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提灯被点亮,罐笼里陷入一片寂静。
咚,咚
只有那只黄色的安全帽,似乎被入井口的一阵阴风吹动,骨碌碌地滚落到老阳脚边。
肉眼可见的劣质,底端溅上了几滴血迹,早已风干。
上面布满裂纹,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完全裂开。
老阳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全身僵直,一下都不敢碰到安全帽,生怕头盔鬼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出现在他们之中
陈极冷静下来,同样没有接触安全帽,而是环顾了一圈四周。
罐笼夹在煤壁之间,除了斜上方的一星日光,左右皆是黑黝黝的。
下方更是深不见底。
他们被困在下降的罐笼之中了。
但陈极也确实没看见头盔鬼的身影,只有这只黄色的安全帽,静静地躺在老阳脚边,似乎在等待他们去触碰。
而就在此刻,一阵冷风飘来
在场三人的眼睛蓦然瞪大。
只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昏暗的灯光下,一件亮红色的夹克衫,居然挂在绞索上,随风飘荡
这是刘二的衣服
“我还以为它和刘云峰一起消失了”许三道喃喃“是刘家兄弟让罐笼停的”
“为什么”
那件夹克动了几下,便落了下来,刚刚好掉到罐笼里。
覆盖在黄色安全帽之上。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一,这顶黄色安全帽是被刘带来的,红夹克是在暗示他们去接触。
二,红夹克实则是在阻止他们去碰。
但红夹克出现之前,压根没人傻到去碰头盔鬼的东西,所以真的是阻止吗
陈极想了想,对着另外两人摇摇头,示意由他单独来检查,以防这是头盔鬼的陷阱。
死亡预警没有出现,证明如果只是触碰,不会带来致命伤害。
就在陈极的手接触到安全帽那一刻
他的眼前突然一黑。
意识,瞬间进入了一片旋涡。
“曾,贵,川。”
“宝贵的贵,不是桂。”
“算了,老孙,你到底要写什么你又不认识几个字,我来帮你写吧。”
陈极的眼前一片模糊,听见四眼的声音,有些无奈,有些焦急。
他无法控制地摇了摇头。
一个不属于陈极的声音,带着乡音,从嘴里发出“不用,不用。”
“马上就写好了,谢谢你啊,四眼。”
视线清晰了。
陈极发现,他站在一间邮局里,空气寒冷如冰,四眼在旁边缩着身子,手里还拿着几个信封。
“你问矿长的名字干啥”
陈极再次不受控制地说道“没啥事,给我娘寄封信。”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变成”了老孙,在经历对方生前的事
就像在看一部第一人称视角的沉浸式电影一样。
但
一个念头,不属于陈极,在脑海内浮现「四眼人好,不能牵连到他」
不能连累四眼。
这是老孙的想法。
透过老孙的眼,陈极看见,自己面前放着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执笔人文化程度不高。
但出人意料的没有错别字,看上去反复誊写过很多遍。
举报信
7月,淹水事故频发,沱沱山煤窑死了12人9月11月
拖欠工款矿长声称来去自由,但扣押证件,一年白干
井下环境极为恶劣,不合规使用炸药,无安全措施,多名工人患有严重肺病
山底几乎被挖空
恳请彻查
举报对象曾桂划掉贵川
举报人孙大涛
至此,陈极确认了头盔鬼老孙孙大涛被曾派老唐杀死的矿工。
在他们来到矿里的第一晚,满脸煤灰,神态疲惫的老孙陈极最初还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nc。
他能感觉到老孙此刻的心情,心脏怦怦直跳,紧张不安中又带着一丝期望。
陈极的眼前再度一花。
他坐在一张炕上,手里沉甸甸的,正抱着孙大强。
妻子在旁边补着衣服。
陈极思绪翻涌的内心,感觉到一丝平稳和幸福。
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等过完年,咱们家大强就该三岁了。”
妻子似乎无意间说道,沉默了两秒,又问“矿长说了啥时候发工款没”
一段回忆在陈极脑海中出现。
是妻子和老孙商量,年后带着大强回老家,不在煤窑里干了。
“总不能让孩子天天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吧”
陈极不语,静静地走到外面,风像刀子一样,刮的他脸生疼。
一截烟灰被抖掉到了地上。
「信信寄出去了吗」
「为什么还没有收到回复」
「矿长这两天总是阴着副脸」
一双锃亮的皮鞋,忽然出现在陈极视线中,将他刚刚扔下的烟头碾灭。
“孙大涛”
陈极的心忽然猛地揪了起来,老孙在害怕
“矿长给你派了个活。”
穿着皮衣的男人点了点陈极的头,力道很重。
唐蝎子带他来到了井下。
一路,唐蝎子都哼着小曲,心情似乎不错,连带着陈极也没这么紧张了。
况且,话里话外他还听出,矿长过两天就要放工款
“老孙你来矿上也一年多了吧”
唐蝎子随意地问道“老家是哪的”
陈极说了个地名。
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座缭绕着炊烟的山村。
“没听说过。”唐摇摇头。
很快,他又转了话锋,笑嘻嘻地说道“你知道我为啥问这个不”
陈极问“为啥”
“傻子,你没想过,矿长干啥收你们的证件”
陈极没吭声。
“给你们买火车票,回家过年了”
唐蝎子拍了一下陈极的头,打的陈极脑子嗡嗡响,晕晕乎乎的。
“真的吗”
陈极「不太相信。」
「但也不一定说不准,是那封信寄出去了,上头要求的」
唐蝎子没说话。
他带着陈极左转右转,很快进入了一片破败的采区里。
附近黑乎乎的,隐约看见一旁的木梁上,印了个“9”。
“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一个袋子,被递给了陈极,里面似乎装着十几张纸片
陈极打开袋子,眯着眼睛看去,只见到上面写着
举报信
这是被撕碎的举报信。
根本没有被寄出去过。
“真的吗”唐蝎子在身后,笑的直不起腰,模仿着陈极刚刚的语气。
无边的恐惧,浮现在陈极的脑海里。
这个情绪属于老孙。
「跑」
刚产生这个念头,他的头就猛然一痛,鲜血狂涌
只听见啪嗒一声,原本头上的安全帽,瞬间被砸的四分五裂,掉在地上。
“你他吗做什么白日梦呢回家地底下过年去吧”
唐蝎子冷笑一声。
这封举报信,早在寄出之时,就被邮局的熟人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