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拉灯眠 > 第三十九章 处罚 一
    唐雨白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我有些莫名其妙,这女人变脸也太快了,刚才还为自己丧亲之痛啼哭,现在又转脸幸灾乐祸。我无奈地眨着眼,夜风把整个山林吹得哗啦啦的响,眼前仿佛被盖上一层黑纱,似乎故意渲染此刻的冷清。

    唐雨白见我这幅蔫样,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在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那铃声在山林中显得非常空灵,像是一潭平静的湖面忽然被一颗碎石推开了波纹,恍如隔世。我们大吃一惊,难道在这三更半夜的山林中还有人出没?这铃铛声是怎么回事?黑暗中我们看不清彼此的眼睛,但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焦虑,无论如何,刚脱离危险的平静是经不住任何异常的撩拨的,我们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依声源位置的判断,那串铃铛声应该在我们正下方,而我们所处的山路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是笔直朝下的,所以唐雨白直接把手电光打向了山路的正前方。"好像有几个人!"唐雨白惊呼了一声。我本想捂住她的嘴,但手哆嗦着怎么也抬不起。

    我向下望去,在羊肠小道的山径中果然站着几个穿白色长袍的人,连头部都被包裹着,非常僵硬却整齐地并成一列,直接把前面的路给堵死了。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如果是人的话,肯定会对唐雨白刚才的尖叫声有所注意,或许他们在我们来之前就杵在那里,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会不会是几个稻草人,不然我们这么大声说话,他们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要我说,先拿一块石头试探一下,如果这么大的石头砸在他身上,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的话,那肯定只是一些吓唬野兽的道具。"我指着身边半个砖头大的石灰岩道。

    "别动!"唐雨白的声音有些颤抖,她靠到我身边,用力挽住我的手臂,紧张道:"那人的袖口在滴血!"

    唐雨白被吓得又带上了哭腔,我也随之一震,定睛看去,果然看到前面几个人的袖口都有液体滴落。我的视力虽然没有唐雨白好,但也能看到那白色的长袖口被绛紫色的液体浸湿,袖子要比手臂长很多,所以并不能判断液体是从哪个部位渗出来的。

    刚才没有注意到这个迹象,现在却能清晰地听到滴答声,我的心开始怦怦狂跳。"快把手电筒关了!"我急忙拽住唐雨白手中的电筒,按下了开关,但没想到手电筒尾部咔嚓一声,一阵电流窜进了我们的身体。那阵麻痛的感觉瞬间就让我的思维短路了,唐雨白脸部痉挛得非常扭曲,让人不忍直视。

    "你没脑子啊!你按的是电击开关!神经病!"唐雨白一下子松开了手电筒,电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光线斜进了密林。

    我根本没力气和她争辩,半眯住眼睛,侧身躺在了她的腿上。然后用尽全力说出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句话,"色狼远没你想的那么多,远离防狼设备,珍爱生命。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容许我先睡一会。"说完后我就闭上了眼,巨大的疲倦和虚脱完全将自己淹没。

    但令我诧异的是,唐雨白竟然真的以为我要在这种关头睡觉,根本没看出我有昏厥的趋势,她惊慌大喊道:"你给我醒醒!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睡觉!"唐雨白见我没什么反应,伸手就给了我几把掌,我虽然神志清醒了一些,但体力确实到了极限,也没办法阻止她。唐雨白看我仍旧无动于衷,直接哀嚎了起来:"哎,你先别死啊,你让我怎么办!"她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掉进了我的耳朵里,看样子是被吓得没形了。

    唐雨白哭了一阵,她还是不死心,脱掉了帆布鞋,以鞋底作手掌,猛地掴在了我脸上。霎时间,我的耳朵像炸开了锅,脸部火辣辣的痛,忍不住就问候了唐雨白的祖宗十八代,但内心歇斯底里的咒骂于事无补,眼见她又要把帆布鞋甩上来,赶忙把手捂在了脸上。这一次,鞋子打在了手背上,也是十分的疼痛。唐雨白注意到我的举动,便放下了鞋子,揉着红肿的眼睛,盯着我瞧了几眼,沙哑的嗓音啜泣道:"你还没死啊!你个挨千刀的,吓死我了……"她边说着把头埋在了我的身体上,冰冷的眼泪渗进仅剩的短袖体恤,让我觉得寒意阵阵。

    这时,扑朔迷离的铃铛声再次响起,我们的听觉已经十分敏感,我关了地上的手电筒,凑近唐雨白冰凉的耳朵,"看来他们还真不是人,你她娘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都没来对你性骚扰,这也太奇怪了。"我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唐雨白只是一味的哭泣,我已经被身边这个女人气得几乎要疯掉,见她又是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十分的烦闷。忽然在山径中传来一串脚步声,地面落叶被踩碎的声响清晰可辨,我们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唐雨白缩紧了身体,惊道:"他们不会要向我们走过来吧!"她打开手电照向了前方。

    铃铛声和脚步声掺杂在一起,其实只是细微的声响,但对于胆战心惊心有余悸的我们来说,简直有些震耳欲聋。手电照去那几个人,只见他们非常僵硬地挺着步子,走路的时候连手臂都不甩动,让人庆幸的是,他们正沿着山路向下走,不是向我们靠近。手电光照去不到三秒钟,铃铛声戛然而止,几个被长袍紧裹的人也不再行动,而从整齐排列的白衣人最前方突然探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唐雨白蜷缩着身子向后退了一下,她挽住我胳膊的手有些颤抖,我拍了拍她的手臂,无力道:"你别担心,还有个男人在你身边,要死也是我先战死,你看我怎么收拾他。"说话的空当,我手中已揣起了一块石头,俗话说的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先给他一梭子,总不会太吃亏,同时我暗暗向上苍祈祷多次,希望这回能准一些,别出什么差错。

    那张从一列白衣人前探出的脸,皱纹纵横,黝黑的皮肤似乎暗示了一段艰涩岁月,因为四周环境的缘故,他的表情让人看不真切,所以我们无从判断他是人是鬼。我一向无法容忍这种陌生枯燥的对视,抡起手臂就把手中的石块投掷出去,这次不偏不倚,正中那人脑门,只听到他一声惨叫,身体一晃,就顺着小道翻了下去。

    我心叫不好,那看似瘆人的模样还真是一张人脸,这下把人家给害惨了,我心生愧疚,喘了几口气,起身就去打探那人的情况。但唐雨白死活拦住我,说道:"这些穿白衣服的人太蹊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你过去发生不测,别指望我救得了你。"

    唐雨白苍白的脸色在黑暗中格外让人醒目,其实我明白,她之所以不让我过去,是害怕自己在这种鬼地方独处。但此时性命攸关的时刻,而且是因为我惹出的祸端,怎能袖手旁观或者趁机逃脱,我挣脱了唐雨白,看着她被泪水荡涤过的眼睛,摇摇头,"如果我死了,千万别通知我的父母,省得他们伤心。"

    "你说的是个屁!"唐雨白愠怒道。她本想接着骂我,但被石头砸伤的人大声叫喊了起来,他的话语方言味道很重,让人听不明白,不过听他愤怒的口气,可能是在问候我的父母。那人此刻还能大大咧咧胡骂,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颤巍巍站起身,向着那人慰问道:"大哥,你没事吧,兄弟我一时性急,错把你当作了妖物,实在抱歉。"我之所以心怀那人的安危,并不是自己有多善良,我心里打着算盘,我和唐雨白身处荒山野岭,对这里的地形和位置一无所知,若在崇山峻岭间迷了路,以我们现在的体力和干粮储备,就等于把自己逼上了绝境。所以有这个当地人作向导,我们出去的希望将无限扩大。

    然而那人听了我的话后,竟然顿时缄口沉默,继而,从他所处的位置传来一阵敲锣的声音,我和唐雨白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之前是铃铛声,现在怎么又变敲锣声了?我十分纳闷,当下就决定去看一下那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他要来什么琴瑟友之,以音乐来欢迎?

    "喂,你要干嘛去?我可听说过有一种收魂锣,据说如果有人听此锣声见此敲锣人,他的灵魂就会被攫取,空剩一副躯体,那么敲锣人就会用你脱壳的灵魂来操控你的身体。"唐雨白故作夸张的神情,她那双含着半片月光的眼睛弯成一个可笑的弧度,不由使我对这双楚楚生动的眼睛嗤之以鼻。

    "去你娘的!你不会西游记看多了吧。"我呸了一声,直视她的目光,"话说人家收妖怪不是用的什么布袋花瓶吗?没听过敲锣还能迷糊人的?"

    "这重要吗?"唐雨白眨眨眼,"还有一个版本是用夜壶的。"

    唐雨白这人也真是无趣,我不再理会,那人还是没再做声,接连不断的锣声让我耳朵发痒。说来也奇怪,这荒郊野外三更半夜的,他摇什么铃铛敲什么破锣。

    我斜身走近白衣人,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难以忍受的是那种腐烂的臭味,我打了一个哆嗦,心中直发怵,情不自禁地在想,这些僵硬的东西该不会是尸体吧。那么如果是尸体的话,为什么还能走动?我心一缩,手心捏了一把汗,侧身去看那些人的脸,这一瞧不要紧,眼前毛骨悚然的一幕直接让我瘫倒在地。白衣人共有四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全都没有脸!

    锣声越发急促响亮,我振作了一下,心里不信这个邪,就算是干尸也应该有张恐怖的脸,极力压制内心的惊惧,再仔细一看,发现白衣人的头部被一顶巨大的高筒毡帽罩住,脸部和脖子都被包裹,所以错认为没有脸。我松了一口气,唐雨白见此状,以为遇到了突发状况,惊恐道:"他们不会是僵尸吧!"

    "我猜的没错,只是几个稻草人,不足为奇。"我揉揉摔痛的臀部,走向了最前面的敲锣人。那人见我凑脸过来,拼命地敲打手中不堪一击的破锣,我不由觉得可笑,"大哥,你这欢迎方式倒挺特殊,不过我接受了。来,让兄弟看一下你的伤势,身后那妹子随身带有一些医用胶带和纱布,我们可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

    这人盘腿坐在地上,只是固执地敲锣,似乎根本没在听我说话。我觉得奇怪,会不会他听不懂普通话,不过即使听不懂汉语,也应该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回复吧。"喂,把手电筒拿过来,他娘的这哥们脑瘫了,只知道敲锣,真要把人给吵死。让我来看看他是哪根筋抽了!"我扭头对唐雨白说道。

    "不行,我怕黑。"唐雨白有些委屈。

    "我说你个男人婆,装什么清纯可爱,跟你说多少次才能明白,你不适合走这条路线,真是无药可救。"我不耐烦地拨开头顶茂盛的枝叶,清澈的月光从缺口倒下来,比较完整地刻画出那人的体态特征。敲锣人面貌丑陋,嘴角有两颗大痣,鼻梁塌陷,上唇有一道长疤;他身穿青布长衫,戴一顶青布帽,腰间系有一条黑色腰带,在腰带上挂着一包黄纸符,左手腕系一个铃铛。

    一看这番装束,我心中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带有浓重诡异色彩的赶尸匠嘛!今日一见,也没觉得有传闻中多么的高深莫测,而且总感觉这赶尸匠行为举止透着那么一丝猥琐。既然敲锣人是赶尸匠,那身旁的几个白衣人便是客死他乡的死尸。

    一般人见到赶尸肯定会避而远之,我终于明白他不停敲锣的用意了。他手中的那面锣叫作小阴锣,平时赶尸匠经过村寨,都会敲锣来刻意提醒人畜回避,村民听到锣声,通常会把狗拴牢,大门紧闭,防止狗咬坏尸体。我认为赶尸之所以会被蒙上神秘的面纱,得益于赶尸匠和湘西当地人心照不宣的配合,一方穿着举止形同江湖术士,以摄魂铃来指引死尸的行动,令一方自愿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超自然神力,敬而远之,并且乐意雇佣赶尸匠来带回死于异地的亲人。这才使赶尸匠这份晦涩神秘的职业得以传承。

    事实上,据我所知,极其诡异的赶尸之谜早在1950年就被揭晓了。当年一日傍晚,四个戴着斗笠、装束奇特的人走在乡间小路,领头人敲着一面铜锣,行人听此锣声纷纷回避,行至村寨,村民把狗牢牢拴住,门窗紧闭,更加增显诡异的氛围。两个正在执行任务的解放军遇到这种情况,都深表怀疑。这里就要说一下当时的大背jing,那个时候湘西刚刚解放,社会上人鱼混杂,一些国民党残余势力正蠢蠢欲动,所以要进行严密的监察。

    两个解放军不是没有听过赶尸,但经过马克思唯物主义的洗脑,又在当时特定的背jing下,他们对这种反常活动十分敏感。对于赶尸,他们也只是略有耳闻,还从未见过,所以觉得眼前几个行迹诡异的人非常可疑,生怕是什么反动派蒙头换面借此逃走。为了打探究竟,两人一路尾随赶尸行踪,到达了死人客栈。

    因为赶尸只存在湘西地区,所以也只有湘西有死人客栈。死人客栈是供赶尸匠和死尸休憩的,解放军便去询问客栈掌柜,不过掌柜告诉他们确实是在赶尸。

    虽然掌柜这样说,但两个解放军还是觉得蹊跷,这死人怎么还能走路,他们心有疑惑,同时也害怕因自己的松懈放过反动派,于是在对方房间窗口悄悄偷听,但屋内静悄悄的,始终没有异常的声音。

    两人在客栈中住下,凌晨两点,他们突然被噩梦惊醒,心中隐隐预感不妙,马上去敲赶尸匠所在房间的门,但已是人走茶凉。从掌柜口中得知赶尸去向后,他们连夜赶路,马不停蹄,最终又追上了赶尸匠。两人一直跟到了另一个客栈,为了便于追踪,他们把客房订在赶尸匠房间的对门。掌柜去送饭菜的时候,两个解放军有意无意谈起了赶尸的话题,掌柜倒也热情,给他们讲起了民间传说。赶尸可以追溯到黄帝时期,当时蚩尤与皇帝炎帝大战,结果我们都知道,蚩尤溃败,横尸荒野。蚩尤目睹眼前的惨状,心中悲愤,他不愿自己的子民客死他乡,便让巫师施法,把尸体带回故里。巫师跪在地上念过咒语后,喊一声"起"(当然这个起字不是现代汉语),只见所有的尸体竟然霍地站起身,巫师交给蚩尤一串符纸,那些尸体纷纷跟在蚩尤身后,回到了故乡。

    两人听后更加郁闷,这不就是神话传说嘛,跟现实不沾边、与科学相悖,怎么可能上演在自己眼前。他们越来越怀疑这几个装束奇特的人的身份,最终按捺不住心中的忧虑,再三考虑后,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开门的是赶尸匠,这人大概五十岁出头,经常走山路的缘故,面色有些沧桑。两个解放军举起了枪,准备随时擒拿敌人,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屋内只有中年赶尸匠一个人活动,其他三个头戴斗笠、身穿长衫的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一如他们之前所见到的那样,看起来只是几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解放军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间也搞不清状况,寒暄了几句后,也没抓到什么把柄,无奈只能退出房间。

    出了房门后,他们更加觉得奇怪,难道死人真地能走路?这也太荒谬了!他们内心疑虑膨胀,同时两人也注意到其中一个细节,在赶尸匠客房的餐桌上,除了几碟小菜外,共有四个盛饭的碗,每个碗中还有一些剩饭。试想一下,如果只是一个大活人,干嘛要用四个碗盛饭?想到这一点,两个解放军的不安有所加剧,他们一夜未眠,生怕再次跟丢,便集中注意留意对门的动静。

    早晨的雾霭正浓郁时,赶尸匠的房门开了,两个解放军透过单薄的窗户纸,听到了一行极轻的脚步声。他们紧随其后,一路跟进荒僻的山径中,前面几个行迹诡异的人不曾停歇,他们也不敢懈怠。行进另一条山路时,其中一个眼尖的解放军发现了异常,之前领路人赶尸匠明明是一个中年人,现在变成了一个年轻人!这个疑点不容小觑,他们担心出现差池,拔枪拦住了赶尸匠一伙人。

    经过盘问,自明清以来湘西盛行的赶尸之谜就此揭晓。更换的年轻人是赶尸匠的徒弟,赶尸匠共有三个徒弟,恰好实施了这次赶尸行动。那么他们是怎么把尸体带回死者故乡的,其实中间过程可以用简单粗暴概括,由于路途遥远,将尸体背会去不太现实,师徒就把尸体的头部、胳膊和腿砍下来,捆绑在自己身上,所以他们所穿的长衫看起来十分臃肿。有人会问,把人家死去的亲人五马分尸,不会受到谴责和唾骂吗?怎么还会有人雇佣赶尸匠?虽然赶尸匠的方法确实有些阴损,但由于他们自身的神秘性,使得自己多受敬重,通常把尸体送到家乡,在入棺前,赶尸匠不允许家人看尸体,他们会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因其死于外地,不愿让亲人看到自己惨死的模样,家人一向对赶尸匠的话深信不疑,所以也不强求。入棺后,赶尸匠才同意家人看一眼,他们看到死者有胳膊有腿,那张脸也确实是亲人的,心里就放心了。其实他们并不知道除去四肢外,其他部分是用稻草之类杂物拼凑的。

    所以任凭眼前的赶尸匠不断敲锣,我也不会有所顾忌,这种过时的把戏只配得到一个冷眼。我抬头仰望夜空,半个月亮潜入山脊,被月光装饰过的山林显得寂寞而冷清。夜风把这种冰冷推上悬崖,丢给对岸一个漆黑的吻。

    单调的锣声与此前的寂静格格不入,渐渐使我有些心烦意乱,更受不了的是赶尸匠满脸皱纹兑出的惊恐神色,莫名其妙让我有一种罪恶感。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小阴锣,用手指敲了两下,扭头对唐雨白道:"这音色差得要命!"刚说完就觉得不对劲,仔细瞧瞧,唐雨白这个大活人怎么不见了!

    "我在这儿!"唐雨白拍着我的背,声音轻得如同秋叶落地。

    难道她是飘过来的?因为之前没太在意她的行动,现在突然神出鬼没地躲在我背后,就像有人躲在门后趁机想吓你,我被唐雨白吓得双腿发软,来不及反应,一屁股坐在了赶尸匠的头上。

    赶尸匠也是无奈,本来好好地盘腿坐在地上,没料到自己的脑袋遭受沉重一击,我听到他的脖子咔嚓一声,他就发疯似地惨叫起来,手中的铃铛也随身体的剧烈摆动响起。我预感不妙,见赶尸匠驴打滚的惨状,受伤肯定不轻,我倒不是心疼他,而是怕到手的向导因为自己的误伤而断送了活路。

    我赶紧去搀扶赶尸匠,没想到他反应过激,直接就给我来了一顿拳打脚踢,我连连赔不是,但赶尸匠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出言不逊骂骂咧咧,还用半个砖块大的拳头捶我。虽然我听不懂赶尸匠说的什么鸟语,但从他的口气中,我觉得他正在问候我的父母,一想不对,老两口正酣然入睡,我怎能允许他们躺着中枪。也许是赶尸匠把我捶急了,怒火油然而生,管它能否走出这深山老林,老子也和他拼了。

    我抬脚就朝赶尸匠受伤的脖子踢去,不过这赶尸匠也不是吃素的,双手一抱,死死钳住了我的脚。没想到这厮力气极大,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挣脱,心说,他该不会想碰瓷吧!其实也算不上碰瓷,毕竟是我误伤了人家,赔偿是理所应当的,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的钱包在夹克里,不过已经被蝎子给烧了。"喂,唐雨白,快把你身上的钱给这老头!"我急道。

    "凭什么?我们快走吧,总感觉这些身穿白衣服的鬼气森森的,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唐雨白全身打着哆嗦,嘴唇瑟瑟发抖,好像瞬移过来一个冬天。不过冬天可没这么廉价。

    "我也想走,但你没看见这架势嘛?老头摆明了想讹钱,快把钱拿过来,我保证出去后双倍奉还。"我心里犯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唐雨白还是一贯的抠门。突然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据我推断,身边的白衣人应该是赶尸匠的徒弟,都是大活人,为何眼见师父受伤,还是无动于衷!扭头一看,白衣人被高筒帽裹住的头部露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而袖管里的血液掉向落叶的滴答声却格外清晰,渐渐地,几具僵硬的躯体竟然莫名地让我慌张起来。我总觉得,他们真的没有脸!

    "不是我不想给,是我真的没有钱!"唐雨白蹑手蹑脚地向我靠近,她躲在我背后,不住探头向赶尸匠张望,"他长得可真丑!"

    估计赶尸匠是认为我们要赖账,又听到了唐雨白的讽刺,彻底被激怒,他竟然做出了令我咋舌的举动。赶尸匠一只手死死捏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脱掉了我的鞋子,然后就张口咬去。

    一时间,我痛得大喊,却无论如何也抽不出脚。唐雨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趴在地上的赶尸匠说道:"大哥,你恶不恶心啊!竟然咬他的丑脚丫!"

    唐雨白的笑声越来越大,我却因剧痛难以自持,狠踹了赶尸匠几次,他仍然无动于衷,紧紧搂住我的腿不放。唐雨白这货真是让我哭笑不得,她笑得几乎没了力气,从口袋摸出几块钱丢了赶尸匠面前,说道:"得,大哥,你也折腾够了,就放过这位兄台吧!他这脚气也有些年头了,这钱就让你买皮炎平。"

    赶尸匠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情绪更加激化,愣是狠狠补了一口。我痛苦的惨叫声顿时在山谷中回荡,赶尸匠力气之大,让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你他娘还笑个屁,老子都快被咬死了,快帮忙!"我怒目圆睁,真想一巴掌拍死唐雨白。

    唐雨白笑着噢了一声,拽住我的手臂向另侧一拉,我们就形成了一个拔河的局面,但唐雨白的力气几乎可以忽略,所以她这种愚蠢的办法根本于事无补。我无奈地对唐雨白吼道:"你个大蠢驴,快去袭击他。"

    唐雨白又噢了一声,调头探身到赶尸匠面前,就去踢他的脑袋。但她还没踢过去,就被赶尸匠抓住了脚,最后落下和我相同的结局。这个场面十分滑稽,我们两人的脚被人牢牢抱住,却无法脱身,这种自嘲的场景让我玩味地苦笑。

    赶尸匠见自己又缴获了一只脚,便牙痒地咬上一口,唐雨白哪能受得了这种疼痛,直接飙起了眼泪。我没时间安慰她,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赶尸匠啃完脚丫子。当机立断,我夺过唐雨白手中的电筒砸在了赶尸匠后脑勺,趁他双手抱头的机会,我们赶紧抽出了脚。

    以我所用的力道,普通人肯定会昏厥过去,但这赶尸匠并不妥协,他睁大眼睛怒视我们,翻了个身就站了起来,眼珠像被烧红的碳火。我之所以能够读出赶尸匠眼睛里的表情,是因为此时的天空泛了蓝,深邃的天光涌成无边无际温柔的大海,周遭的一切得以模糊辨析。唐雨白一边大哭一边揉自己的脚脖子,她蹲在地上捡着碎石向赶尸匠砸去,还不停地叫喊:"他不会有口臭吧!"

    "瞧他这幅脑瘫样,肯定会有口臭!"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理论来源于何处。但赶尸匠彻底被激怒了,他却没有动粗来修理我们,而是从腰间抽出一道符贴在了脑门上,然后噼里啪啦地念了一堆鸟语,就开始不停地摇晃手中的铃铛。我和唐雨白看得目瞪口呆,难道这老家伙羊癫疯发作了?唐雨白竟然破涕为笑,抹着眼泪乐道:"这大哥要唱戏还是要自残?"

    "唱戏的可能性不大。"我冷眼望着赶尸匠,他舞出的一套莫名其妙的动作,让我有些眼花缭乱。看着赶尸匠一脸的冷峻,完全不像在和我们开玩笑,我的心里越来越没底。

    "快走!"不知谁喊了一句,我和唐雨白还在发蒙,身旁的白衣人突然动了起来,甚至连让我们吃惊的机会都不给,一只僵硬的手就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那只手看不到皮肤,手心手背全是粘糊糊的黑血,强烈的尸臭味一下子让我绷紧了神经。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奇长的指甲已经扣进了肉里,剧痛使我很快地清醒,唐雨白也反应神速,拿起手电抵在了白衣人身上,按下了电击开关。但这个倒霉孩子没意识到我和白衣人是连在一起的,电流进入体内,顿时又是一阵难忍的麻痛。

    我双腿一麻,瘫倒在地,此时的唐雨白也是惊慌失措,她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被电击过的白衣人,显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时候,不知谁又喊了一声,"跑!"。这次我听得非常清晰,我的心悬了起来,那人似乎离我们非常近,或许就在身边的杂树中静静地观察着我们,同时这声音让我非常惊奇。"二叔,是你吗?"

    没人回应。二叔的声音最熟悉不过,我不可能听岔,难道他没有摔下悬崖?我看了看四周,天还没亮的时候,世界是黑白的,但不至于把一个中年人给忽略掉。

    赶尸匠手舞足蹈地摇着铃铛,铃铛声越来越有规律,那些白衣人似乎受到了控制,竟然向我们伸过了血手。唐雨白惊恐地向我背后缩,我瞥了眼肩膀上的伤口,对她嘘了一声,说道:"事到如今,只有用我的必杀技了!"

    "你有什么办法?"唐雨白呆头呆脑地盯着向我们靠近的白衣人,目光有些迟钝。

    "跑啊!脑瘫!"我一把推开唐雨白,做了个准备姿势,就向山路下狂冲。

    谁知赶尸匠挡在了我面前,诡异地一笑,"小兔崽子,还想跑?"他抽出一道符按到了我脑门上,又往我脸上喷了一口唾沫,我怀疑赶尸匠一年多没刷牙了,他的口水非常臭,让我极度恶心。赶尸匠正要念符咒时,我撕碎纸符,心中怒火冲天,他娘的你竟敢往老子脸上吐口水,当即就摔给他一耳光,"你他娘会说汉语还给老爹装鬼子!"

    我出手很重,赶尸匠也是勃然大怒,立马还了我一拳。我们很快扭打在了一起,唐雨白也来凑热闹,不过我感觉她不是在帮忙,而是对我报复性地乱踢。我和赶尸匠打得热火朝天,谁也不相让,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人来拉我,我心猿意马地扫了一眼,原来是个白衣人。

    我正在怒头上,心想,真他娘的胜之不武,居然还有帮凶!我一拳头砸向了高筒帽,估计正中他的鼻梁,"明明是个大活人,扮什么僵尸吓人!有种你们一起上!"

    "哎?你个鳖孙……"白衣人向上摘着竹帽,边骂:"你他娘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向老子动粗,活腻歪了你!"

    "我管你是谁!"我又一拳打在了竹筒上,猛然间,感觉出哪里不对劲,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让我条件反射地兴奋起来。

    二叔那张肥腻的脸是被第一束阳光照亮的,可以说,当我看到这张亲切的面孔时,第一次有了想亲吻他的冲动。当然,当他摸着鼻血对我怒目圆睁时,我也猜到了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被狠狠地揍一顿。

    "老子一会儿把你皮给扒了!"二叔匆匆对我说了一句,显然有些怒不可遏,但他也分的清敌我关系,举起高筒帽就扣在了赶尸匠脑袋上。我们两人合力把赶尸匠给扁了一顿,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我舒畅了很多,把手臂搭在二叔肩上,"本以为你老归西了,现在看你安然无恙,我对燕子也好有个交代。"说话间手臂上沁有一丝凉意,二叔神色惊慌地扭头看自己的肩膀,我也觉出一丝异样,相顾一视,就看到一只血淋淋的手正掐向二叔的喉咙。

    二叔反应极快,一侧身就把那只血手推到我脸上,急呼道:"你们两个呆子发什么楞,快逃!"我脑子里七荤八素的,刚刚还在为自己找到了帮手而幸灾乐祸,没曾想一遇到危险,二叔就把这只恶心的东西给按我脸上,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他一通。

    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反身朝那个长着奇长指甲的白衣人一踹,拉住唐雨白调头就跑。谁知躺在地上哀嚎的赶尸匠又拽住了我的脚,由于惯性很大,我们没办法停住,当即就摔了个狗吃屎。

    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摔一下非常的痛,我和唐雨白都叫骂了起来,一边朝赶尸匠一阵乱蹬。二叔气急,大骂"你们两个大傻逼,没时间玩了!"他返回来,端起一块大石头砸在了赶尸匠头上,一时间鲜血迸溅,我的脸溅满了血末。

    我和唐雨白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惊了,赶尸匠的惨状不忍直视,我看着二叔那张杀气冲天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只是想教训他一下,如果搞出人命的话,行为就太过恶劣了。

    "还发什么楞,想死啊!"二叔眼睛通红,面色凶残。

    "可是……"我瞥了一眼淌血的赶尸匠,又把话咽了下去,那三个白衣人忽然就发了疯似地向我们逼近。唐雨白离其中一具很近,她没功夫躲,一手如刀子锋利的指甲插进了她的后脖子。那指甲满是血垢,看着就不寒而栗,更别说被划一下了。

    唐雨白惨叫几声,想给那白衣人几耳光,但一扭头看到滴血的指甲,她便一哆嗦,瘫倒在地。

    这时,我才真正确认了被白衣包裹的其实是尸体,一股寒意在体内蔓延,但我毕竟练出了一些胆量,而且也不是遇到这种邪门事先问为什么的关小鱼了。我一把抱起唐雨白,二叔在前面开路,露水和汗液混杂在一起,全身都被浸透。

    山路很滑,我们要时常注意脚下的石子,所以跑起来非常吃力。就这样埋头苦跑了半个小时,二叔突然驻足,扭头急道:"停!停!停!"但狂奔在下坡路,而且我身上又肩负一人,哪能立刻停住?我一心想着远离那些会抓人的尸体,就没理会二叔,"二叔,相信我,坚持就是胜利!"

    我向前推了二叔一把,没想到二叔一个趔趄,仰面向后倒了下去,还大怒道:"老子被你害惨了!"

    当然我也没停住,正纳闷着二叔所言何意,忽然双脚就腾了空,难道是我跑得太快,要飞起来了?一阵被阳光捂暖的风迎面吹来,我看了看脚下,不由大骇,现在才明白二叔的话了,山路到这里就断了,下面是垂直的崖壁,而我正背着唐雨白做自由落体运动。

    刚才还傻逼地以为自己要飞起来,此时此刻我彻底地崩溃了,下落速度实在太快,周遭的景物迅速化成千篇一律的线条,风似刀割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