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女生小说 > 明纱 > 第163章 轻重
    “若是朱斗垣所请,恐怕未必是好事。”

    张棉跟在轿外,轻声说了一句。

    “兵部衙门无甚大事,老夫下差了也有闲余,去见一面同僚未尝不好。”

    “老爷才至端州城,在兵部能有什么差事尽是被朱月生这郎中操持,无人敢言。”

    张同敝笑了笑,道“谁在兵部不重要,能操办好便是能人。”

    “是,但他是吴党中人,更是朱阁部的儿子,能与老爷商议何事”

    张同敝依旧笑着,挥手放下帘子不言。

    轿子很快到了城内永明宫旁的瑞露院门口,门前灯火明亮,朱斗垣正拱手而立。

    说来,此处地段比城北侍郎第要好上许多,更靠近皇宫行在,从旁不远就是御书楼所在,转头看去,依稀能见永明宫上夜幕闪动。

    当然,这并不是朱斗垣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能住的起的,而是其父吴党东阁大学士朱天鳞所置,朱氏祖地南直隶苏州府昆山县,算不上肇庆地界的世家豪族,只在这几年间,朱天鳞从一届江西饶州府推官升至永历朝礼部尚书渐渐起了势,成了两广地界的新晋豪强。

    但他们朱氏累世文官,而江南一带最不缺的就是文官,看似在如今时局身居高位,其实只是无根浮萍,需依靠外地实权西勋才能在朝廷中站住脚跟。

    张同敝心中对这些清楚无比,走下轿子,目见灯火辉煌夜。

    他已经松了一口气了。

    不管是自己所在的楚党里是否有奸细联通清廷,还是楚党中人与吴党勾结合作,又或是自己不在端州的这段时日,手下暗子学生叛变了多少,他全然不在意。

    自己所虑就在眼前了。

    多少来年来往事浮现,曾祖父张居正留在家中“元辅良臣”的牌匾于湖广腐烂,父亲张国瓒的墓碑竖立,赶赴南京时叔祖张允修期望的眼神,武冈城下义无反顾的纵马疾驰种种情绪于这一刻汇聚。

    他抚了抚袖子,亦是对着朱斗垣一拱手。

    “月生安好。”

    朱斗垣喃喃一笑,身子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张侍郎进堂一叙。”

    张同敝点点头,跨过了瑞露院的门槛。

    朱斗垣在后跟着,回头一眼,微微摆了摆手。

    片刻之间,院子后门已有人快速走进了夜色中

    “严百户,朱郎中遣人过来了”

    霍宽从门口匆匆跑来道。

    严峥正在堂上看着那份名单,摆了摆手,不紧不慢的问道:“消息证实了”

    “是,朱郎中遣人过来了,说是楚党手上没情报,东西在祁京手上”

    严峥皱了皱眉头,道:“祁京手上若有情报,该是已交给张侍郎了,不太可能”

    “是呀,但马戎政那边给朱郎中通了消息,说张侍郎已确定东西在祁京手上”

    闻言,一旁的高石文却问道:“马戎政怎会与朱郎中通消息这是两头卖”

    “这不就是马戎政一贯作风嘛”

    严峥摇摇头,道:“月生还说什么了”

    “让我们先去星岩书院拿人,那六人和情报就在书院西厢”

    严峥一听,已是瞬间泛起疑惑。

    但也仅是片刻,衙门外又有一队锦衣卫穿行而来。

    还未至堂上,一路间的附和之声已传开。

    “将军”

    “伯爷”

    霍宽与高石文才转过头,一见来人,却是一惊一疑,连忙拱手道“李将军。”

    李建捷于堂外站定,他身形魁梧,宛如金刚,只着灰袍站在那,显得极为吓人。

    他俯视了众人一圈,道“本将非来传令,只是出府前与这些人同路,顺道过来看看。”

    严峥快步迎上,抬手间,只见李建捷已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向衙门外走去。

    严峥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进来便走。

    当然,他是三品威武将军,还是惠国公李成栋的次子,要摆大官的架势自己自然不能说什么。

    正思虑间,那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已走了过来,依旧是先扫视了他们一眼后才堪堪开了口。

    “指挥使传令,着斧钺司即刻前往荷香街星岩书院拿人,不得有误”

    陆修穿着粗布衣服走上了凌波楼,目光看去,只见下面的几个书生已不欢而散。

    “若说只让盯在这着,却不行事,意欲何为”身旁有个叫殷志学的书生问道:“张凌被吴燮打成那样,是否要”

    “还要行什么事”陆修回头打断道“吴燮身份不同,不可擅自动他。”

    殷志学道:“我是看不惯他,都是同门,整日见面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不过子凭父贵,还说甚站在大义这边真当是人怕他”

    这几人都是星岩书院里的学子,读书人对此不免颇有微词。

    而陆修虽是不喜他们议论,但自己却是等听完了才开口打断。

    “行了,张凌不过马吉翔手下一个小卒,他惹的事,我们理会什么。”

    “是,他还真当我们是张同敝的人,凑上来叫我们跟踪,恬不知耻”

    “别说废话,今日书院有动静,盯着”

    他才说完这一句,再次转头看去,神情忽然一顿。

    “那是什么人”

    “好像好像是锦衣卫”

    “离近点,等等,是严峥”

    只看到夜色中领头的一人时,陆修心中已然明白什么,喃喃道:“现在动手太快了”

    他说着,身子已然朝下奔去。

    几个穿着粗衣的学子忙跟着,问道:“怎么了”

    “朱郎中差遣严峥过来拿人了,但今日书院学子上书一事还未查清,张同敝与马吉翔很可能是假意勾结在一起,此时动手风险太大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废他娘的话派我们来目的是做什么”

    殷志学道:“不是为查清今日上书一事这有何关系”

    陆修边走边道:“今夜张同敝应了朱郎中所请,是欲以手上情报和人同朱阁老斡旋,以此整合朝中诸臣,但此事是依托在马吉翔已投楚党的前提上,倘若他们两人不是一条心”

    他话语未落,只见凌波楼下的队伍已疾驰而过,冲到了星岩书院门口。

    “五位小旗已就绪,一队在后门,两队在侧门,剩下两队正面进去即可。”

    “报已探清,西厢唯有三房还亮着灯”

    “书院西厢无人,今日早间张侍郎授意学子上书,大部分都出去了”

    “那就是他们了”

    “准备动手”

    严峥勒马站在星岩书院牌匾前,目光凝视着里面的黑暗,对后张开了手掌。

    这是一个即将收网的动作。

    也仅是这一瞬,他脑中闪过了许多疑惑。

    比如,他的职位其实不是很高,手下人马也有限,如此重要之事不应该只派他前来。

    而且他如今表面上还是受马吉翔差遣的,到这里来是还带有马吉翔的名义,但这又是朱斗垣与李指挥使的意思

    他不清楚上面本属楚党的李指挥使为何会与朱斗垣命令一同下来,还有那个来了又走的李建捷,可两道命令已下,他无可奈何。

    事情到这,他再有诸多疑惑也没时间思虑了。

    对后的手掌紧紧握成了一团。

    “冲进去不要伤人找到情报”

    他一马当先,直直往着书院西厢奔走。

    眼见那边微弱的火光愈近,严峥顿感有些不对

    下一刻,火光忽然大亮起来。

    “全部住手”

    “大明提督戎政文安候在此你等锦衣卫鹰犬残害忠良全部停手”

    严峥一愣,连忙下马拱手道:“侯爷,我”

    马吉翔见到他,眼神却是瞬间凝结,不等他说话,挥手又下了一道命令。

    “斧钺司严峥通敌叛国给我拿下”

    陆修才行至书院附近,就已听到了里面声响大作,隐隐呼着“拿下”的声音。

    他心中一顿,脚步转回而走。

    现在的情况在他眼中已经很明显了,也不必再查什么了。

    张同敝与马吉翔的确是假意合作,互相攻讦,张同敝让学子上书是提前下了套子给马吉翔,但马吉翔此时来星岩书院也是同样下了套子给张同敝。

    唯一不同的是,马吉翔踩了套子后,自己设下的套子却是被吴党的严峥踩了雷

    只此一念,陆修已隐隐感觉到此事是张同敝与朱斗垣商议后所行,严峥很可能是被当做弃子了

    这些脱离原本设想的,于他而言已是感到十分别扭

    按照如今情况来看,马吉翔本想依靠吴楚党争串通消息两面开花,但两党像是已联合在一起,先扇了他一巴掌

    但这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两党再怎么都不可能联合在一起,要让出的权利太多了

    那么只能是张同敝联合过来了自己曾经背叛的这位老师,已是又与自己站在同一边了

    想到这,陆修心中已有了诸多顾虑与疑惑,转头便带着人往城内走。

    而在他身后更远处,祁京正目送他转向城内。

    等确定了他走的是熟悉的天宁北街,祁京才将目光看向了星岩书院门口。

    火光不断在夜色中涌出,他看到已有几队军士将严峥押走而更后面出来的,是被铐着的六人

    姜卿只看了一眼,便瞬间瞧见了其中姜之升的身影,转头看向祁京。

    祁京摇了摇头,指了指远处,示意她不要急。

    其实今日这个结果他也有预料到,否则就不会离开侍郎第了。

    因为张同敝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心思,自己也与他关系不大,被出卖的可能性太多。

    照此看来,他之前的猜测没错,张同敝为了争权,确是已经把合作对象马吉翔出卖了。

    如今的情况是马吉翔在反扑,守在这里,是为等张同敝带来最后三人以及剩下的情报后,再一网打尽。

    只是,来的人却是那个锦衣卫百户严峥

    祁京皱着眉头,再次凝视书院门口,只见上回见过的那个马郎中正在门前大骂着军士

    他拉着姜卿又靠近了一点,于巷子口听到了一句隐约的喝声。

    “情报”

    只此两字,祁京已然瞬间明白了张同敝串联吴党是在做何事了。

    两人回到客栈中时天色已蒙蒙亮,许多卖早食的摊子也开了张。

    姜卿看上去情绪低落到了极致,但路上还是随手买了几个肉饼,塞到了祁京怀中。

    等一进门,她便转身对祁京道:“我要去救大哥然后回大同去”

    祁京咬一口饼,摇头道:“这样救不了他们”

    闻言,姜卿情绪却是有些失控,低声道:“爹还说什么南边张侍郎是忠心为国,只看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尽是在自己的利益,却不看北方与前线在做什么争来争去,与那些奸佞小人有什么区别”

    祁京想了想,道:“你也觉得他联同了吴党”

    “只看今日,他为何要出卖韩千户与大哥不就是为了在吴党手上的情报吗”

    姜卿道:“而且星岩书院马吉翔的人捉到了大哥他们,却没有拿到情报,说明这就是张侍郎刻意的,只让他们捉人,不给情报。

    两者相比较下来,那六个匣子远比九人的性命更重”

    祁京一笑,应道:“既然是交换,为何来的人是马吉翔”

    “你笨死了”姜卿抹了抹眼泪,又道:“书院学子要弹劾马吉翔的消息不是已经被那个张凌知道了,他告诉了马吉翔,但张侍郎若不是已经联通了吴党,就该是自己回来,不然那个百户为什么会被差遣过来”

    “你的意思是,严峥成了张侍郎与吴党的弃子,用来顶替马吉翔的怒火”

    “是啊”

    “那马吉翔又何必捉了韩文广与姜之升他们人之前也就是他放走的,他能未卜先知,知晓张侍郎不会提前把情报转移”

    姜卿愣了愣,转头看向祁京,似有些疑惑。

    祁京依旧不紧不慢的吃着饼,道:“所以只能是马吉翔事先并不知晓,只有捉住韩文广他们拷问他以为是他下了套给张侍郎,但实际上是他又中套了。”

    “现在他手上的这六人就是烫手山芋,因为吴党与张侍郎都知道人是被他捉了,而他手上又没有至关重要的情报,杀了就要被两党扣上残害忠良的帽子,又不可能放了”

    “只有关着”

    祁京摇头道:“就算关着,又或是严刑逼供也不会长久,他只要动手捉了人,就成了他的把柄”

    姜卿有些不悦,问道:“你在怎么替他着想”

    “是张同敝在替他着想,他在通过串联吴党下套控制马吉翔。”

    “那我们现在怎么救人”

    祁京吃完了最后一个肉饼,道:“你说的,在他们眼中情报比人重要的多先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