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明纱 > 第一百四十七章天涯路远
    北面树林中,几声呐喊传来。

    “在那里追”

    “我说怎么有两人脱队了,原是被人偷了”

    “别废话了,还有那个火班的士卒不对劲,去找”

    两道身影从树丛中闪过,剩下的三名銮仪卫持刀追了上去。

    姜卿与郑世默已没有时间去骑马,慌忙奔逃。

    此时的天光快大亮,视野正在逐渐开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看到向着一处密林逃去。

    呼声愈近,姜卿迅速往回看了一眼,提起长剑,准备迎回去。

    而郑世默也忽觉不对,连忙停了脚步,道“你做什么”

    “你先走。”姜卿简短道“我引开他们。”

    郑世默神情一顿,掏出匕首,大步往回赶。

    而姜卿却持剑拦在他面前,眼神坚决的厉害。

    “我说了,你还要去金门,比我重要,走”

    “不行”

    “我大哥若是知道你死在这里了,还谈什么家国大义你若跟着我走,只会有两具无名尸首,走”

    她忽然大喝了一声,眼中泪光点点。

    郑世默愣在原地。

    “你要让这次北上的心血白费吗就为了救一个人剩下南边与大同的人怎么办”

    “我”

    姜卿已转过身,向前走去,直至听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她才没有再停留,大步往前走去。

    出了密林路口,她将长袖卷短在手上,又把早已磨穿的绣鞋脱下,持剑等待着。

    时间转瞬,追兵袭来。

    她直至让追兵看到自己,才咬了咬牙,往密林的东面奔逃

    光脚踩在雪地上,一步都是一个血印子。

    这种钻心的疼痛与眼前不断闪过的白芒让她开始恍惚。

    渐渐地,她已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又是到了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唯有向前逃,不能停下

    冰雪寒风迎面吹来,身后的呼声也在不断逼近着。

    天地飘渺,四野皆是令人惊心动魄的雪白。

    此刻,她脑中涌现出了在大同城庭院里看到的那棵梅花树,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冬风把梅花瓣吹落到儒裳少年的头上。

    他知不知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自己又没有他那么厉害,躲躲藏藏到这一刻,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如一片梅花扑落在地。

    “在这里”

    呐喊声震耳欲聋,刀光在白芒中闪烁。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像是树上两片遥遥相望的叶子,从春天发芽,夏天茁壮,秋天飘零,直至到了严寒的冬季,它们才在这片积雪深沉的土地下融为了一体。

    这是最初未开始之时,也是最终相遇之时。

    单薄的身影在雪中站了起来,没有再后退,决绝向前挥起了剑刃。

    也就是在这最绝望之际,枪响了。

    “吼的这么大声,生怕没人注意到你们”

    风中传来这道声音,伴随冲在最前面的銮仪卫倒下的声音。

    马蹄声混合过来,姜卿才转过头,只见一道身影纵马奔至了身前,一把将她拉起,放在身后。

    “抓紧我。”祁京的声音又从身前传来。

    姜卿下意识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背上,好一会儿都呆愣着,浑然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随后只觉手中的一松,祁京已是接过她的长剑,勒马掉头往回。

    她睁开眼偷偷看去,只看剑刃已划过又一名銮仪卫的脖间,一道血链飚起。

    剩下的一名銮仪卫转身就逃。

    姜卿以为他还会追过去,但祁京却只鞭马近跟着,保持着距离,抓起了她的手。

    那把铁壳子被递到了手里。

    “自己的仇要自己报。”

    祁京淡淡说了一句,又笑了一下,似在缓解气氛。

    “你不是比较要强,是我抢了你的风头。”

    姜卿不答,眼眶已是模糊一片。

    “好了,杀了他,我们南下了。”

    “我我痛”

    祁京目光一凝,侧头看向她脚下,只见血珠一滴滴落在雪上。

    他皱着眉头,也不再打趣,提着长剑再次往前,一剑向那个还在奔逃的銮仪卫心口刺去

    一路奔马到隐蔽的地方,祁京才勒马停住,把她抱下,放在一棵倒塌的树干上。

    姜卿抹干了眼泪,低头与他一对视。

    “其他人已经往西面桥头逃脱了,只有我与郑六郎在这。”

    “好。”

    “我与他原本是一路的,但被发现了,我是在掩护他逃走。”

    “好。”

    祁京应着,从马侧的包袱里拿出药来,蹲下,把她的双脚移到怀中,又将她的脚丫子抬起敷上去。

    “呃你轻点别”

    姜卿感到脚踝一暖,却是下意识的想收回来,可祁京已一手按着脚背,一手抚平着脚底的膏药,一副顺手就做了的样子。

    看到那般淡然的神色,她也没好再说什么,又接上了话题。

    “还有郑六郎,他或许还在附近,我们”

    祁京这次却摇了摇头,问道“你知道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

    “快接近南海子东面桥头了。”祁京又拿出一贴药膏敷上,道“我从北面追着声响过来,附近也有不少人在往这里聚集,总之,他若是让你掩护逃走了,已是隔我们有些远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朝着一个方向走的”

    姜卿想到不久的逃亡,几乎又要哭出来。

    她也不知就在刚才已有了决绝去死的勇气,但为什么现在又在害怕的想哭。

    “好了,没有怪你。”

    祁京把药敷完,站起了身往包袱里拿了一套道袍,开始脱自己的靴子。

    “你换上这套衣服,穿鞋,我们往北面去找他。”

    “嗯。”姜卿应了一声,朝那身道袍看了看,又低头朝自己身上的衣服看了看,身子忽地一收紧。

    适才逃亡她穿过了不少林子,衣服已是被刮上了许多裂口

    祁京一笑,背过身去,心想小姑娘肚兜挺好看的。

    但也没有什么,在他那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穿这些东西了,只当一件背心看着也无妨。

    稀稀疏疏了一阵,身后终于传来一小声“好了。”

    祁京遂将马牵过来,把手往前一伸,道“药刚刚敷上去,不要下地,你在马上也要小心别碰着。”

    姜卿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随后也把双手向前一伸,老老实实地向他脖间拉去。

    祁京抱着她上马,也没在占便宜,只让她扶着马头,自己牵着缰绳向着北面过去。

    寒风与雪花依旧不断下着,两人奔了许久,却是许久无言。

    姜卿亦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听到几声咳嗽。

    “你的病”

    “你不是看过了,只在手腕上那是去见多铎的传染的,该是小天花,应该好了”

    “哦。”

    祁京一笑,似乎话也多了起来,“你不信我在肇庆与湘江时都受过很重的伤,但好的极快,也只是这次留下了痕迹,痛了好一阵。”

    “为什么你又不是方士”

    祁京思虑着,没把一直藏着的事情说出来,只道“你就当我曾经是个方士,只是这次过后,恐怕不会再有了。”

    “你又在骗我”

    “没有,这种能力不是我自己的。”

    祁京顿了顿,转头看向远处的风雪,又道“它是一种礼物,直到我北上至此,彻底融入过后就消失了”

    “我才不信,要是真有这样的礼物,人家会平白无故送给你”

    “是,所以我来此间,要改变一些东西。”

    姜卿又转头看过去,只见他眼神还是平静,可里面却是少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冷漠

    她不知这是什么原因,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开心起来,接着问道“能跟我说说,你从会馆走后,在城里做了什么吗”

    “你想知道”

    “是,韩千户说你在宫里见到了一个”

    “不告诉你。”

    姜卿微微皱眉,还想问,却又只觉眼前一顿,祁京已是把暖帽盖在了她头上。

    “我在城里杀了一个火班士卒,听他说右安门起了很大的动静,遂乔装跟着他们出了城,直至从北面往前,知道他们正在排查自己人,所以我跟上了两个銮仪卫,先捅倒了一个,又开枪杀了一个,正准备再换装时,追兵就追过来了”

    “那你是一直在那颗树附近吗”

    “没有,我往回引开了他们,到南海子入口附近袭杀了一个骑兵,抢了马匹,准备往西去石景山,转而继续南下。”

    “但你还是进来了,为什么”

    “因为发现那边布置的人太少了,他们一定把大部分人手都散在了南海子南面出口附近,我想着你们很可能没那么快逃走,就过来看了看”

    姜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看到过那个被你捅伤的銮仪卫,从看到他被拖拽的痕迹,就知道你来过了但等不到你”

    “嗯,我来晚了,直到发现那个銮仪卫已经死在那了,就知你们还没逃脱,沿着你走过的痕迹赶了过来。”

    “那我们现在去找郑六郎吗他或许还没逃走”

    “去,你就在马上别动。”

    姜卿一愣,忽然转头看去,只见他们已到了适才她与郑世默分开的密林。

    她不由又回头看了祁京一眼,只觉他想的真的很周到

    而祁京却已跳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持剑往里面走去。

    等到了那棵松树附近,那名被姜卿刺死的銮仪卫的尸体却还在那,祁京一皱眉,转而向另一边走去。

    这里的树丛中是另外一个銮仪卫的尸首,他之前一枪打在其额头上,是准备换上他的军服奔走的,只是没来得及

    可他此刻抬眼望去,他的军服已经被人扒了。

    见此,祁京终于一笑,道“穿着他的衣服走了,还算聪明”

    “他去哪了”

    “他有我给的文书,应该是往回向北走官道了,我们要掩护他走,不能再混在銮仪卫里面了。”

    说着,祁京又把包袱打开,拿出了几件衣服。

    “你看看,哪件最好要显眼一点的,把追兵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他才能顺利逃走。”

    “这件,道袍”

    “好,就扮成道士,”

    “嗯。”

    “一会儿我们要往北走,会有很多追兵赶来,怕不怕”

    “不怕。”

    “好,长剑我继续拿着,你拿着枪,尽量别开,里面的子弹是我自己磨的,怕炸膛”

    “那你刚才还叫我开”

    两人一路简短的说着,终到了南海子北面的出口附近。

    抬眼看去,只见有兵士正在徘徊着,没敢进来。

    祁京顿了顿,纵马上前,大声急吼起来。

    “细作往西边逃了快跟我追”

    与此同时,苏克萨哈已绕行进了南海子北面,隐隐听到呼声传来。

    “怎么回事”

    有士卒匆匆跑过来,禀报道“是在不远处,有人在大喊细作往西边逃了,我们有很多人都去追了”

    “障眼法别管他们”

    “这恐怕”

    “恐怕什么”

    苏克萨哈喝了一声,怒道“你告诉我,他们先是从南海子西面逃了,然后又说发现踪迹在东面桥头,之后再说有人在北面失踪,最后竟是能跑到南海子入口,要我再去西边追他们”

    “哈追来追去,也捉来捉去,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是”

    “走此事该有个交代了”

    马蹄声疾驰,天幕上有冬云压下,将他们的身影盖下去。

    石景山上有乌云瞟过,姜卿把头靠在祁京背上,觉得大地正在他们脚下生起。

    目光看去,一队队士卒在山脚向上奔来,呼声响彻至云端。

    祁京亦是回头看了一眼,但终将他们略过,辗转来到山顶,下了马,向另一面俯瞰下去。

    “不走吗”姜卿见他下马,有些疑惑的问道。

    祁京摇了摇头,指着山那边的风景,道“看看。”

    闻言,姜卿也渐渐将身后的动静略过,目光垂下,一时间竟是痴了

    晨光泛起,一条条路道与河流如光带般落在其间,于风雪中显得波光粼粼。村落城镇更像是繁星般的镶嵌在里面,点点火光仍旧伴随炊烟飘出,在这片极寒的土地上,田野依旧是绿色,闪烁着生命生生不息的光芒。

    数千年来,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止滚滚向前,一代代文明在这里建起又覆灭,沧海桑田过后,却依旧没有将他们打散,他们生生不息,在这里度过了东升日落,度过生老病死,度过漫长而又转瞬即逝的百年,千年。

    如今,清朝与明朝的大规模的战乱降临于这里,几十年的战火蔓延下来,一切都似乎变得凋敝不堪,但抬眼看去,一座座城池,一处处村镇依旧是在有人涌动着,晨间天光起时,有农人出了屋子,叼着早食向田野走去,市集里的商人打开了店铺,开始吆喝起来,匠人拿着工具坐在店前喝过了热粥,向着破败的房屋走去,官兵守在衙门口,收拢衣领抱怨着天气,河边艄公撑着船,往快结冰的水里洒去了渔网,岸边街道上欢呼异常,有人在吹着唢呐,一袭红袍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正去往一处张灯结彩的小院门口,里面有有一位忐忑的新娘坐在闺房里,绑起的发髻上落着红盖头。佛寺中诵经声起,香火从窗户中飘出,道观里的道士们早起扫去了门前雪,开始了又一天的晨功,风雪里所有的人,都似一叶扁舟在天地漂泊,可又紧紧相连在一起,冲散了时间的洪流。

    这不是古卷上的画作,而是出现在他们眼前真实的世界。

    祁京牵着马,望向这方绚烂的世界,就此走入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