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逐云细细打量湖泊上的小岛。见岛上守卫稀疏,不禁大奇。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越过石桥,来到岛上一座巍峨建筑前。
抬头望去,那门匾上写着“瑶光殿”三个鎏金大字。殿门口仅有两个太监垂手而立,四下竟无旁人。
正此时,殿内传来一阵吟诵的声音“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竟是童声稚气。
又听那孩童念道“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另一个声音说道“后面呢莫不是忘了”
正是那棒槌女子的声音。
易逐云心想“难道这女子,竟是忽必烈的王后”
只听那孩童说道“额吉,孩儿虽能记得,但实在不明白其中意思。”
那女子柔声道“既还记得,便背与额吉听,待你背完,额吉再细细讲与你听。”
那孩童清了清嗓子,又念诵道“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易逐云眉宇微皱,心想“怪哉这女子竟让儿子诵读大学”
这些经文,几个娘子也曾诵读与他听过。在他看来,远不如小学思想品德的道理来得实在。
不及多想,提起张易跃进殿中。
只见那棒槌女子端坐主位,神态雍容。左侧椅上,坐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胖孩子。乌金则在她右边,凛然而立。孙冀在下首安然坐着,似未遭受任何伤害。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见他还提着一人,尽皆失色。
那棒槌女子却神色自若,仿若未见,不慌不忙地翻开书册,指着其中一页,对那胖孩子说道“朵儿只,此番教诲,意在告诫你,为人处世,需心怀赤诚,万不可自欺欺人。君子即便独处之时,亦能严于律己。小人却惯于在暗处行那腌臜之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欲盖弥彰。内心所思所想,终究会表露于外。唯有高尚的品德,方能滋养身心,故而,为人之道,贵在真诚。”
那叫朵儿只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点头道“额吉,孩儿记下了。”
这棒槌女子虽自称洪贞卿,但显然正是忽必烈的王后察必弘吉剌。
察必出身于弘吉剌部,此乃蒙古声名赫赫的贵族部落。其祖父特薛禅,曾助力成吉思汗兴兵起事;父亲按陈,亦追随成吉思汗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弘吉剌部的女子,大多都与铁木真家族缔结姻亲,维系着草原各部的微妙平衡。
易逐云想道“这女子当真胆大包天,今日才遭我劫持胁迫,此刻竟如此镇定自若。想来是对这乌金的武功颇为自信,又或者,殿后隐匿着番僧”
念及此处,瞥了乌金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殿内并未见番僧的踪迹,亦不见兀良合台的首级,但他心中警惕更甚,暗自提防着机关陷阱。
只见朵儿只又指着书册上的一段文字,问道“额吉,这一段又作何解”
易逐云将张易放下,足尖轻点,挑起一张椅子,稳稳坐下,似笑非笑,说道“朵儿只,你娘亲所教,全然谬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一道道目光射向易逐云。
朵儿只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道“你休得胡言额吉怎会出错”
易逐云呵呵一笑,悠然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额吉又不是神仙,岂会从不犯错今日她目睹一个秃驴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小女孩,最后竟还将那秃驴放走。如此行径,虚伪至极。如今却在此处教你道德文章,期望你成为君子,这难道不可笑么难道学了这些道德之言,就不会去欺凌他人了”
乌金闻言,怒目圆睁,暴喝道“大胆汉贼竟敢在此放肆,找死”
易逐云依旧笑嘻嘻的,目光转向朵儿只,手指乌金,调侃道“朵儿只,你瞧瞧,你额吉身旁尽是这等凶神恶煞的恶人,动辄便要取人性命,将对着长生天立下的誓言当作儿戏。你且说说,她能算好人么”
乌金愈发愤怒,胸膛剧烈起伏。
察必见状,抬手示意乌金稍安勿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李大侠,你既说我教错了,那究竟错在何处难道要教孩子舞刀弄剑、打打杀杀不成”
易逐云望了孙冀一眼,心想这汉子倒是仗义,并未出卖我。当下开口道“自然教错了若是野蛮之人,理应引导其成为文明之人,而非仅仅给其披上道德的外衣,这般做法,实在令人作呕”
乌金气得脸色铁青,孙冀亦是满脸惊愕,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察必却神色如常,轻声问道“敢问李大侠,究竟该如何引导孩子成为文明之人”
易逐云站起身来,神色自若,侃侃而谈“所谓文明,需摒弃弱肉强食的兽性,建立合理的规矩秩序。文明之人,当敬畏自然,珍视自己与他人的生命,同情弱者,信守诺言,捍卫正义,明辨是非。文明与侠义,本就一脉相承,侠义之道,亦是文明的体现。由此可见,一个野蛮之人,即便身披再厚重的道德外衣,也难以改变其野蛮的本性。”
乌金听他这般阴阳怪气,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喝道“你这汉贼,满嘴胡言,一派歪理”
易逐云嘴角上扬,再次手指乌金,对朵儿只说道“孩子,这下你该能分清了吧”
旋即指向自己,傲然道“我乃文明侠义之士”又指向乌金,不屑道“而她,不过是个野蛮之辈”
乌金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即便遭受长生天的惩罚,我今日也要宰了你”
话毕,纵身上前。
朵儿只见状,忍不住惊呼出声。
察必亦叫道“乌金,住手”
但乌金已然出手,掌力汹涌而出。
易逐云身形晃动,瞬间躲到张易背后。
乌金见他如此行径,心中又气又急,正欲收掌,却听察必呼喊住手,仓促之间,只得收回大部分掌力。掌力反激之下,乌金连退数丈,一口鲜血夺口而出。
张易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胸口如火烧一般,若不是易逐云拉着他后退丈余,早已性命不保。即便只是乌金掌力的余劲,也几乎将他震毙。
易逐云身形闪动,一把抓住孙冀,闪身回到原地,运起内力输入张易体内,心下暗惊“这蛮女究竟修习的是什么掌法竟如此厉害”
众人正惊愕间,只听殿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番僧涌出,迅速围在乌金和察必等人身旁,摆开阵势。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甲碰撞声。
易逐云转头望去,只见数十名铁甲兵已然堵住殿门。心下不屑“莫以为这般就能困住我。只可惜,孙冀怕是难以一并带走了”
转过头来,与察必的目光交汇。
右臂陡然一振,孙冀飞上房梁。
孙冀大惊失色,却稳稳地坐在梁上。
易逐云朗声道“孙兄,你可会游泳寻机脱身”
说话间,周身气势凝聚,真气鼓荡,身上的蒙古盔甲纷纷崩飞。
孙冀心中感动,但深知自己此番活命的机会渺茫,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脱身之策。
朵儿只瞧得真切,不禁脱口问道“额吉,这人头发这般短,又无辫子,莫不是汉人”
易逐云咧嘴一笑,道“小娃娃,本大侠乃是堂堂汉人俊才岂会去留那野人的辫子”
猛地一脚跺地,地面石板轰然崩裂,碎石四处飞溅。一式“虎踞龙盘”掌法推出,掌风呼啸,狂笑道“哼不过纸老虎”
掌力催动下,沙石如箭雨般射向一众番僧。众番僧口中念念有词,佛音袅袅。
前方两名番僧同时推出一掌,掌力竟将倒飞而来的沙石尽数挡住。轰然一声巨响,易逐云却不理会他们,趁着沙石阻挡番僧之际,纵跃至殿门口。
刚到殿口,只见寒光闪烁,密密麻麻的长枪刺来。
易逐云纵身跃起,运转掌力,施展出“龙跃云津”之式,正要从上向下拍出。
忽觉身后衣袂飘动,风声劲急,知是乌金追来。双腿一分,在殿门上一借力,回身便是一招“潜龙勿用”,迎向乌金的掌力。
两掌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咔嚓咔嚓”的断裂声,那殿门竟被踩踏得断成两截。
身形下落之时,下方铁甲卫的长枪已然刺到。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一杆枪尖,运力一震,长枪便已落入手中。他挥动长枪,将下方密密麻麻的长枪一一架开。
落地瞬间,易逐云听到身后传来异动,正欲回身,只听察必高声叫道
“住手,都退下”
易逐云左掌向殿内拍出,右手横枪猛然向外一推。这一推之力,十数个铁甲卫被推得向外倒作一团,人叠人地摔在地上。
乌金避开易逐云的掌力,停下脚步。
易逐云转身横枪,周身杀气腾腾。
朵儿只吓得躲在察必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察必又用蒙语喝道“都退下”
殿外一众铁甲卫赶忙搀扶起倒地的同伴,纷纷退去。一众番僧带着朵儿只,也向殿内退去。
察必秀眉微蹙,说道“李大侠,我让乌金请你来,实有重要之事相询,绝无半分恶意,方才多有得罪。”
易逐云冷冷一笑,嘲讽道“哦要不这样,让我先打你一顿,再向你赔罪如何”
察必眼神示意乌金,乌金身形一闪,一把抓住张易。指尖如飞,点中张易多处穴道。
察必缓缓坐下,从地上拿起一个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一颗满脸横肉的人头。人头已经被石灰腌制,上面还戴着鎏金头盔。
正是兀良合台的首级。
易逐云微微一惊,暗忖这女子究竟意欲何为
察必这才缓缓开口“李大侠,切莫动怒。我只是好奇,兀良合台将军奉命领兵南征,为何你的包裹里会有他的首级你说这是你的战功又为何要假扮蒙古兵”
易逐云听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心中大为诧异,暗自寻思她既已见到兀良合台的人头,为何还让众人退下难道不怕我杀她冷冷回道“无可奉告”
孙冀在房梁上高声说道“李大侠,你不是奉四大王密命行事么王后与四大王本为一体,无需隐瞒”
易逐云闻言,心念电转,瞬间便洞悉其中关节。想来这兀良合台并非忽必烈心腹,蒙古内部怕是纷争不断。
他将手中铁枪奋力插入石地板,枪身入石数寸,发出沉闷声响。移步至左侧桌边,缓缓坐下,细细打量着察必神色。
察必眼中满是疑惑。
易逐云端起茶杯,倒了一杯茶水,轻抿一口,这才缓缓说道“襄樊一战,兀良合台为南朝易逐云所杀,其人头被高悬于樊城城头,以作示威。四大王得知后,雷霆震怒,认定此乃大蒙古国的奇耻大辱。当即问在场众人,何人能将人头取回。金轮国师、银月护法等人先后前往,却都无功而返,四大王愈发恼怒。彼时,我自忖轻功尚可,便挺身而出。四大王对我说李大侠,你若能将兀良合台将军的人头取回,本王赏你十万金。我心想,金银财宝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挥手可得,又有何稀罕”
说着又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察必眉头一皱,追问道“然后呢”
易逐云微微一笑,说道“四大王又问我,是否想入朝为官,只要我开口,他定能满足。我摇了摇头,说道,以我如今的武功,逍遥自在惯了,为官反而会成为束缚,算不上什么赏赐。四大王便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实不相瞒,我生平最爱美人。四大王听后,立刻命人领来十几个美人。那些女子,个个容貌出众,可惜毫无武功根基。我便问,有没有武功高强,最好能胜过我的女子。四大王听后,突然大笑起来,说还真有一个,不过人在中都,名叫黑金。若我能取回兀良合台的首级,便让黑金嫁给我。”
乌金听到此处,柳眉倒竖,怒声骂道“一派胡言”转向察必,急切道“王后,此人信口雌黄,全不可信”
她气得脸色通红,胸脯剧烈起伏。
察必抬手示意乌金稍安勿躁,又看向易逐云,问道“李大侠既然取回了兀良合台将军的首级,为何不交给四大王,反而来到了中都”
易逐云听了,哈哈大笑“我乃学武之人,听四大王说有如此武功高强的女子,自然喜不自胜。当即表示取回人头后,便直奔中都,想见见这黑金。四大王欣然同意,还让我顺便护卫中都安全。”
说到此处,他连连摇头,面露愤然之色,“可我一路北来,那些普通蒙古士兵竟也敢对我肆意歧视”
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桌子瞬间碎成木屑,茶具也随之摔得粉碎,散落一地。
察必见状,又问道“所以,你杀了那些蒙古士兵,换上了他们的衣甲”
易逐云斜睨一眼,冷笑道“不错我杀的人多了去了。他们既然信奉弱肉强食,四处欺压百姓,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他们所信仰的法则教训他们,又有何不妥”
察必道“李大侠误会了,我并无指责之意。”顿了顿,又问道“李大侠,你究竟是如何取回人头的”
易逐云抬眼望向房梁上的孙冀,突然纵跃而起,一把抓住孙冀,又轻飘飘地落回地面,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若鬼魅。
易逐云抓着孙冀,朗声道“四大王骗了我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武功高强的女子这天下女子,无一人能胜过我”
乌金听了这话,怒火中烧,大声吼道“你敢不敢与我单打独斗若你当真能胜过我,我嫁给你这低等汉人又何妨”
易逐云伸出手指,轻轻摇晃,嬉皮笑脸地说道“若你打不过我,又有何资格嫁给我即便你侥幸打得过我你年纪也太大了况且,我乃文明之人,对你这种野人,实在没什么兴趣。”
他故意激怒乌金,以转移众人注意力。
乌金果然被他激怒,正要冲上前去,察必连忙出手制止。察必亦对易逐云的话半信半疑,于是说道“李大侠所言,我自会派人查证。兀良合台将军的首级,暂且就留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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