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明纱 > 第一百二十八章困兽
    西城。

    凌晨寅时分,范文程回了家,见白幕依旧挂在各处。

    辗转来到书房,里面管家范浮正擦着书案。

    “收拾好了”

    “是,老爷。”

    范文程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揉了揉眼,看着琳琅满目的书籍,问道“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呢”

    “已放在案下”

    “看过了”

    范浮恭敬道“奴才万不敢窥窃这书房都不是奴才该进来的只是按老爷临走前的吩咐,也万不敢不来”

    范文程坐在椅子上又微微伸了伸腰,道“你这奴才,替了他许久,说话也跟他是一个调调,叫人没意思。”

    范浮心中一顿,知道说的是谁,但也不点出,反而看着范文程一脸疲惫的样子,问道“方才有御前侍卫在府外走动,老爷可是忙完宫中事了”

    “熬了一夜,也叫人没意思。”范文程道“什么也没瞧见,倒是领了几桩罪责回家”

    “老爷不是早已谋划定了”范浮道“既推到那些捣乱的细作身上了,他们竟还未死吗”

    “你怎么知道”

    范浮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毕恭毕敬的小跑过来,替范文程捏起了肩。

    “是奴才昨夜在宫门等着老爷下朝,听那些官员所述,大声的很咧都说什么文渊阁被烧了,几位阁老不知怎样”

    范浮把握手上气力,一边看着范文程有些花白的头发,语气又变化起来,道“奴才担心老爷,原本是想等一夜的,却见老爷差御前侍卫过来,这才回府收拾书房”

    弯弯绕绕,范浮话中又是回到了一开始的疑问,按范文程的意思解释起来,变了调调。

    范文程淡淡道“行了,老夫打趣而已,不用这么小心。”

    “是。”

    “至于谋划的事情是结束了,黑锅也背了,但却出了些意外。”

    范浮不说话了,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

    然而,范文程只是闭上眼,继续说了起来。

    “目的到达了,但事情做的不干净,留下太多手尾,陛下在朝会上也吃了哑巴亏,昨夜想必已召遏必隆问过话,开始替老夫料理烂摊子了”

    “是”范浮接上道“昨夜京中各城都有动静,另外,黎明前遏必隆来了一趟,在前堂放了一份文书,说是”

    “老夫知晓。”

    “老爷不看吗”

    范文程摇了摇头。

    他此时垂下眼眸,已感到困意,道“陛下既想接过后续自己处理,也就没老夫什么事了,为此,是可以好生歇息几日”

    “那老爷为何还要奴才回府,去找周吉的那些书信呢

    这可不像老爷的性子”

    “嗯”

    “不时之需啊这位陛下比先帝更加聪慧,皇权之争,老夫牵扯甚多,不会就这么甘愿收拾全局的”

    范浮渐渐松缓力气,“老爷的意思是”

    “老夫对陛下来说,是双刃剑能帮他,也能帮其他人”

    “所以陛下总会留那么一两件事丢给老夫处理”

    范文程喃喃着,已是有些半梦不醒的状态。

    “处理不好便是以后揪住老夫的把柄了”

    “所以老夫去西街忙了一夜啊,且先睡一觉,待人进来后再带来见我”

    “办完了”

    “是,大人”

    破晓,范浮从范文程的寝院走出,与一个府中的侍卫说起了话。

    那侍卫刀柄上还有血液,不解问道“属下不明白的是在这种时候除掉摄政王府的奸细,是否会”

    “这是老爷睡前就交代好的,照办就是。”

    “是”

    范浮往旁边瞥了一眼,见两个亲信侍卫正面露不解。

    “主子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件已经办完了,至于第二件”

    “把府门打开,西街上巡查的士卒已被散开,等人进来后,听我的命令。”

    “敢问大人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我已让人去”

    话音未落,脚步声匆匆响起,有侍卫从前堂奔来。

    “大人找到了”

    紫禁城。遏必隆自出乾清宫后一夜未眠。

    天光才刚亮起时,他走进了太医署。

    面前,正是图赖一双同样疲惫的眼神。

    “事情成了”

    遏必隆点了点头,低眼看了一遍他的伤势。

    图赖接着道“你到此而来是陛下已接手了”

    “嗯,我来交代几句,时间不多。”

    图赖盯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忍痛长叹一声,道“是为让我离京什么时候”

    “陛下的意思是明日启程”遏必隆道“牵扯此事之人,要么连根拔起,要么限期离京。”

    “你昨夜杀了多少人”

    “不多。”遏必隆道“按照细作的轨迹,西城门,玉河桥,会馆,銮仪署,乃至宫中”

    “可仍然有许多人知晓”

    “抹去他们入京的痕迹就行,亦真亦假,多尔衮回京后才最不好查。”

    “伊尔登和你这两个近臣呢怎么办”

    “伊尔登自愿挡在前面,我明日会带队出使山西”

    “山西”

    “是,山西战事多尔衮已攻破平型关,陛下令我前去,一则传令郑亲王复爵一事,二则,估量亲征大军归京时日”

    图赖听到此,却还是不放心,强撑着身子立起来,又道“我们这些人可以选择离京规避多尔衮,可那边呢宁完我,多铎不会这般”

    “放心,宁完我失了那封秘旨之后,已被陛下捏住了,真正重要的是多铎。”

    “怎么”

    遏必隆忽然道“多铎得了天花,病入膏肓,成不了事了

    他昨夜也在宫中昏倒了,此时正在太医署我来此,没有去见他,而是先来见了你,你可明白”

    图赖沉吟许久,终于吐出了一词。

    “软禁”

    遏必隆再次点头,心想这人跟着范文程久了,心智果然通透了些。

    “他既选择入宫,就该想到这些,太医署如今已被我控制住,陛下既大度放他回去,他也断不会再有机会出府邸了”

    “是啊,这两日被引进宫中的这些人斗的你死我活,都以为自己是赢家,且不知,一进来这紫禁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话说到这,图赖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最后问道“范老匹夫呢陛下让我与他去哪”

    “陛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他要留在这。”

    图赖突然一愣。

    遏必隆接着道“最后宫中流窜的细作还未解决,陛下的意思是他引来进,便由他去除”

    “你昨夜竟是没杀掉他们”

    “自然没有。”遏必隆道“昨夜太乱了,而陛下也是在趁乱火中取栗,这才毁了内阁,哪有功夫注意他们”

    “人去哪了”

    “不知道,管他呢。”

    “不。”

    图赖回转过来,语气坚定道“最好的办法是聚齐能动的所有人,彻底围杀他们”

    “为何”

    “祁京恐怕不是范文程一人能拿住的”

    图赖看了看自己身上差点致命的伤口,又联想到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神,不禁升起一种无力感。

    千军从中,都到了那种地步,还敢直接行刺于他,其人之狠厉狡诈,举世罕见

    另外,他是除范文程外唯一了解过祁京这一行人踪迹的,那时便就已感到棘手异然

    可笑的是,这种人竟是出自软了骨头的南明

    “何须纷扰”

    遏必隆又说了一句。

    他其实没见过那叫“祁京”什么的细作,但也没怎样在意,事情已经完结了,几只南边的过街老鼠,放了也就放了。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料理内阁覆灭的后续之事,防止多尔衮回来发难重审,之所以多提一嘴,只是陛下特意交代过。

    他看了看看图赖凝固的表情,又才宽慰起来。

    “陛下自有分寸,自是已交代过的事又何须我们操心范公连诛灭内阁之事都做成了,还捉不到几个小细作”

    “你不懂的”

    图赖闭眼道“范文程也是在赌,赌他会一步步逃出生天,此人也一次次绝境逢生,但既是赌局,怎会一直赢下去

    他们最后的结局本该是被我司礼监杀了,又或是被后赶来到多铎拿住,可如今呢

    做刀的棋子已脱离掌控了,双刃剑万般不可小怯”

    然而,遏必隆已没心思听他说话了,在他心中,图赖只是被刺杀后骇破了胆。

    他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跟图赖解释这么多,也都是因为陛下信任此人,早晚会重用,想博个好印象而已。

    喋喋不休下去,反是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他推开了门,只淡淡留下了一句,“在大清朝的京城,一个细作,还能翻了天不成”

    西城长街之上,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客栈,酒肆,茶摊坐落在这里,宽长的道路上人流有些稀疏,但还是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毕竟一个穿着清军军服的官吏与一个穿着汉服的小姐在一起,在如今的京城中,是个很别扭的组合。

    再细看过去,只见两人皆是神情疲惫,男的半闭眼咳嗽着,脚下穿的靴子上还有些血迹,而那姑娘也是摇摇晃晃着脑袋,跟在后面拉着他的后袖,发丝被风吹的散乱,螺头发饰上的发簪也掉了

    他们从宫中出来,已是逃了一夜。

    走过一处客栈,东莪忽地往楼上瞟了一眼,微微扯了扯前面的袖子。

    “怎么了”

    “有人在盯着我们”

    “嗯,来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

    祁京抬头往街道末尾看了一眼,随口道“范文程要我去见他。”

    “可你为什么要去”东莪走上前,与祁京并肩,却矮了半个头,于是只得抬头道“你都逃出宫了,还不走吗”

    “回南边呀或者留”东莪说到一半,却是停住了,低下头,看着脚上小小的绣鞋,握紧了身侧包袱的系带。

    自在宫中见他后一路到现在,她已隐约感觉到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他手上有我要的东西。”祁京忽然道。

    “什么东西”

    祁京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什么什么东西还能比命重要他一个闲置在家的老头,还有什么你要的”

    “你”东莪也忽地有些怒气生起来,“本郡主不是也说了,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何必要去那边送命”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知道你那日在富国寺是故意找我的,因为你是在被鄂硕追捕,对不对

    而鄂硕也是在被人牵着走,一路到宫中的事其实都是范文程策划的,现在他事情做完了,撤下西街的人手,只是知晓你没死宫里,要再杀你”

    “何况还有这么多人要杀你,你一露面,不可能逃掉”

    “反正你不准去”

    说到这,她的语气已有些犹豫起来,似从小的养尊处优已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劝人,又该怎么让人知道她的心思

    可是,这还不够能让人知道吗

    她摘下了旗头,穿着汉式白衣,身上还背着他的东西,就这么拉着他的袖子跟在身后

    这一路他都看过了很多次,怎么就不能知道呢

    天上朝阳渐渐变成了午阳,光线在此时也变得强烈起来,他们行走在一座座高楼相插的间隙里,光影交错在脸上。

    再往前走,能看到不断有人从客栈酒肆回头,也在看着他们,眼神凝重,像是在看笼子里的野兽。

    而前方末端的府邸,即是挂在铁钩上的鲜肉。

    这种杀机不是在紫禁城中那样滚动如山的呼喝,也不是在昨夜追杀中那样怒潮汹涌的屠杀,那样的范围都太广,所要顾及到的人也太多。

    这种杀机是寂静无声的,如同祁京跟她说过怎样刺杀一样,是整条街上的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的看着他们,是自他们踏入西街后,便再不可能回头。

    东莪恍然觉得有些乏力,脑袋昏沉沉的,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重重地拉住了身侧之人的手,想要彻底让他停住,可力气终究太小了。

    “走”

    “你不走本郡主现在就杀了你”

    “走啊”

    祁京目光疲倦,脚步愈发虚浮起来,但依旧坚定向前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或是觉得身旁之人有些吵闹了,才回头问道“你既知道我是在送命,那么为何又要带上你呢”

    “走”

    “你就不怕死了吗”

    “走”

    “你喜欢我”

    东莪终于短暂愣神了瞬间。

    视线中,是少年在阳光下面带笑意的脸,她从未见到过的一幕

    “那么,就当你是了”

    祁京说完,递出匕首,朝天上晃了一下,往着身侧之人重重挥下。

    “虎”

    “动手”

    暴喝声起。

    是在祁京高高举起匕首同时发出的,来自最近的一个行人,他上一瞬还似在吃早食的商客,下一瞬便已抽出刀,怒吼而来。

    “动手别让他伤了郡主”

    “快陛下有令先护住郡主”

    “”

    强烈的光束中,对于这个脸上还有小雀斑的郡主来说,只有几缕飘摇的发丝落下,轻似鸿毛。

    但,祁京周围一切的杀机,已刹那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