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了很长时间,晚风一吹,身体的疲乏减轻了许多。在微弱的余晖笼罩下,四周的荒凉竟然显出一丝美感,如果没有发生昨晚的事,我可能会找个绝佳的观赏位置静静享受静谧中的舒坦。看着燕子在得意地笑,我也不由得苦笑,或许我们现在的状况确实可笑。我走到燕子跟前,接过她手中的钥匙,将背包中的手电筒递给她。
“你快点回去,天都黑了。再向前走一段就到了高速,花点钱顺个车,说不定晚上还可以在家睡个安稳觉。不然二叔会担心”我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漆黑的并不宽阔的柏油路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心里一阵失落。
“你还记得我爸对你的好啊!你现在把我扔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就不怕我被狼给叼了!”燕子埋怨道。
听得出燕子有些生气,二叔对我确实很不错,每次到燕子家,他爸都会很兴奋地给我做拿手的菜。久而久之我没事儿的时候就去她家蹭饭,后来我统计了一下,一个星期有五天都在燕子家就餐,我发现自己真是无所事事!刚开始的时候燕子很抵触,原因是有次她洗澡的时候我误入了卫生间,等我明白了状况急忙退出时,燕子尖叫了一声把门摔在我脸上。那天我打算撤离,二叔看到我鼻子上的血以为我上火了,非要给我熬咸肉皮蛋粥,硬是拉着我不让走,而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燕子自恋地以为我是色心大起才挂了彩。燕子有个大伯是法学教授,燕子又是单亲家庭,所以在生活上大伯很照顾他们,经常送一些政法的书籍和生活用品,其实这倒不必,二叔是一家餐饮娱乐公司的经理,物资上基本没什么负担,而且二叔曾经秘密地告诉我,他有一颗民国土匪胡栓子的夜明珠,价值连城。其实依二叔的品行,他的话根本不可信,夜明珠我没见过,倒是在燕子家看到许多二叔收藏的我们小时候玩的玻璃球。渐渐和燕子大伯熟络后,我称呼他为大伯,燕子爸为二叔。我和二叔建立的友谊要比燕子想象中的早。高二分科之后燕子和我成了同桌,因我欺负了低我一级的同学而被教导主任找家长谈,当时我爸住了院,我妈在医院照顾我爸,家里已经忙得一团糟,实在没有脸皮再去火上浇油,便苦苦哀求燕子,希望她家长可以帮我。本以为燕子他爸会臭骂她一顿,没想到他兴高采烈地来吃了顿教导主任的训,事后还和我说,小子干的不错,有你叔我当年的风范。那天后我去向二叔道谢,说了许多恭敬的话,二叔甚是喜欢我,给我做了排骨,并要我多来他家玩。
“我要回去那座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想还没被鬼吓死就被你给打昏了!”我很诧异自己此刻还能开玩笑。燕子嘟哝着嘴转身就走,看着已经拉拢的夜幕和她被风沙裁剪的浅影,内心百感交集。空气越来越冷,肺部不断涌入丝丝的寒冷。
“你给我站住,这么晚了要去哪!”
燕子果然立刻停止了步伐,她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笑嘻嘻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蛇蝎心肠地把我丢在这儿,看来你还是有那么点良心。”
“大自然这么和谐,我怕你把狼给叼走了,影响了生物链正常运作。再说我不给你个台阶下,一会儿你又跑过来哭着求我……”
燕子狠狠地掐了我一下,我脑子满是昨晚荒谬的情景自然而然地忽略了痛觉。燕子告诉我下车的时候车刚开了一个多小时,如果步行的话三四个小时应该就应该能到达。不过现在我们应该先找个过夜的地方,便想到了离荒庙不远的村庄,但我们步行几个小时的话已经是三更半夜,村子里面不可能会有人会给我借宿。
无意识地走了很长时间,我双脚开始发颤,满头的大汗流到眼睛上有些酸涩疼痛,燕子更不用说,她已经在我背上睡着了。我正想摇醒燕子就地而卧的时候,不远处的马路边出现了微弱的灯光,我刚才埋头走路,也不清楚那边的灯光是忽然出现的还是本身就存在的,我定眼仔细观察,却听到背上的燕子幽幽道:“鬼屋。”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松手扔下燕子,双脚乏力地跌倒在地。她被摔的很惨,胳膊蹭出了血印,燕子捡起一块碎石就向我砸来,我毫无防备,脑袋一下开了瓢。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忙跑过来扶住我,一边道歉一边在背包里翻找纱布纱纸之类包扎伤口的用品。而我根本没注意到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到嘴唇上,恐惧感开始在身体中扩散,燕子刚才的语气分明和昨晚的表情相匹配,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我看看了燕子的脸,她慌张地用手捂住我渗血的额头,表情并没有多大反常。
“你怎么知道那是鬼屋?”我定了定神,指着那边有灯光的地方,明显感觉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我刚才梦见了鬼屋啊!难道我说了什么?”
“原来你在说梦话,你至于嘛!”我松了一口气,刚才的紧张舒缓了一些,头上的伤口灌进了风,痛感一阵阵袭来。
“你至于嘛!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胆小了,以前不是挺能耀武扬威嘛。前面那是一家旅店,来的路上我就发现了。”
我不太相信燕子说的话,本来我没理由猜忌,但昨晚她和吴凡把我打晕又死不认账后,总让我觉得事情很蹊跷。说不定她真会把我送到鬼屋被活活吓死,然后她在一旁手舞足蹈,这种念头很快被打断了,燕子扶着我几分钟后便到了旅馆。
从进门那一刻我便知道这是一家黑店,旅店很像古代的驿站,门口挂着一面破布标锦迎风招展。其实旅馆只有三层,最下面的客厅改成会客的吧台,四个中年妇女凑了一桌麻将大声喧嚷,另外一边靠窗的位置几个打扮还算时髦的年轻人喝酒划拳,整个空间乌烟瘴气。燕子在一边和老板娘讨价还价,倒是发挥了女人的特长。二三层是用来住宿的,燕子和老板娘谈定之后,她带我们去了三楼,上楼时木质楼梯不断发出吱吱的声响,时刻有散架的危险。我们在最右侧停了下来,老板娘递给燕子两把钥匙,指了指相连的两间房,然后她又打量了我们一眼,阴阳怪气地说:“真浪费钱!”我扯下贴在额上的纱布吓她,她吐了吐舌头,扭着粗壮的腰肢灰溜溜下了楼。
我们在公共卫生间洗漱了一下,时间已经很晚,各自回房休息。躺在床上那一刻,疲惫感迅速涌来,我也没心思再去细想,闭上眼打算睡个好觉。可就在快入眠意识极度混沌中,我听到了敲门声,光着脚下地去开了门,燕子靠在门口摆了个造型,笑着道:“我一个人睡觉害怕,我要到你这睡。”
“我没空和你闲聊,废话明天再讲。”我垂着头眯着眼睛打算关门,燕子用力推了一下门就跑进了屋子,躺在了我的床上。我困得要命,没和她再计较,躺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意识中听见燕子大喊着让我睡地上。
一觉睡的踏实,醒来后浓烈的日光已经漫上我的眼皮,我动了动身,却感觉背部脊骨和脖子如同破碎一般根本无法动弹,骨骼和额上的伤口剧烈地痛。用力晃了几下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床上的燕子还在熟睡,我没心思和她发火,走过去推了推她,她反过来蹿我一脚。睡在我的床上,还有起床气!我点了一根烟,望向窗外不远的地方,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在夏日的阳光下被染成紫色,看了看村庄的大致轮廓,又翻了一下背包中那座庙的地址,不禁大喜,原来我们已经离目的地相当接近。
燕子用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清醒过来,她还埋怨我为什么不早点把她叫醒,我正想和她说庙宇就在前面,她身上的粉红色睡衣却吸引了我的注意。“你在哪弄的睡衣?”
“昨晚和老板娘借的。”
“这大热天你还穿个别人的睡衣,也不怕得梅毒?”
她又要跑过来掐我,这次我果断地躲开了。外面烈日当空,走了几步便汗流如柱,燕子拿着一把芭蕉扇不停地扇,我背着两个书包吃力前行,实在太不公平。燕子展开我在唐教授书中找来的地址和地图,望着前面的村庄仔细对比,说道:“要不我们先去村子里面打探一下情况,说不定能了解到关于寺庙的故事。或许还能找到当地的村民来帮忙。”
想到老五失去意识冲向庙里的诡异情景,我不由得后怕,找当地村民帮忙救出老五确实更有把握,我点头答应。差不多半小时后我们走到了村口,我和燕子口干舌燥,便走进了就近一户村民的家中。村子里面的房屋大多依照采光条件,窗户一致朝南,排列相当整齐,房屋大多青砖垒砌,房檐呈鸟翼状,古风古朴。接待我们的是一位花甲老太太,面容和善,脸上的微笑由很多重叠的皱纹组合而成,看起来历经常桑。我们不太听得清她的方言,燕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我坐在一个高脚凳上喘着粗气。燕子和她谈了几分钟便进入了正题。
“老奶奶,你们村东边是不是有座庙,你能给我们讲讲关于那座庙的事情吗?”
“庙?”老太太一时迷惑,但很快神情开始紧张,她手抖着做着比划,我们本来就不是很能听清她的话,现在更是一头雾水。反复听了几遍才知道她在说,村里面没有这座庙。我和燕子诧异的瞪大了眼睛,我们明明前天刚去过那座庙,怎么可能会不存在?我们以为是老太太神志有些糊涂,便拿出黑白照片给她看,我故意遮住庙的下半沿,也就是那五个人,露出庙的大概轮廓。没想到老太太做了一个令我们非常诧异的动作,她双手插在白发中来回拨弄,像个疯子般大吼:“今后不要再提那座庙!一句都不行!”说完她就把我们往门外推,燕子刚要说什么,我们就听到大门反锁的声音,老太太发疯似地在屋内大吼。
很难描述当时的心情,那座庙的诡异像催化剂般不断在我思维中膨胀生发,这里面的蹊跷肯定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燕子也搞不清楚状况,我们一致认为是老太太意识迷糊,封建迷信在作祟。燕子还是反复打量照片,片刻她对我说:“庙顶上趴着一个人。”
我拿过照片仔细一看,庙顶确实趴着一个人,以前只注意庙堂前跪着的五个人,没有观察照片的边角。而且趴着的似乎很像一个人,像一个我身边的人,我揣摩了很长时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人是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