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广仁死后,李长兴代理俞镇派出所所长职务。胡希明上午10点到所里时,李长兴还在睡觉。
俞镇地处三县交界,一条国道,两条铁路,十几条市县级公路交汇于此。曾经是远近闻名的“黄泛区”。每逢节假日,俞镇的发廊一条街便生意兴隆,车来人往。派出所所长换了几任,镇长走马灯一样,可黄祸依然。当地的老百姓编了许多顺口溜:县里扫黄,俞镇白忙。一网不捞官,二网不捞款,三网捞的是处男,还有一网大老鳏。科员报销难,全是体己钱,科长要发票,小姐直犯难,局长不带钱,签字并不难。逮起一个人,影响一连人,电话一来准放人……
武广仁调到俞镇派出所后,该镇的色情服务业一度遭到扼制,虽然时有反弹,但总的看比以前有很大改观,而且,每次县里统一部署扫黄行动,俞镇都有上佳表现。
胡希明在会议室吸第二支烟时,李长兴推门进来。抱歉抱歉,昨天蹲了一宿,完事喝了点儿,让你久等了。李长兴中等身材,脸黑,说话时头爱后仰。
胡希明知道基层干警办案大都离不开烟酒,所以并不在意。有人批评电视剧里的警察烟不离手,酒不离口,起了不良的社会示范作用,有损警察形象,胡希明却深知烟酒对警察的特殊价值,在紧张的破案过程中,特别是没日没夜的蹲守中,除了烟,真不知还有什么能够使他们的大脑保持高速运转,而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时候,又惟有酒可以驱走紧张疲劳,睡个好觉。只要不赌不贪不找女人,抽烟喝酒的警察离完美就不远了。在等李长兴的时候,胡希明注意到会议室有副麻将,散在半开的抽屉里,牌面有一层明显的灰土。
胡希明问李长兴对武军的死有何看法,李长兴仰了仰头,沉吟一下,说:这孩子平时挺蔫的,最近做点小生意,老武管得挺严,应该不会跟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不像有什么仇家。
到了中午的饭点儿,李长兴当着胡希明的面打电话推掉几个饭局。今儿个,我专陪你老兄,咱得好好喝一场。胡希明没有推托。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李长兴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聊到高兴处,一张黑脸很是生动。
老武不愧比我多念几年书,就是有办法。俞镇臭名在外,一扫黄县里就下硬指标,钱是钱,人是人。可哪找那么多去?老武还真有办法,给几个屡教不改的暗门子,一人配了台呼机,安插在一些美容院,将功赎罪,这招儿开始挺灵。可后来发现,他们两头儿吃,拿着所里的线人费,又跟老鸨们要保护费,可恨的是,还谎报军情,帮着自家老鸨排挤别的美容院,老武一气之下,统统送了劳教。在俞镇搞美容美发多少得有些背景,再说“明”点儿吧,有的根子就在上头。老武挺会利用上面勾勾连连的关系,让他们自个儿掐,掐急了,就分出个山高水低。可他妈的整走了多少,又补上多少,有什么撤?想一窝端?连根拔?说不定扣你个阻碍经济发展的帽子!这些鸡店管理费、营业税一分不少拿,凭什么让人家关门?说容留、组织?你查吧,一查,手脚准都干净得很,平时还献个爱心,捐资助学什么的……一年到头儿扫黄,比家里扫地还勤,可真正的“黄”永远扫不净,锈住了,连着呢,铁板一块!十里八村有通奸的、搞破鞋的、插足的,老武轻易不动,上边一要成绩,就拾掇出一批,承认嫖、承认卖,交罚款走人,不认?老武有招儿,有一回,拿根绳子把几十号男女裤裆连着裤裆串成一串儿,不交钱不认嫖就游街……去年,有个记者来暗访,被老武扣下了,老武说:我能找几百人证明你嫖,你信不信?你不是要曝光么,当着我的面儿曝!那记者眨巴了几下眼,自己把胶卷扯出来,当着老武的面儿曝了光……
酒过三巡,李长兴叮嘱胡希明:这些事你知道就得了,老武是个好人,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咱得为他的老婆和闺女想想……
胡希明深夜才从俞镇派出所回到局里,他从保险柜中拿出那封几乎快要背下来的信,又一字一字地推敲起来——
老同学:
你上次的来信,我主动给他看,他没什么反应。
谢谢你还记得我。
关于我的生活,我这是第一次对除我以外的“外人”讲。有时真想找个记者倾诉一下,不过这不可能,就算他敢听也不敢登。
结婚以后,我们从未红过脸,几乎不曾有过盎盂相敲的事,但彼此的阂膜却越来越深,我们几乎无感情可言(如果那件事也算感情而非义务的话)。
我总问自己:为什么嫁给他?想想真是荒唐,原因竟是他写得一手好情书,每一个字都正中我的下怀……可连这点“优点”他都拿回去了,一次酒醉,他说:当年那些情书是他抄别人的。
他现在的地位也是建立在“剽窃”上的,欺上瞒下、投机钻营、行贿受贿……我不知道该不该告发他,也不知能否从他的牢笼中赎出我的灵魂。在外人眼里,他对我太好了太迁就了,成群结队的女孩子做梦都梦见我们家的这张床……
最近他又要高升了,这是在他刚刚到外地嫖娼被抓获之后。
就写到这儿吧。我累了。我的壳儿该去睡觉了,我的灵魂该去圆它的每日一梦了……知名不具
——这封信是武广仁死后刑侦人员从他的办公桌一个旧文件夹里找到的,信纸已有些发黄。经过笔迹鉴定和走访武广仁母校,胡希明得知写信的女人名叫李丽,是武广仁的初中同学,现在某中学教书,其丈夫是大成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傅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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