫔已薨了,您又怎能不伤心欲绝,一心断食病亡,追随而去呢”
“至少,这几年富贵无虞的光景,可都是您,白的”下一刻,他一脚踩在另一名,被死死按倒在地的小宫人头上,将她的脸蛋和鬓发,碾入尘泥中“莫要急,翎安主之后,就轮到你这小货了。”“直到这一刻,还想着护主么真是用心可嘉,可惜投错了人了;可正因如此,你更不得活了。”
“还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玩意,待会儿,可莫要死得太轻易了。”随即,他摸了摸手上,明显渗出血迹来的深刻咬痕,就像是一个寻常话多老者般,絮絮叨叨道“杂家也是永巷的下寮出来的,那里的人儿,为了博一个出头,可是都这么多年了,也不晓得荒废的手艺,还剩下多少呢”
“如今,宫中变成这副模样,谁也不晓得明日,会迎来如何的下场,老身也只能尽情任性一二了上一回的相似情景,那还是血手相公,主动开城,迎入先帝的大好日子呢太液池、九州池,凝碧池里,可是飘满了毫无体面的浮尸呢妃主如何,命妇如何,乞活避祸的名门贵女,又如何”
然而,回应他的则是,在黑缎的靴底下,哪怕已被践踏变形,却依旧倔强而执着的小脸;努力吐出一口血沫,落在老内侍的另一支裤腿脚踝上。“贱婢贱婢”下一刻,却不知触发了老宦什么情绪,突然难掩愤恨的抬脚起来;又变成皮笑肉不笑“你想一心求死杂家却不能如了你的愿”
“拉起来,扒了她的皮,但留一口气”随即,老内侍转向身边,面无表情或是目不斜视的健硕宦者“就算没了那天生地养的玩意,你们还有其他吃饭的家伙,尽管给她用上了;尽量坚持的久一些,主上只要解决一点后患,其他的老身自会担待”然而,当他念完了一大堆,却未见诸行动,不由恼怒起来
“不长眼的东西,还是内操的健士呢,怎就如此畏畏缩缩了;先前处置那些人的手段和胆气,到哪儿去了”然而,他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因为,距离最近的一名健壮宦者,被他伸手一碰就倒;就像是个僵直的木偶一般;倒在了另一名同伴身上,又像是连锁反应的骨牌一般,接二连三倒了一地。
老内侍骇然大惊,这才注意到,在这些奉命协从行事的健宦,或者说是出身宫台省内舆司;司直中宫各殿,人称“御刀冗从”的内操兵们;不知何时开始,在额头、喉头、颈间等出,渗出一丝丝的血色,同时在细红一线的伤口处,隐隐透出些许金属质地的反光;那赫然是外露的铜钱边缘。
却轻而易举的嵌入了,彼此的喉结、颈下,乃至深深贯穿了坚实的头骨;瞬间就夺去了这些,从小打熬筋骨、操习兵器和擒拿技击之术,却刻意了隐藏身份,以便暗中行事的内操兵性命。下一刻,他惊骇欲绝的张嘴就喊,却被瞬间缠绕而至的帛带,给封口勒紧悬吊了起来,顿时就蛄蛹着失去了声音。
而这时,那名被他踩踏在地的小宫人,亦是飞快爬了起来;扑在刚刚松脱开来的翎安主身上,泪汪汪的轻声呼唤起来。这时候,被自身重量一点点拉伸和勒紧的老内侍,才看见一个身穿银鳞甲、缨笠盔的身影;出现在那名小宫人的背后,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对方转身叩地恳求,才隐约伸手一弹。
原本看起来已经逐渐断气,身体正在慢慢僵直的翎安主,居然像受到了莫大刺激;顿就宛如出水的鱼儿,弹跳和抽搐着瞬间醒来。然后,与那名小宫人,抱头痛哭在一处而后,他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下一刻,又在剧痛中惨叫和挣扎着醒来,却因为勒口的帛带,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却是在他养尊处优的手掌上,被折断、生撕下来一截小指;瞬间被捏成了血糜,弹在老内侍的脸上,显得格外狼狈和可笑。然后,在撕心裂肺的剧痛抽搐中,那名将校对着抱成一团的两名女孩儿,“有什么疑惑,马上就问,此刻,我大可保证,他不敢说假话的。”
半响之后,堆满了尸体的偏院杂房内,悄无声息多了几具新鲜的尸体;而江畋也目视着,换成小宦服色的两小只,相互搀扶着躲进了,堆放贵人尸体的院落边上,满是尘埃与杂物的阁楼上;又抽走了简易的梯架。这倒并非他一时冲动,或是滥发善心的产物,这洛都从城坊到大内,此刻受难死去的人满坑满谷。
江畋突然出手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名阿芙的小宫人;在偶然瞥见的形貌长相上,让江畋有些似曾相识;就像是他在不久之前,从驶出浑身解数的梅氏身上,所感受到的某种风姿韵味。尤其是她挣扎、反抗的眉眼神情,仿若让江畋再度看到了,深陷长久幽禁的凌逼,与身心折辱的晦暗中,那一抹柔韧的亮色。
既然,江畋答应了梅氏,要替她找回被负心郎掉包,而长久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那就没有理由放过,然和一个可能性。事实上,以安国主在京中的能耐和分量,依旧查不到的地方屈指可数;其中的选项之一,就包括了这皇城大内的所在。当然了,这未尝也不是这位老妪,暗中留一手,籍此转嫁人情的可能性。
而在西上阳宫的内侧,隆隆炮声已经响过数轮,却依旧未能轰破,这里的最后一道防线。残损的阙楼,城角和坍塌的宫墙缺口处,已然被争相交错、扭打撕咬成一团的尸体,给重新塞的满满当当;横飞弹射的炮子,甚至轰破了淳华殿侧边,华美的飞檐,击碎了金铜海龙踏浪的板饰,却未能削弱几分,其中的抵抗意志。
围绕着几处尸体堆塞的缺口,站在不同阵营的大内供奉、技击高手,京中名家和门第宗师,全力以赴、不计代价的纠缠死斗成一团;其中的余波震荡,气浪飞舞,乃至时不时迸射开的刀光剑影,炸裂崩散的砖石乱飞,如同不分敌我的雨点一般,甚至让大多数的精锐军士,一时间无法靠近。
而在洛都北郊的金墉城墟内,随着倾倒的大号咫尺镜架,以及横卧一地的尸体;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也刚刚宣告进入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