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地狱寒气阵阵。
阴影所到之处,将被驱赶来的百姓脑海中种下的鬼火扑灭。
许多受恐惧力量支配的百姓一个激灵,顿时清醒。
清醒之下,他们清楚的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一切端着鬼灵位的谢先生、披麻戴孝的张传世,处于四个方位,原本正抬着棺的武少春、大小范及刘义真。
还有飞在半空中的漆黑棺材,棺材内半坐着抱着脸部像是被击碎的瓷器拼凑童鬼的人皮鬼母。
鬼母长着三只眼,肤色透明如水泡,皮肤内里血光汹涌,令人一看便知其非人。
“鬼”
“鬼啊”
清醒过来的百姓见识到这一幕时,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缴纳税贡,只知供奉大人,却不知大人们皆是与鬼共行。
此时一见鬼相,许多人惊吓出声。
同时孟婆头顶升起血月,她从胸腔中掏出鬼头所炼就的锅炉。
源源不绝的怨气从她身体中涌入鬼头之内,被那厉鬼头颅贪婪的吸收进去。
这些怨气化为孟婆汤,被她倒进碗里。
她走在棺边,向人皮鬼母递了过去
“人生在世,烦恼自迷。红尘怨气缠身,又何必执迷过往,识人识己喝碗汤吧,随路前行,消除执念。”
她絮絮叨叨的,不知所云。
但那一碗汤却是货身价实,凝结了她一生之辛酸苦甜。
在金县入孙府之前,她是怨恨大于爱意;
金县之行后,看到了沈艺殊曾经的生平过往,得知她本该险处逢生,得遇良人,却在洞房花烛之前横遭惨死,又觉得遗憾、怜爱并存。
在遗憾之余,因女儿遭遇,孟婆心中的怨恨比以往更毒了几分。
此时的孟婆汤,威力惊人。
汤盛出后,引路的谢先生打了个寒颤,脚步一顿,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孟婆半人半鬼,品阶不明。
她一生与鬼信为伍,跟沈艺殊的怨气纠缠不清,本身已经具备一定的法则。
当那碗凝聚了她爱与恨、怨与遗憾的孟婆汤端到人皮鬼母的面前时,孟婆的法则启动。
正如封神榜点评孟婆的汤,世上无人、无鬼能拒绝。
这是属于她的绝对法则
在她的领域之下,纵使强如人皮鬼母,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人皮鬼母受鬼棺压制,无法完全的抵抗孟婆汤。
它一手抱住孩子,一手顺从的将孟婆汤接了过去,缓缓凑近嘴边。
孟婆汤化为一柱青幽幽的雾气,逆流而上涌入厉鬼嘴里。
鬼汤一喝下,厉鬼体内翻涌的血光被青气污染,鬼母的脸庞浮现青黑交加的斑痕。
它抱着鬼童的手一紧,双目闭合,额心正中涌出血气,将那一颗半睁的眼珠子挡住。
厉鬼的法则被绞得稀碎,鬼棺的法则再度占据上风。
鬼母坐直的身体被鬼棺扯回些许,它上半身僵硬的斜直往下滑,直至脸庞与鬼棺相齐平。
趁此时机,谢先生再度喊话
“鬼葬出行,人、鬼避逸”
“以我脚印,丈量鬼路所经之处,皆成法则听我号令不走回头路”
他喊声之中,鬼母的面庞血光翻涌。
鬼棺也属于大凶之物,与谢先生的鬼葬法则恰好吻合。
法则启动之下,鬼棺装载着人皮鬼母,像是被人推动着,缓缓跟在谢先生的身后。
上阳郡的令使们大气也不敢喘。
在鬼丧之下,鬼香燃烧的速度飞快,涌起的青烟几乎熏得谢先生无法睁开眼。
他的状态开始变差。
黑气积沉在他眼睛下方,他脸色惨白,额头、耳后开始浮现出青紫的尸斑。
张传世不敢停留,将手里的纸钱往半空乱丢,偶尔手忙脚乱还要拿着唢呐吹上两下。
这样一路疾行,趁着人皮鬼母被孟婆汤、鬼棺压制的功夫,一行人飞快前行了十余丈功夫。
送葬队钻入浓雾。
一入鬼雾,众人立即迷失。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已经被鬼域迷住,看不清前进的方向。
惊恐之下,有令使想要回头。
就在这时,谢先生警告
“别回头”
他阴声道
“鬼葬启动后,不能回头。”
鬼不能回头,参与鬼葬的人也不能。
但他说完之后,仍有令使忍不住心中恐惧,本能的想要去看来时路,但刚一转头的刹那他脑海里突然听到了噗嗤的声响。
像是有灯花爆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天灵盖直冲而下,达至他鼻腔。
他打了个哆嗦,接着感到无法忍受的酸楚。
一盏鬼灯在他脑海里亮了起来,以奇快无比的速度飞快的燃烧,片刻功夫,他周身血肉被蒸空,整张人皮滑溜的从他衣裳内钻了出来,飘飘扬扬的飞向半空。
令使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茫然。
他死得太过迅速,以至于还没来得及惊恐。
但越是这样,看他软趴趴的人皮肉身时,才越令人觉得恐怖。
队伍内的众人见此情景,心中不由一寒。
就在这时,鬼棺内的人皮鬼母已经将孟婆的汤消化完了,重新从鬼棺中僵直的缓缓起身。
它一坐直,便伸手一揽飞在半空的那令使人皮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制约住。
人皮上升的速度一滞,一半下沉,一半升空。
接着它额心正中开始裂出一条缝隙,一颗鬼眼珠子从缝隙中钻出。
在鬼眼珠现世的刹那,它脑海里那团火立即被吞噬,人皮承受不住厉鬼的力量,化为碎屑飞扬在半空。
原本跟着谢先生前行的棺材,随着鬼母的再度复苏,又僵停在原处。
不止是鬼棺僵停,就连谢先生提起的脚步也刹时间感重逾千斤。
他这个鬼丧领路人,此时反受厉鬼掌控,无法再往前走。
孟婆的脸色灰败了些许。
但她再度开始从胸口掏出大股血雾,抛入鬼头颅之内她想再熬一碗汤,送给鬼母喝。
“大人说了,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段距离,到了孙府旧邸就好了”孟婆喃喃自语。
只是她在熬汤的过程中,人皮鬼母已经试图从鬼棺内站起身来。
棺材内黑气翻涌,两股力量绞持不下。
不过鬼棺只是王将封都分解厉鬼后的所得物,且在多年前便被分解过,并不完整。
鬼母的品阶已经在野神之上,这鬼棺想必困不了它多久。
谢先生的脸色灰败。
张传世、范氏兄弟等人已经开始浑身颤抖。
大鬼的威慑惊人,普通人面对厉鬼煞气,已经有些失控。
孟婆的动作缓慢,她头顶上方的血月不知何时已经混淆了一股股的怪异青黑之气。
蒯满周也受到了影响,庄四娘子的手臂上出现块块人皮的斑痕。
随着人皮鬼母的复苏,它的力量强悍,已经放弃了原本优先杀普通人的规则,转而向驭使了厉鬼的人下手。
武少春、孟婆、蒯满周及谢先生等都是它目标之一。
小孩及范氏兄弟等人额头都开始渗出血珠。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血珠一现,划出裂痕,裂痕之后鬼眼珠子便会破眶而出,鬼眼珠一现,便能立即将人杀死。
可偏偏众人此时意识受限,识海内只看到无数颗交叠的眼珠,隐约还浮现了一张蒙了一层女人皮相的男人阴冷面孔。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有咚咚隆咚锵的锣鼓声响起,好似今夜哪里有好戏开锣。
戏腔声音一响,所有受鬼眼珠子标记的人意识一清。
女子咦咦呀呀的唱腔响彻云霄,那原本半坐的人皮鬼母定了半晌,待众人定睛一看时,不知何时它已经转过了头。
它原本背对前路,此时鬼棺调了个方向,三只眼睛同时半睁,看向了戏音传来的方向。
随后鬼棺动了。
谢先生感觉锁定在自己身上的那无穷威慑消失了,他的脚重新变得轻盈甚至因为突然骤减的力量,令他控制不住的往前踉跄着走了数步。
鬼棺缓缓往前浮行,每浮一步,大量黑气从棺底透出。
一双惨白的脚从棺底钻了出来。
这意味着鬼棺即将破裂。
鬼棺一破,人皮鬼母便会全面复苏。
孟婆一清醒过来,当即不敢大意,将鬼头颅内熬制好的汤倒出,递向鬼母。
鬼棺前行的速度被孟婆法则拉住。
黑气一闪,那棺材带着鬼母后退,漂在了孟婆身侧。
棺内的鬼母定了半晌,最终接过这碗孟婆汤,再度饮入口中。
孟婆法则分解厉鬼怨气。
不过有前车之鉴在,这碗汤起不了多大的镇定作用。
趁此时机,谢先生主动抓起一大把鬼香,插入萝卜之中。
鬼香一燃,他领着鬼棺再度往前冲。
“救命”
“大人们救命”
鬼域内,人潮本该受到诡异力量的指引,往鬼丧队行来。
但黄泉路引的法则又压制了另外的厉鬼力量,占据上风,使得这些听到鬼戏音的人再度被标记,折身又往鬼戏班的方向前行。
普通人一被引走,谢先生等人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这些人的存在是个麻烦。
他们受鬼标记,只求保住一条性命。
可他们却不清楚,此举并不能活命,反倒极易在鬼葬之中丧生,且死后会成为鬼母信徒,成为供奉它的香火,令它更凶。
除此之外,人群冲击鬼葬队伍,还会阻碍众人脚步。
众人虽说是驭鬼者,但除了蒯满周、武少春之流外,范氏兄弟、张传世还是血肉之身,一旦人多,便不好前行,会受人群所阻。
此时人群一被引开,送葬队前进的脚步便顺了。
大家趁此时机疾行,片刻功夫又走出一大截路。
张传世逐渐沉不住气了
“孙府旧宅还有多远”
被问的令使也欲哭无泪,抬头茫然的看向四周
“我、我”
鬼域之中,分不清前后左右。
众人甚至都不清楚谢先生带队走的这一段路是不是正确的,唯有依照进入鬼域前的路况做个粗略的判断
“兴许、兴许还有几里路”
这话一说完,那令使自己都绝望了。
在厉鬼复苏的情况下,几里路的距离无疑天堑,以鬼母复苏后的杀人速度,不出半刻钟,送葬队便有可能会全死于它手中。
更何况,到了孙府旧宅,那里真能救命吗
这样的疑问在每个人心中稍纵即逝,很快又被众人压制下去了。
大家不敢去细想,深怕后果无法承受。
在这黑灯瞎火的鬼域,众人一时不知往何处前行时,突然有微弱的光辉照耀而下。
张传世疑惑抬头。
鬼域内受鬼雾笼罩,厚厚的鬼雾遮天蔽日,本该看不到天空才对,但不知何时起,那云层被拨开,露出内里星星点点的光亮。
“鬼域散了”
范无救心思直白,仰头一看到火光,心中不由一喜,接着话便脱口而出。
谢先生等人俱都仰头。
“不是。”
谢先生心中一沉
“鬼气更浓了。”
他话音一落,只见那满天星火缓缓下沉。
一路破开云雾,落至半空中时,距离众人近了,大家便看清这是一颗又一颗被点亮的人头。
人头长发凌乱,飘在半空,眉眼俱被内里火光照亮,成为一颗颗诡异而又令人望之生畏的灯笼。
“”
纵使范无救胆大包天,但冷不妨见到这一幕时,依旧心生惊悚。
早前对厉鬼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下意识的往哥哥身后一躲。
人头灯笼初始百来颗,但随着第一批头颅掉落,更多的人头灯笼也从云层中钻出。
这些密密麻麻的光火如同暗夜天际的万千星光,密密实实,将整片鬼域照亮了。
众人此时见到这可怖的一幕,俱都后背生寒。
人头灯笼在星矢落地的速度砸向鬼域。
此时另一端,赵福生站在地狱的一端,请出黄泉戏班,戏班一搭台,将中了厉鬼法则的人引往黄泉路。
但黄泉戏班才刚开嗓,接着鬼戏班的声音便被压制了。
封神榜的提示音在她识海内响起有不知名存在出现,形成鬼域。
她心中一动,接着头顶上方光亮破开云层。
事有反常即为妖
鬼域之内不可能突然出现星空。
接着大量人头灯笼如同漫天飞洒的萤火虫,钻进鬼域。
同时,那些受到戏班子引诱,跌跌撞撞往这个方向行来的普通人也感应到了火光的出现。
他们抬起了头,望向头颅。
只是这一抬、一望,颈椎断折的喀嚓声响起,普通人的记忆便到此截止,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反应是怎么身体突然变轻,腾空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